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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迎刃而上 永丰油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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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丰油坊——是京城里经营了三十多年的老牌字号,根基深厚,暗中颇有些官面关系,常年垄断城中各大酒楼、富户用油生意,是行内公认的“地头蛇”。近日盘账,东家赫然发觉,今年夏秋出货量,较往年同期足足少了近两成,数额极大,绝非寻常浮动。
一番暗中查探,才知市面上不知何时悄然流出一批新式私油。此油质地清亮、杂质极少,定价却比永丰同等油品低了近三成,悄无声息蚕食了永丰大半中下客源,就连几家小酒楼也动了改换供货商的心思。
永丰东家素来霸道护利,岂容旁人分食蛋糕。他当即暗中布局,派人在城南僻静街巷堵截了一名货郎,直接连人带货强行扣下。
那货郎只是个跑腿的,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几番威逼利诱,又饿了几日,精神恍惚之下,终究是没扛住,哆哆嗦嗦地吐出了给他供货的那位“中人”的姓氏和大概住址。
“那中人名唤陈三郎……”孙账房坐在灯下,面色惨白,语声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他与老朽相交多年,为人仗义、口风极紧,是我最信任的熟人。只是他家中有七旬老母、六岁幼子,皆是他致命软肋。”
安娘听到此处,倒吸一口凉气。
“今日午后,有陌生小乞儿偷偷寻到咱们另一名货郎,塞了张皱巴巴的纸条,只七字:永丰有疑,已查至陈,速断。老朽收到字条,即刻派人暗中盯守陈三郎住处周边,果然发现有生面孔徘徊,便已传下话去:这条线的货全部暂停,原定的熟客改由其他中人替补,先暂避风头。”
她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可隐患仍在。”孙账房语气愈发沉重,“永丰既已尝到甜头,绝不会善罢甘休。”
她的心猛地一沉。永丰既然已经查到了张货郎,顺藤摸瓜找到陈三郎只是迟早的事。这张字条,等于是拿命换来的警报。
最怕的局面,终究还是来了。
她苦心隐藏,可在这赤裸裸的利益场上,所有的伪装都抵不过地头蛇不计代价的追查。他们就像一头闯进猛兽领地的幼崽,终究惹来了盘踞多年的霸主的警觉与敌意,一场生死博弈,已然避无可避。
屋内气氛凝滞压抑,几乎令人窒息。牛利双拳紧握,指节泛白、咯吱作响,额角青筋隐隐凸起;安娘面色惨白,指尖死死攥住衣角,心头惶急难安。
良久,她缓缓吐出一口郁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强行稳住心神。早在决意开办私油坊之初,他们便推演过各类风险,早有预备之策,此刻慌乱毫无用处。
“孙先生处置得当,反应极快,及时断线避险,这第一步已然稳住。”她先肯定了孙账房的应对,声音虽轻,却自带安定人心的力量,“接下来,按既定预案,步步破局。”
她目光扫过三人,条理清晰、字字笃定:“第二步——挂羊头卖狗肉。从明日起,所有货郎必须改头换面。油,用特制的双层竹篓或藤箱盛放,下层藏油,上层覆盖些寻常可见的货物——草帽、蓑衣、针头线脑,甚至时令的瓜果菜蔬。卖货是明,售油是暗。交货地点更要变幻不定,绝不可在固定摊位长时间停留。”
“同时收紧客源,只做熟客生意,全力推行定制预付之法。新客登门,必须由老顾客作保引荐,方可交易。”
“第三步,虚实造势,狐假虎威。”她语气沉凝,道出险招,“适度放出风声,暗示我方油品来路不凡,绝非寻常私贩。只是此计凶险万分,尺度拿捏不可张扬过度,以免引来真正的权贵瞩目。非到绝境,绝不轻易启用。”
三人听完,神色各异。
牛利率先开口,粗声问道:“双层竹篓好办,我明日就找篾匠赶制。只是货郎那边,可得逐个交代清楚,免得露馅。”
安娘也接话道:“熟客引荐这个法子好,回头我让几个嘴严的婶子先在妇人圈里放出口风,只说咱们的油紧俏,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买的。”
孙账房沉吟片刻,缓缓点头:“虚实造势这一步,老朽以为可暂且按下。眼下先走好前两步,把尾巴扫干净再说。若永丰那边还不肯罢休,再放风声不迟。”
她点头:“孙先生说的是。那就先走前两步,第三步备而不用。
话音一转,她再次说道:“当务之急,是护住陈三郎的家眷。永丰既然查到他,难保不会用下作手段。孙先生,可能设法将他们悄悄接出城,暂避到庄子上来?对外,就说是老家亲戚接去小住。”
孙账房闻言精神一振,重重点头:“老朽明日一早便动身!陈三郎的家人,我拼死也要护住!”
