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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秋阳送归客 自永丰一事 ...

  •   自永丰一事了结,庄里的日子看似重回安稳旧态。

      陈三郎经孙账房暗中调度,安然脱身,一家老小也悄然迁回旧居,再无风波。先前流传的私油风声,竟似一夜消散,再无人寻货郎们的麻烦。

      但慕祺祺不敢松懈。她严令货郎们继续保持“挂羊头卖狗肉”的售卖方式,油坊生产维持在最低限度的稳定产出,绝不冒进。她离庄在即,油坊的踪迹隐匿得越深,庄上的人才越安全。

      只是那枚冰凉令牌和那张字条,如同鬼魅,成了驱不散的阴影。

      她患上了严重的“疑心病”,总觉得暗处有一双眼睛在时刻注视着自己。吃饭时会下意识地扫视门窗,夜里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那种无所遁形的感觉,比直面永丰掌柜的威胁更让她如芒在背。

      也因此,她愈发盼着季泽川的到来。每天数着日子过,像在熬一碗粘稠苦涩的药。她时常装作无意,踱踱到门房附近,望向那条通往外界的土路,又飞快收回目光,生怕这点期盼被暗处之人捕捉,再生变故。

      她将字条、令牌拿给安娘、牛利、孙账房三人看过。三人震惊之余,亦是遍体生寒。自此众人行事愈发谨慎,油坊的保密规矩也更加严苛。

      就在这般焦灼不安的等待中,秋意一天浓过一天,木叶枯黄,纷纷飘落。

      这日天晴日暖,课间休憩,她让小莲小翠取出去年的冬衣,在院中晾晒去霉。暖阳融融,却暖不透她心底的寒凉。

      忽地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庄子的宁静。

      门房牛老五神色大喜,几乎是踉跄奔入院中,声音颤颤巍巍,满是激动:“娘子!是大少爷!大少爷来了!”

      她手中半旧夹袄骤然滑落,落在竹筐之侧。她猛地转身望向院门,心口狂跳不止。

      片刻之间,一道挺拔青衫身影穿叶而来,踏过落满黄叶的庭院。秋阳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越发显得他身姿如松,气质清朗,正是季泽川。

      是他,他终于来了。

      连日积压的委屈、恐惧、疲惫,在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轰然冲上鼻尖,眼眶瞬间就红了。她死死咬住下唇内侧,将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不能哭,绝不能让他看出异样。

      她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迎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敛衽行礼:“兄长。”

      “嗯。”季泽川驻足,目光细细落在她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他抬手熟稔轻柔,抚了抚她的发顶,只觉她身形愈发单薄,惹人怜惜。

      “气色怎的反倒差了些?”他语声温和,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她垂着眼,避开他探究的目光,轻声应答:“入秋转凉,夜里风声大,睡得不太踏实而已,不碍事的。”

      季泽川望着她低眉顺目、强作无恙的模样,心头微软。近日京中诸事,他历历在目。舒儿风光大嫁,新婿昭武伯礼数周全、极尽荣宠,母亲日日喜上眉梢。

      唯独眼前这庶妹,本是同待出阁的年纪,却独居荒僻庄子,洗尽娇态,只剩一身清瘦憔悴。想来对她与柳姨娘的责罚,已然足够。父亲经他陈情劝说,心中芥蒂渐消,总算松了口。

      “无事便好。”季泽川不再追问,直言来意,“我此番前来,接你归乡之事,已得父母应允。今日便随我启程吧。你可还有什么要紧物事需要收拾?”

      “今日便走?”她抬头看看天色,已近午时。略作迟疑,她温声劝道:“兄长一路辛苦,可曾用过午饭?不如在此歇息片刻,用了饭再走?”

      季泽川轻轻摇头:“路途遥远,需赶在日落之前入驿站安歇。荒郊野地,入夜后不安全。途中取些干粮充饥即可,不必耽搁。”

      她知他思虑周全、行事稳妥,便不再多言。目光瞥过身侧侍立的小莲、小翠,心中微动,试探着开口:“兄长,小莲与小翠二人,一路悉心伴我,可否一同前往?”

