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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同舟临危 又过了五六 ...

  •   又过了五六日,“季云卷”方能下地走动。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后院看望牛三叔。

      牛三卧在向阳的厢房里,脸色蜡黄,伤口初见结痂,人却仍显虚乏。见二娘子进来,他挣扎欲起,被她快步上前按住。

      “牛三叔,别动,好生躺着。”她的目光落在他裸露的肩臂上,那里横亘着数道缝合过的狰狞疤痕,边缘微微红肿,还在发炎。被角下隐约隆起,想来便是腿上那道最深的刀口。

      她静静立着,看了好半晌。牛三被她看得不自在,勉强扯了扯嘴角,气还喘不匀:“娘子莫担心…… 老牛皮糙肉厚,命硬…… 阎王爷都嫌我肉粗,不肯收……” 说着还干笑两声,扯得伤口发疼,嘶地倒抽一口凉气。

      他想用玩笑打散这股凝重,话未说完,却见一直沉默的二娘子眼眶倏地一红,大颗的泪珠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悄无声息。

      牛三的笑僵在脸上,手足无措:“娘子……您、您别哭啊……”

      “季云卷”没有说话,只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安娘轻轻推了推发愣的牛三,低声道:“好生养着,少说话。”便急忙跟了出去。

      院中,她已停下脚步,背对着安娘,望着枝繁叶茂的老树。待肩头不再颤抖,她才开口,声音平平静静:“安娘,寻个空,喊上牛管家。我有些话,想对他们说。”

      “好。”安娘看着她单薄却异常挺直的背影,心头酸涩,低声应道,“都听娘子的。”

      午后,牛利被从田埂上叫回,两人进了主院正堂。

      她已坐在上首,一身素净青衣,木簪绾发,面色苍白,眸光却清明陈定,是闯过一趟鬼门关后才有的沉静。见二人进来,她站起身,在两人惊愕的目光中,缓缓屈膝,郑重地跪了下去。

      “二娘子!使不得!”安娘与牛利慌忙上前搀扶。

      “安娘,牛管家,”她被他们半扶半架地拉起,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若非安娘你奔走求医、牛三叔拼命,我与娘亲早已没了。这些日子庄子担惊受怕、里外张罗,也多亏牛管家。这一拜,你们都当得。”

      安娘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及笄之龄的少女,明明前几日还会逗弄秀儿,眼里有光。可如今,那双眸子依旧漂亮,眼底深处却没了生气,像一口深不见底、近乎死寂的沉潭。

      安娘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赶紧低下头,用粗糙的手背胡乱抹去,稳了稳心绪,将她稳稳扶到椅上,声音哽咽:“二娘子快别说这些,折煞老奴了……都是分内之事。”

      牛利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神色沉沉的。

      他不是没想过托人递话,请府里将这尊佛请走——他们这小庙实在供不起。是安娘骂他没良心,道理他都懂,可自二娘子来后,庄子就没安生过。

      “安娘,牛管家,”她坐定,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复杂的面容,开门见山,“不瞒你们,我如今已是身陷囹圄。继续留在此,恐为庄子引来无穷祸端,乃至……杀身之灾。”

      她顿了顿,声音艰涩:“可我如今……却是连个安稳的归处也没有。”

      “二娘子!”安娘急声道,眼泪又差点掉下,“您千万别这么说!您想住多久便住多久!我们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会护您周全!”

      牛利也重重点头,粗声道:“二娘子放心,咱庄子别的没有,就是地方偏,上下都是实在人。您安心住着便是!”

      “季云卷”看着他们,眼中掠过一丝真切的感激,但随即被更深的清醒取代。

      她轻轻摇头:“安娘,牛管家,心意我领了。可要我命的人,不会因一次失败便罢手。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怕的不是自己遭难,而是连累庄子上下,连累秀儿,连累你们,连累牛三叔……”

      她攥紧手心,继续道:“牛管家,我知道你心有顾虑。可我如今立于悬崖,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迷雾冷箭。我尚不知明日生死,又怎能拖你们涉险?”

      牛利被她直白的目光看得心头一震,那点隐秘的惶恐仿佛被看透,脸上发热。

      “如今,我身无长物,又受困于此,能做的有限。”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近乎孤注一掷的冷静,“但我想趁还在此处,多做些准备。不为我自己能逃出生天,而是……万一再有事端,至少能让庄子上的人,多一分保全的可能,少受一分无妄的牵连。”

      牛利与安娘静静地听着,面色从最初的忧虑,逐渐转为一种沉重的明悟。二娘子虽未明说,他们却听懂了——无论愿与不愿,庄子上的人,都已与这位“麻烦缠身”的二娘子,死死绑在了一处。赶人?怕是早已不是“送走麻烦”那般简单了。

      牛利深吸一口气,驱散心头的寒意,上前一步,沉声问道:“二娘子既看得透彻,您说,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她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当务之急,是揪出庄子里藏着的眼睛。此次是李嬷嬷拿捏了小翠的软肋。人心都有弱点,不是被胁迫,就是被利诱。不把这内鬼揪出来,咱们做什么都在人家眼皮子底下。”

      “什么?!竟、竟真是小翠?!” 安娘倒抽一口冷气,哪怕先前隐隐有过猜测,亲耳听见还是心口猛地一沉,又痛又气,声音都抖了:“这、这杀千刀的…… 她怎么能啊……”

      “事已至此,追究无用。”她打断,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眼下要做的,是防止第二个‘小翠’出现。”

      “这……”安娘与牛利同时沉默。这庄子上的人,多是当年家乡遭了瘟蝗,活不下去,才拖家带口来投奔季家这点微末远亲。

      若非老太爷心善,将他们安顿在这偏僻庄子,这一村人怕早已成了路边的枯骨。这些年同甘共苦,名为主仆,实则犹如一家。如今要疑心这些朝夕相对的亲人里出了内鬼,真比拿刀子剜心还难受。

      安娘声音发颤,带着挣扎:“二娘子,您是知道的,这庄子上下,都是当年老太爷亲自挑的人。主母宋氏……素来不过问这边的事。大家感念恩德还来不及,怎会去害季家的人?这没道理啊!”

      “二娘子,不是我们不信任您,”牛利声音干涩,“实在是……这庄子上的人,大多老实本分,与府里那位主母,更是八竿子打不着。她……怎会把手伸到这儿来?”

      她看着他们挣扎的神情,心中不忍,却不得不把话说透——她绝不相信,只凭安娘进城求药那半日,对方就能布下这么缜密的劫杀局。

      “牛管家,安娘,我也不愿疑心庄上的人。可你们细想,小莲小翠白日里寸步不离跟着我,哪有机会单独和外人递消息?”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字字砸在人心上:“再说那群‘山匪’,出现得太巧了。安娘在府外只等了半日,寻常匪类哪能这么快就凑齐人手、还正好堵在必经之路上?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有人蓄养的私兵死士,随时能调;要么……便是早在我们不知时,已在那路上埋伏妥当。”

      私兵死士?提前埋伏?

      安娘与牛利只觉脊背阵阵发毛,浑身的血都像凉了半截,半天说不出话来——这哪里是后宅妇人争风吃醋的手段,他们分明是惹上了真正的狠角色。

      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唯余几人沉重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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