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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庭前暗弈 这番话说完 ...

  •   这番话说完,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好在季云舒婚期在即,只要熬过这几个月,待她出嫁分心,母女二人方能寻得喘息之机。两人将所有利弊对策尽数梳理完毕,窗外日色已近午。

      “娘,”她握紧柳姨娘冰凉的手,语气笃定,“我如今烧已退了,刘大夫也说只需静养调理。庄子诸事我会按商定的来。您尽早带刘大夫回府,耽搁久了,恐生变故。”

      柳姨娘望着女儿苍白憔悴的面容,眼底满是不舍。她多想留下照料,可卷儿说得没错,她们如今步步涉险,半分任性都容不得。晚归一刻,宋氏便多一处发难由头,二人都要遭殃。

      “娘晓得。” 柳姨娘强压下翻涌的泪,声音微颤,竭力稳住心神,“我这就收拾,同刘大夫说妥,午后便动身。”

      说完她不敢再多对视,唯恐紧绷的心防崩塌,仓促起身,近乎逃离般走出房门。

      “季云卷”倚在床头,目送她仓皇背影消失,视线又落向窗外。阳光漫入屋中,驱散了一室的阴冷,可她清楚,真正的风波才正要袭来。

      连日紧绷骤然松懈,加之病体未愈,一上午思虑筹谋耗尽了她全部力气。柳姨娘走后没多久,浓重眩晕裹挟着疲惫涌来,她来不及多想,沉沉昏睡过去。

      这一觉沉而不安,纷乱梦境轮番浮现:柳姨娘含泪的模样、小翠惊惧的眼神、李嬷嬷阴冷的笑,最终定格在季云舒毫无温度的眼眸里。她骤然惊醒,胸口剧烈起伏,额间覆满虚汗。

      屋内天色昏暗,已然日暮。

      “桂花!” 她嗓音沙哑,心底骤紧,娘亲应当已经动身了。

      进门的是小莲,手中端着一盏油灯,烛火影子在墙面摇曳。“娘子醒了?柳姨娘与刘大夫午后便动身离庄,姨娘临走来看过您,见您睡得安稳,没敢惊扰。”

      走了。即便本是自己催促,早有心理准备,听闻此言心口依旧骤然一空,失落与自责席卷而来。娘亲独自返回危机四伏的府邸,她却沉沉睡去,连送别都未能做到。

      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痛感压下翻涌酸涩。她暗自警醒自己,自责软弱毫无用处,唯有清醒自持才能护好彼此。

      片刻,她收敛所有悲戚,神色归于漠然,仅抿紧的唇泄露心底紧绷:“知晓了,还有别的事?”

      小莲迟疑片刻,取出一只蓝布包袱递上前:“这是姨娘临走托付奴婢,务必等您醒后亲手交付。”

      包袱入手沉甸甸的,布料普通,绳结却打得格外细致,是柳姨娘独有的习惯。她缓缓解开绳结,内里物件让她呼吸一滞。

      最上方摆着贴好标签的瓷瓶,益气补血丸、安神散、金疮药,显然是柳姨娘临行前特意问刘大夫要的。药瓶下方压着几件贴身首饰,赤金红宝石蝴蝶簪、珍珠耳坠、玉镯,皆是柳姨娘多年珍藏。

      首饰底下是碎银与一叠银票,碎银二三十两,银票合计百余两,几乎是柳姨娘全部私产。她把所有钱财器物尽数留给女儿,自己孤身回府,身无傍身之物,直面宋氏怒火。

      指尖轻轻摩挲冰凉药瓶、温润珠玉,最后落在这叠厚厚的银票上。强撑的平静彻底碎裂,深重痛楚漫上眼底,转瞬又被冷硬的决心覆盖。“季云卷”仔细系好包袱紧紧抱在怀中,仿佛抱着世间最珍贵也最沉重的依托。

      窗外暮色吞没最后一丝天光,无星无月,庄子零星灯火在黑夜里飘摇,似风中残烛,微弱却不肯熄灭。

      另一边季府,柳姨娘回府后,径直去往宋氏主院,一言不发跪在庭院青石地上。脊背挺直,头颅低伏,一副甘愿领罚的模样。

      丫鬟连忙通报,宋氏正用燕窝,闻言冷笑,慢条斯理搅动银匙:“她倒是长进了,晓得先来我院里请罪。无非还是那副楚楚可怜的旧模样,指望老爷心软罢了。既然爱跪,便让她跪着,不用理会。”

      李嬷嬷在一旁却暗自焦心。眼见日头西斜,老爷眼看便要回府 —— 自打柳姨娘禁足、二娘子去了庄子,老爷来主母院里的次数才多了些,夫人这几日脸色也见舒展。若叫老爷一进门就瞧见柳姨娘跪在院中,那点好不容易拢回来的心,还不得又被这狐媚子勾了去?