夜色渐深,小小的厅堂灯火通明,几人又细细商议了诸多细节,直至月过中天。
次日,各项举措悄然落地,货郎尽数改换行头、隐匿行踪,客源管控愈发严苛,庄中也妥善安置了陈三郎的家眷,一时风波暂缓。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永丰油坊察觉线索骤然断裂,非但没有收手,反而愈发笃定这条私油线路背后藏着巨大利益,且对方根基怯弱、不敢露面,愈发肆无忌惮。
他们找不到陈三郎的家眷,索性彻底撕破脸面,设局将陈三郎诓骗而出,罗织出“诈骗官银”的莫须有罪名,将人死死扣住。
所幸陈三郎手下有一机灵货郎,辗转传来消息:对方放出话来,称苦主是位“有身份的官人”,只要家人肯赔付一百两银子,便可私了,否则三日期限一到,便将人扭送衙门。
众人心惊,凭这莫须有的罪名,定会把陈三郎打得半死不活、牢狱缠身。这根本不是赎人,是赤裸裸的歹毒算计!
一百两白银,远超他们油坊开业至今的全部毛利。众人拼死劳碌至今,营收堪堪五十两而已。永丰狮子大开口,根本无意和解,只为逼出幕后之人。陈三郎的家眷现身,便是自投罗网、任人拿捏;陈三郎若扛不住酷刑逼供,吐露内情,整条产业链、整座庄子,都将万劫不复。
孙账房听闻消息,如遭五雷轰顶,连夜疾驰归庄,须发皆颤、老泪纵横:“娘子!永丰欺人太甚!这是要逼死陈三郎,刨断我们的根基啊!”
安娘面色煞白,失声惊呼:“一百两!他们这是……要吃人啊!”
牛利双目赤红,怒火滔天:“这群狗仗人势的东西!大不了拼死一搏!”
她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与怒火。她看得透彻,对方绝不是为了一百两银子。这是一次试探,更是一次逼宫。他们缩在暗处的隐忍,在永丰眼中,只是软弱可欺。
救?救不过来,今日救了陈三郎,明日他们就能抓李四郎。不救?人心尽失,且对方会变本加厉。躲?看来是躲不过了,对方已经把刀架在了他们合作者的脖子上,逼他们现身。
躲无可躲,退无可退。唯有直面,方能破局。
良久,她睁开双眼,眼底所有波澜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冰冷彻骨的决然。
“孙先生。”她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安排下去,我要见永丰油坊主事之人。”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万万不可!”三人异口同声,满脸惊骇,“娘子千金之躯,岂能亲身涉险!要交涉,我等前去便可!”
她抬手止住众人劝阻,目光澄澈锐利,定定看向众人:“你们以为,他们真的缺这一百两银子?他们要的,是躲在私油背后的主人现身。今日你们去、明日我去,早晚避不开。一味退让隐忍,只会让他们认定我们怯懦可欺,愈发得寸进尺。”
她缓缓起身,身姿单薄,风骨却愈发挺拔凛冽:“既然对方执意要逼我露面,那我便亲自前去。”
“我不是去求饶,也不是去拼命。”
她抬眸,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带着破釜沉舟的笃定:
“我是去告诉永丰——这桩买卖,不是他们想吃就能吞下的。”
满堂骤然沉寂。
三人望着她沉静决绝的侧脸,看清了她眼底深思熟虑的坚定,并非少年意气的逞强,而是绝境之中逆势翻盘的决断。劝阻之言尽数卡在喉间,再难出口。
牛利深吸一口气,压下满心焦灼,抱拳躬身,语气铿锵:“娘子既有决断,我牛利万死不辞,任凭差遣!”
孙账房与安娘亦齐齐肃容俯身,神色郑重:“我等悉听娘子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