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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砚底微凉 望着秀儿仰 ...

  •   望着秀儿仰起的小脸,那对用红绳扎得齐整的团髻,还有脸上未褪的婴儿肥,她心尖一软,伸手轻轻抚了抚那光滑的发髻。

      “好孩子,起来吧。”

      安娘忙上前扶起女儿,替她拍去裙上并不存在的尘土,低声嘱咐:“往后须用心听先生的话,不可贪玩懈怠,记住了?”

      秀儿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秀儿记住了。”

      她向门边招手,小莲会意,端着一个盖着红布的小托盘快步上前。这是方才趁安娘外出时,她特意吩咐备下的。

      红布揭去,露出一方青石砚台,旁置一笔。砚色沉静如水,形制古朴,不过巴掌大小,边角却打磨得圆润光滑——这是柳氏临行前,悄悄塞进行囊的寥寥几物之一。

      想起柳氏,她心头掠过一丝暖意。那妇人温柔却溺爱原主,为其操持一生,连性命也赔了进去,着实不值。临别时,柳氏塞给她一个包袱,除散碎银两与几件首饰外,便是这方砚台,并两支笔、一块墨、一沓纸。柳氏眼眶通红,声压得极低:“别的你未必带得走,这些……或许用得着。女子立世不易,我……娘没什么能帮你,既得了机会,务必好好识字……”

      彼时前途未卜,她心存警惕,只留了这些“无用”却清白的笔墨纸砚,金银细软一概未取。一个被家族放逐的孤女,怀璧其罪。这方砚台,便成了柳氏留给她的,最实在也最安全的念想。

      此刻,她将砚台拿起,递到秀儿面前。

      “秀儿,这是先生送你的见面礼。”

      秀儿的目光瞬间被吸住。她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看过一方砚台。它静静躺在掌心,色如雨后深潭,在光下泛着温润内敛的光泽。

      她伸出食指,极轻地触了触,指尖传来微凉坚硬的触感,光滑细腻,与寻常石头迥异。顺着边缘抚摸那流畅的弧度,又小心碰了碰砚堂中心微微凹陷的磨墨处,半晌,才抬起头,眼里盛满小心翼翼的惊喜,声音细若蚊蚋:“先、先生……这真是给我的吗?”

      “自然是给你的。”她微笑,将砚台又递近些,“既做了我的学生,读书写字,岂可无一方自己的砚台?”

      秀儿这才敢双手接过,像捧着易碎的珍宝,紧紧抱在怀里,小脸几乎贴上那冰凉的砚面,长睫垂下,掩住眸中骤然涌起的水光。

      她认得砚台。爹爹有一方,收在掉漆木匣最底层,用旧棉布裹着,从不轻易示人。唯有年前写对联或村中需写文书时,才请出使用,用完即刻收好。幼时她因好奇偷摸过一次,挨了顿手心。娘搂着她吹手心时低语:那是砚台,是老爷赏给爹爹的,贵重,留着给弟弟开蒙,女孩儿不能碰。

      自此,砚台在她心里,便成了一道分野。一种她无权触碰的“贵重”,一种专属于弟弟的、通往“读书”世界的资格。她无数次想象墨块研磨的声音,却从不敢想自己也能拥有。而今,一方属于自己的砚台,正实实在在抱于怀中。

      安娘站在一旁,看着女儿抱着砚台、小脸发光的样子,到嘴边的推拒硬是咽了回去。她虽不懂文墨,却看出这物件做工精细,绝非俗物。二娘子境况不易,这份礼太重。可女儿眼中的光,是她从未见过的纯粹璀璨。最终,她只轻轻拉了拉女儿衣袖,声音放得极柔:“秀儿,还不谢过先生?”

      秀儿如梦初醒,抬头看看娘,又看看含笑的先生,那股巨大的欢喜冲破了拘谨。她“啊”地一声,抱着砚台扑进她怀里,小脸埋在她腰间,声音闷闷的,却浸满甜意:“谢谢先生!秀儿好喜欢!会像爹爹宝贝他的砚台一样,宝贝它!用它好好写字!”

