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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敛翼观势 “柳姨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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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姨娘,你私自携带外男出府,按家法,轻则杖责,重则发卖!夫人心善,念你旧情,仅罚你闭门抄经,已是天大恩典!”
李嬷嬷领着几个粗壮婆子闯入柳姨娘冷清的院落,尖利声响撕破夜色。目光狠狠剐过柳姨娘惨白的脸,最终落在瑟瑟发抖的桂花身上。
“至于这贱婢桂花 ——” 李嬷嬷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快意,“挑唆主子,私备车马,罪加一等!便是当场打死也不为过!夫人慈悲,念她伺候你一场,留她一条贱命,只远远地发卖出府,已是格外开恩!柳姨娘,你该磕头谢恩才是!”
她一挥手,身后两个婆子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扭住桂花的胳膊就要往外拖。
“不 ——!” 柳姨娘扑上前阻拦,却被另一个婆子铁钳般的手死死架住。她发髻散乱,泪如泉涌,对着李嬷嬷的方向嘶声哭求:“嬷嬷,求您让我去见见夫人!桂花…… 桂花是我的陪嫁丫头啊!从我进府就跟着我,我就剩下这么一个体己人了!求求您,发发慈悲,别卖她!要罚就罚我,都是我的错,是我逼她的!”
她挣扎着想跪下去磕头,却徒劳地伸着手,指尖几乎触到李嬷嬷的衣角,却被那婆子一把狠狠扯回,踉跄着跌坐在地。
桂花被扭得生疼,却咬紧牙关不曾哀嚎。她抬起头,望向哭得撕心裂肺的柳姨娘,眼中蓄满泪,却用力摇了摇头。那眼神里有绝望,有认命,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解脱——自她答应替柳姨娘去套车的那一刻起,便知是条不归路。能留条命被发卖,或许……已是侥幸。
“体己人?”李嬷嬷嗤笑,眼神淬毒,“便是这‘体己人’把你往死路上带!带走!”
婆子们再不容情,拖着桂花如拽枯草,转眼便消失在院门外。呜咽与哭喊被厚重的院门隔绝,只余死寂,和空气中弥漫的、令人作呕的暴力与冰冷。
柳姨娘瘫软在地,手指深深抠进冰冷潮湿的泥里,指尖磨破,渗出血丝,却不觉疼。脸上泪痕交错,她空洞地望着桂花消失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困兽般“嗬嗬”的抽气声,泪却已流尽。
不知过了多久,夜风寒凉,穿透单衣,激得她浑身一颤。她缓缓撑地,一点点爬起。膝盖和掌心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是午后青石板上长跪留下的伤。
她蹒跚着走进漆黑的屋子,就着窗外惨淡的月光,摸到白日里桂花讨来的金疮药。她麻木地撩起裙摆,露出大片青紫破皮的膝盖,药粉撒上伤口的瞬间,她猛地瑟缩,却死死咬住下唇,未哼一声。
原来……一切果如卷儿所料。只是未曾想,最先遭殃的,竟是桂花。
踏回府门的那一刻,宋氏的清算便已开局。罚跪是立威,发卖桂花是剪羽,这闭门思过,便是钝刀割肉,不知何时才是尽头。而她那位曾予取予求的老爷,连一丝目光都未曾为她停留。
前路荆棘密布,杀机四伏。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她缓缓系好衣带,动作慢得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无边无际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月光只照得见方寸之地,更远处,是望不见底的深渊。
她闭上眼,将所有哽咽和酸涩狠狠压回心底。
为了卷儿,就算被打落牙齿和血吞,也必须撑下去。这季府后宅的冰冷长夜,才刚刚开始。
她要活着,必须活着,等到卷儿有力量接她出去的那一日。
……
同一片夜幕下,相隔数十里的王府书房,烛火通明。
荆淳懿展开暗桩新送来的密信,目光飞速扫过字句。烛火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跳跃,映出几分幽微的光。那冷峻的面庞上,唇角几不可察地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不似笑,倒像嗅到猎物新鲜踪迹的、带着玩味与评估的兴味。
“深陷囹圄……已是死局……”他低声复诵,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信纸边缘,那点兴味化作更清晰的、冰冷的期待,“接下来,你会怎么做?”
指尖在季云卷三个字上轻轻一点,他抬起眼,眸中寒星闪烁,一字一顿,仿佛要将名字在齿间碾碎:
“季、二、娘、子。”
烛火噼啪一响,空气凝滞了片刻。
随即,他想起早前查到的季二娘子,是个骄纵愚钝、为点首饰就能和嫡姐闹翻的笑柄。可信里这个生死关头冷静识破下毒、安抚生母、暗图自保的人,与从前判若两人。
一人之心性,或因生死大劫而改,处事或能学稳。然那份浸在骨子里的见识、决断,乃至对局势近乎本能的敏锐……绝非一场大病便能凭空生出。
“要么,是装了十几年,连至亲都骗了过去……” 他修长的手指轻叩紫檀桌面,规律的轻响在寂静书房里格外清晰,“要么……”
他话未说尽,眼底的玩味却沉淀为锐利如鹰隼的寒芒。一个行为成谜的季云卷,骤然出现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边缘。是棋子,是暗子,抑或……她本身,便想成为执棋之人?
夜风掠过庭院,带来远处模糊的更漏声。荆淳懿维持着凝视夜色的姿态,久久未动。冷峻的侧脸在光影中半明半暗,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也深得骇人。
看来,这潭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有趣得多。
……
而此刻,在另一座守卫森严的宅邸中,有人正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选择。
江砚舟的目光落在案头两封密信上。
左手,是司空岳遣人送来的,只寥寥三字——“人已救”。
右手,是来自京畿暗桩的急报。信上字句详实,却透着谨慎:“六王爷已遣精锐,盯死季府与季家庄子。我等恐其察觉,未敢抵近,只于外围观望。”信末特意加注:“王爷所遣,似有追踪老手,极擅隐匿反制。”
江砚舟的眉峰缓缓蹙起,在灯下投下一片深重的阴影。
荆淳懿……不愧“玉面阎罗”之名,嗅觉敏锐得可怕。他与司空岳行事已算隐秘,竟还是被他嗅到异常,直接锁死了季家。是截杀露了马脚,还是季家庄本就在他的棋局里?
那庄子本是他当年备下的藏身之所,路径偏僻,本是绝佳避身处。他无意将旁人卷入漩涡,不料一时路过,竟将那对母女拖入了死局。若非司空岳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思及此,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愧意,但随即被更深的疑虑冰封。那场截杀,环环相扣,似有无形之手在暗处拨弄。而季云卷恰在此时出现于庄子……是巧合,是算计,还是连下棋人都未料到的变数?
他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思绪压下。眼前波谲云诡,荆淳懿的鹰目已至,任何牵扯都可能成为刺向暗桩的毒箭。
“罢了。”
他轻叹一声,将那封“人已救”的素笺移近烛火。火苗窜起,迅速将那力透纸背的三字吞噬,蜷曲,焦黑,终化作几点飘散的死灰。
欠你的一命,司空岳已替我还了。这因果,便到此为止。
从今往后,季家庄,乃至那对挣扎求存的母女,都必须从他的棋局中彻底抹去。不能再有半分牵扯,不能再留半分痕迹。
他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眼底最后一丝波澜归于深潭般的寂静。
前路艰险,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有些线,必须当断则断。有些人,最好从未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