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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不战而屈 戴掌柜瞳孔 ...

  •   戴掌柜瞳孔微缩,心中念头飞转。西域大商?京中至交?这话听着唬人,可谁知道是不是虚张声势?

      他方才确实被那股气势压得喘不过气来,可此刻冷静一想——若真有这般通天背景,何必亲自来赴约?随便托人递句话,永丰还敢不放人?她亲自来了,恰恰说明她背后没人,或者说,她背后的人不方便出面。

      想到这里,他定了定神,干笑两声:“夫人说笑了。戴某在京城经营三十年,也不是吓大的。若真有这般通天背景,何必藏头露尾、做这见不得光的私油买卖?”

      她轻笑一声,语气不疾不徐:“戴掌柜此言差矣。正是因为这层关系太过显赫,才更需要避嫌。那位贵人位高权重,若亲自插手这等市井油盐之事,传出去岂不惹人非议?故而托我代为打理,只当是友人间的雅趣馈赠,从不张扬。”

      她顿了顿,语气转淡:“若非戴掌柜苦苦相逼,扣了我的人、断我的路,我也不必亲自走这一趟,揭开这层窗户纸。”

      戴掌柜心头一凛。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可万一真是编的呢?他决定再试一步。

      “夫人所言,戴某明白了些许。”他小心翼翼地措辞,目光紧盯着那层黑纱,试图捕捉任何一丝破绽,“只是……贵人身在庙堂,近日京中似有些许风波,不知可曾惊扰贵人清静?”

      他这话问得极其刁钻。若对方真是信口胡诌,根本搭不上任何一位庙堂之人的近况,此刻便会露怯。而他问得笼统,对方若答不出具体细节,便是破绽。

      她帷帽下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这试探,在她意料之中。

      她并未直接回答,只是轻轻“呵”了一声,那声音极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怜悯的意味:“庙堂之高,风波自来。贵人处静,不染尘埃。倒是这市井之地,偶有不知天高地厚之辈,妄图以萤火之光窥探皓月之明,徒惹尘埃沾身,岂不可笑?”

      她没有具体说“风波”是什么,却用“萤火窥月”的比喻,将永丰的追查行为定性为“不知天高地厚”。戴掌柜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心中却愈发惊疑——这口气,这姿态,若不是深知内情,岂敢如此评说?

      但他仍不甘心。

      他赔着小心,语气近乎卑微:“夫人教训的是,是戴某坐井观天,唐突了。只是……贵人所托,毕竟涉及银钱往来,庄务管理,想必繁杂。夫人若有任何不便之处,永丰虽小,在京中也算经营多年,或可……或可代为效些微劳?绝不敢探问贵人事务,只求能略尽心意,弥补今日冒犯之万一。”

      他想以“帮忙”为名,进一步试探对方生意的虚实。若能接触到实际业务,便能摸清深浅。

      她闻言,沉默了片刻。这沉默让戴掌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极淡、却充满不容置疑的拒绝的轻笑。

      “戴掌柜的好意,心领了。”她声音平静无波,“贵人之事,自有章程。些许庄务,不过闲棋冷子,岂敢劳动永丰大驾?”

      她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带上了一丝冰冷的锐气:“况且,贵人曾言——‘各安其位,各守其分,方是长久之道’。今日我逾矩与你在此相见,已是破例。若再牵扯过甚,怕是这‘井水不犯河水’的余地,都要没有了。”

      她微微一顿,黑纱后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戴掌柜的心底:“戴掌柜是聪明人,当知‘知道得越多,有时并非幸事’这个道理。”

      “各安其位,各守其分”!这话里的官场味道太重了。戴掌柜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最后的侥幸心理,在这一刻摇摇欲坠。可他仍想做最后一次挣扎——若对方真的底气十足,为何不肯接受他的“帮忙”?若真是哪位大人物的白手套,难道不应该趁机拉拢永丰这颗棋子吗?

      他咬了咬牙,几乎是豁出去了一般,低声道:“夫人所言极是,是戴某僭越了。只是……戴某斗胆再问一句——若日后永丰有意,想拜会贵人门下,不知该走哪条路?”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投诚试探。他要看的是——对方如何接住这块“投石”。

      雅间内陷入了一段更长的沉默。

      就在戴掌柜以为对方被问住了的时候,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居高临下的嘲弄:

      “戴掌柜,你以为,贵人门下,是想进就能进的?”