      季泽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两名丫鬟立时垂首躬身,姿态恭谨。他眼底微暗,这两个是母亲安排的人,纵然如今看着还算尽心,但终究是隐患。他既决意带她脱离京中是非,便要尽数摒除,护她安稳。

      “不必了。”他语气平和,态度坚决,“我已向母亲取来二人身契,又多发三月工钱,足够她们另寻生计。其家人亦妥善安顿,绝无牵连,你可放心。”

      她心中微有失落,却也明白他的苦心。他能从宋氏手中取回二人身契,定然耗费不少心力。二人虽已对她归心,却终究不受她掌控。也罢,就让她们暂时留在庄子上,跟着安娘做事,待自己在襄阳站稳脚跟,若她们愿意,再设法接去不迟。

      “全凭兄长安排。”她轻声应下,随即看向一旁安静伫立的秀儿,抬手招她上前。

      秀儿立刻小跑过来,仰着稚嫩小脸,眼眸澄澈,满是信赖。

      她牵起秀儿的手,对季泽川温言恳请:“兄长,这是秀儿。这些时日一直跟着我学认字,很是伶俐乖巧。若是可以……我想带她一同回老宅。她年纪小,吃用不多,我会亲自看顾,绝不给人添麻烦。”

      带个五六岁的女娃回老宅?季泽川眉头微挑。可他望着妹妹眼底小心翼翼的期盼,又想到她此去老宅,祖母严苛,姐妹疏远,身边若连个熟识的人都没有,未免太过孤清。自己备考在即,能陪伴她的时间有限,有这孩子相伴,或许能让她稍感慰藉。

      沉吟片刻,季泽川终究松口,目光落于秀儿稚嫩沉静的小脸,语声和缓却带着威仪:“也罢,便让她跟着吧。只是需得约法三章:一、不可娇纵逾矩,需知本分;二、老宅长辈众多,言行需恭谨有度;三、勤勉做事,不得惹是生非。你可能谨记做到?”

      最后一句,他是看着秀儿说的。

      秀儿虽年幼,却极是机灵。闻言立刻挣脱她的掌心,上前两步跪地,对着二人恭恭敬敬各磕一头,声音清脆笃定:“秀儿记下了!必定尽心侍奉娘子,谨遵大少爷教诲,绝不惹祸添乱!”

      “好孩子,快起来。”她连忙将秀儿扶起,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眉眼舒展,连日来笼罩眉宇的阴霾仿佛被这道阳光驱散了些许,“多谢兄长成全!”

      秀儿是她反复思量后决定无论如何要带上的。这孩子心性纯粹、又肯用功,对自己全心信赖。带在身边从小教导,未来或许能成为她真正的臂助。

      此事她早前便与安娘、牛利商议妥当。二人虽万般不舍,视秀儿如珍宝,却也深知,女儿追随娘子,所见所识、前程际遇,远胜困守乡野,终究忍痛应允。

      行李收拾得极快。不过片刻便整理妥当:一包是季泽川历次送来的书籍笔墨,一包是随身换洗衣物与柳姨娘留下的细软体己,再加秀儿一只小小的包袱,仅此而已。

      季泽川望着她寥寥两件、近乎寒酸的行李,再看她身上半旧的秋衫,心头骤然酸涩,喉间郁结难言。他想起舒儿出阁时,嫁妆绵延数里、华美满堂,衣饰珍玩无数……他这个庶妹,在庄子上这半年,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

      他默然接过沉重的书册包袱,将轻便衣物行囊递与身后随从,只淡淡道:“走吧。”

      她最后环顾这个小院,目光扫过熟悉的屋檐、石阶、那棵叶子已开始泛黄的老槐树。短短半载光阴,桩桩事历历在目,惊心动魄,恍然如一场大梦。

      小莲、小翠早已泪眼婆娑,拉着她的衣袖不肯松开。安娘背过身去,肩头剧烈颤动,强忍呜咽,情难自抑。牛利立在远处,虎目泛红、紧抿双唇,重重抱拳躬身。

      她狠心抽回衣袖,牵着秀儿转身离去。她不敢回头,只怕一回首,便再也迈不开脚步。

      “上车。”季泽川立在车边,朝她伸手。

      她借力登车,又将秀儿抱了上去。车厢内布置简洁,却比她来时那辆不知舒适多少。她靠着车壁坐下,将秀儿揽在身侧。

      车夫扬鞭,脆响破空。车轮碌碌碾过土路,马车缓缓启程。

      “娘子——!”

      身后传来安娘撕心裂肺的呼喊。她紧闭双眼,泪水终于无声滑落,却死死咬住牙关,不肯发出一丝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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