      小女孩柔软的身子带着阳光与皂角的气息撞进怀里,她微微一僵,随即心底最后一点局促与疏离,在这毫无保留的依赖中彻底融化。她轻轻环住那瘦小的肩膀,拍了拍。

      “喜欢就好。”她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午后,安娘在灶下忙活。五花肉煸出油,爆香姜蒜,入白菜梆子翻炒,再加宽汤与嫩叶,咕嘟声中,肉香混着白菜清甜,溢满小院。

      开饭时,旧方桌上摆着一大盆白菜炖肉,一碟炒鸡蛋,一盆糙米饭。安娘给每人——包括小翠小莲——都盛了满碗,浇上浓汁。她接过碗,筷子一拨,便见米饭下密密埋着炖得酥烂、吸饱汤汁的瘦肉片。

      夹起一块入口,纯粹的肉香在舌尖化开,油脂丰腴,纤维分明,混着汤汁的鲜甜,简单却扎实。暖意自胃而起,蔓延四肢百骸,眼眶竟莫名一热。

      她低下头,就着这碗藏着心意的饭菜,一口一口,吃得极认真。窗外,春光正好,院角那株老桃树,不知何时已绽开了满枝繁花,粉云似的一片。风过处,有几瓣薄红,悠悠落在窗台。

      自那日拜师后,秀儿每日早饭后必准时现身。起初怯生生在门外探头,见她在看书,便轻手轻脚进来,挨着小莲或小翠,帮着递笤帚、收晒干的帕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她放下书,招手:“秀儿,过来。”

      秀儿小步跑到跟前,仰起脸,眼底尚有怯意:“先生?”

      “这些事有小莲小莲便是,你既来读书,便是我的学生,不必做这些。”她放柔声音。

      秀儿眼中的光肉眼可见地黯淡,小嘴微抿,长睫垂下,在脸颊投下不安的阴影,活像只被推开的小狗,委屈得令人心软。

      “我……我想做。”声音细弱,手指绞着衣角,“娘说,不能白占先生便宜。我……我干得了这些。”她抬起眼,眼底那点倔强与恳求,让她到嘴边的“不用”咽了回去。

      罢了。她轻叹,摸摸那细软的头发。“那便随你。只是不可累着,也莫碰危险的,可好?”

      “嗯!”秀儿用力点头,失落一扫而空,眼里的光重新亮起。得了默许,她干活愈发勤快,连她想去灶间添柴,都要抢着跑过去,小脸绷得严肃:“先生,这个我来!柴火有刺,仔细扎手!”

      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小小身影费力却认真地码柴入膛,火光映着尚且稚嫩却已初显坚毅的侧脸,心头涌起复杂的暖流。她来此本是受罚放逐,宋氏和季云舒怕是盼着她凄风苦雨、自生自灭。可如今这日子,倒偷得几分静谧安稳,甚至有了“家”的错觉。

      这念头令她警醒,她可不是来当娇养的小姐的。生存,方是第一要务。安娘那化平凡为神奇的手艺,便是最实用的生存技能。

      一日,趁秀儿随小翠小莲去溪边洗衣,她挽袖走到切菜的安娘身旁,神情郑重:“安娘,我想跟你学做饭。”

      安娘菜刀一顿,讶然抬眼:“二娘子,这如何使得?前几日让你来灶台帮忙已是不合规矩……”

      二娘子初来时,李嬷嬷有意刁难,这才没拒了她去灶上帮忙。可这几日秀儿跟着二娘子识字,回家滔滔不绝,可见是用心在教。她怎能再让这般好的二娘子沾染下人差事?若被本家知道,日后恐刁难于她。

      “使得。”她语气坚定,“我既在此生活,岂能事事依赖你们?况且,”目光落在安娘手下那水灵的白萝卜上,语气软也软了下来,带着真诚的羡慕,“你这手艺,实在厉害。简单的食材,到你手中,总能变成熨帖肠胃的美味。这本事,我想学。安娘,你知我处境,若有一日……”

      她未再说下去,眼中只余落寞。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一声,爆出几点星子,旋即湮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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