      她微微倾身,黑纱后的目光仿佛带着实质般的重量:“你连我是什么来路都还没摸清,就敢说要拜会贵人门下?戴掌柜在京城经营三十年,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世上,有些门,不是靠‘想进’就能进的。得看,你有没有那个资格。”

      她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而是直接把“资格”二字甩在了戴掌柜脸上。这比拒绝更狠——拒绝意味着对方心虚,而质疑“资格”,则意味着对方真的有那个门槛,只是你够不着。

      戴掌柜彻底愣住了。

      他所有的试探,都被对方轻描淡写地挡了回来;他所有的陷阱,都被对方巧妙地绕了过去;他最后那块“投石”,不仅没能探出深浅,反而被对方反手扔了回来,砸在自己脸上。

      这绝不是普通商人能有的底气和言辞!若真是骗子,绝不敢在“拜会贵人”这个诱惑面前,说出“你没资格”这种话——骗子只会顺势拉拢,绝不会把送上门的肥肉往外推!

      那么,她说的到底是谁?

      他脑中飞速转动,将今晚所有的线索重新过了一遍:西域大商、极西之地的种子和古法、京中至交、位高权重、需要避嫌、以“雅趣”之名掩人耳目、不愿沾染市井铜臭……

      这些线索汇聚在一起,指向的范围越来越窄。放眼整个京城,与西域有渊源、位高权重、行事低调避嫌、且有能力布下这么一盘暗棋的人——

      一个名字,如同冰锥,猛地刺入他的脑海——六王爷!

      是了!只有这位以冷峻孤高、不结党营私著称,却又深得帝心、手握实权的“玉面阎罗”,才需要如此避嫌!他行事向来莫测,手段酷烈,对西域诸国事务的插手更是朝野皆知。

      一念及此,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头顶,细密的冷汗浸透内衫。戴掌柜双腿隐隐发沉,心底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惊惧。

      他终于幡然醒悟,自己此番处处刁难、步步紧逼,招惹的根本不是一个困在乡野、无依无靠的乡下油坊,而是一位他万万触碰不起、稍有不慎便能让永丰油坊彻底覆灭的滔天权势。

      他方才所有的算计、胁迫、仗势欺人的底气,在此刻碎得一干二净。

      “是!是!戴某糊涂!戴某僭越了!”他连连作揖,冷汗已流进眼睛,刺痛也不敢擦,“陈三郎!陈先生此刻定然已安然归家!那一百两纯属子虚乌有,是下面人胡闹!戴某回去定严加惩治!这油……不,这贵人雅趣之物,永丰从此绝不敢再过问半句!市面上若再有半点流言,戴某提头来见!求夫人高抬贵手,在贵人面前……美言几句!”

      她心中紧绷的弦,至此方微微一松。她知道,赌对了。对方自行脑补的恐惧,远胜于她任何苍白的辩解。

      她依旧坐着,受了戴掌柜这一礼,才缓缓道:“戴掌柜既已知错,此事便到此为止。陈三郎我自会带回。至于今日之言——”

      “出了这门,随风而散!绝无第三人知晓!”戴掌柜连忙抢道,指天发誓。

      “嗯。”她淡淡应了一声,站起身,“望你好自为之。生意各做各的,井水不犯河水。若再有下次……”

      她没说完,但未尽之言里的寒意,让戴掌柜又打了个哆嗦。

      “绝无下次!绝无下次!”戴掌柜连连保证,已不敢再待下去,几乎是倒退着,带着两个早已吓呆的随从,仓惶离开了雅间,甚至顾不上礼节,逃也似地下了楼。

      听着楼下慌乱的脚步声远去,她依旧端坐不动,直到牛利确认人已走远,她才几不可闻地舒出一口长气,帷帽下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一片。

      刚才每一句话,都是在悬崖边行走。她利用了对方对未知贵人的天然恐惧,利用信息不对称,精心编织话语,引导对方自己完成那最致命的脑补。她没有承认任何事,却让戴掌柜深信不疑,并自行推导出了最令他恐惧的“真相”。

      “走。”她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不再多言,在黑纱胡女的簇拥和牛利的护卫下,从容步出雅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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