      “夫人,您瞧她那模样,分明是掐着时辰来的!老爷眼看就到了,这…… 这叫什么事儿啊?要不老奴去打发她先回院去,等老爷安置好了再……” 李嬷嬷凑上前,压着嗓子急劝。

      宋氏将银匙 “嗒” 地搁在盅沿,面上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我倒是要瞧瞧,她私带外男、擅闯庄子,闹成这副模样,老爷是不是还会照旧,被她几滴眼泪哄得不分青红皂白,转头便说我容不下人。”

      她心底冷笑,这次半分也不会让。柳氏既爱跪,便让她跪足了时辰,正好也让老爷瞧瞧,这后宅里,究竟是谁不守规矩、是谁恃宠生娇、肆意妄为。

      暮色压下来时,季士哲踏着最后一点天光回府,近来他已习惯性先至主院。刚跨进院门,便瞧见庭院中央那抹浅青色身影。柳姨娘素衣淡妆,在夜色里格外伶仃。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抬头,苍白脸上蓄满泪水,躬身大礼,额头贴近地面,声音哽咽满是悔意:“老爷……妾身知错,妾身不该私自出府,所有过错皆在妾身,任凭老爷责罚。”

      她不曾辩解半句,尽数揽下罪责,泪眼婆娑惹人怜惜。可季士哲目光只淡淡扫过,未曾停留,一声平淡的 “嗯” 落下,径直掀帘入内。

      这轻飘飘一字,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刺骨。她维持行礼姿势僵在原地,指尖死死掐破掌心,才勉强稳住溃堤的心绪——老爷,竟是半分都不愿再体恤她。

      屋内早备好了几样清淡合口的小菜,宋氏见他进来,如常上前接了外袍、伺候净手,脸上笑意温婉得恰到好处,仿佛院外跪着的人与她全无干系。

      二人对坐用饭,席间只余杯箸轻碰的细响,无一人开口。然那平静熨帖得近乎刻意,沉甸甸压在屋中,叫人喘不过气。

      饭罢饮茶,季士哲捧着茶盏,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沉默许久。终究念及旧情,或是嫌院中人碍眼,缓缓开口:“夜深了,总让她跪在院里也不成体统。该怎么罚,你看着办就是。后宅的事,你素来料理得妥当。”

      这话等同于将柳姨娘全权交予宋氏,暗含默许。

      宋氏心中微定,面上半点不露,只柔顺颔首,语声轻缓:“是,老爷。柳姨娘此番虽行事不当,然究其根源,也是思女心切,乱了方寸。妾身想着,她性子确实该磨一磨,不如就罚她闭门思过三月,每日抄写《女诫》与佛经静心。老爷以为如何?”

      说是闭门思过、抄经静心,听着倒像是替她着想的轻罚。可三个月禁足,足够让一个失宠的妾室在府里彻底没了踪影;日复一日的抄经,更是磨人心志的慢刀子。

      季士哲对这番处置显然满意,既守了规矩,又不至严苛,最是妥帖。他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几分:“如此甚好。这些年内宅之事,辛苦你了。

      “都是妾身份内该做的,当不得老爷夸赞。” 宋氏微微垂首,露出颈后一段优美的弧线,随即起身福了福,“夜深了,老爷先安置吧,妾身这就去安排。”

      她转身款步向外,就在门帘落下、彻底隔绝屋内暖光的刹那,脸上那抹温婉笑意如潮水般退得一干二净,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翻涌着狠厉与压抑许久的畅快。

      柳氏,你还以为,装装可怜就能像从前一样蒙混过关?

      不急,日子还长。这三个月的 “静心”,我会让你 “享” 个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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