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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一诺知途远 她看着眼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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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眼前抖如筛糠的安娘,只觉一阵头皮发麻。
“糟了,过火了。”她在心底暗叫不好,真是低估了原主那恶名远扬的威力。
她正焦头烂额地琢磨该如何收场,小翠恰在此时端茶而入。见状,虽不明就里,却也觉气氛有异,只垂首敛息,轻放茶盘,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她趁势上前将安娘扶起,唇边牵出一抹歉然的苦笑,语气温和:“安娘,你别怕,方才是我把话说重了,绝无责怪之意。”
她稍顿,目光诚恳地看向对方,“我只是想不明白,你们既知我从前顽劣,怎还放心让秀儿跟着我?就不怕……我真把她带歪了路?”她边说边将安娘重新引至椅边坐下,将一盏温热的茶推至对方面前。“先喝口茶,缓一缓,咱们慢慢说。”
安娘惊魂未定,指尖微颤地浅啜一口。温热的茶汤入喉,紧绷的心神总算略略松弛下来,脸上才勉强的浮起一丝笑意。
她自嘲道:“说来惭愧……从前的我……确实如传闻所言。那时年少气盛,总爱和长姐较劲。她越爱读书,我越觉得女子无才便是德,看见书本就头疼。虽也跟着上了几年学,却从未用心。”
她目光微垂,指尖轻划杯缘:“若我有长姐才学,定当毫不犹豫地收秀儿为学生。可我腹中这点微末之学,还是来这儿之后才勉强补上的。‘先生’二字太重,我实难当之……方才那般追问,也是想说清实情,免得日后误了秀儿。”
只可惜,原主的福她一日未享,孽却要她来偿。
安娘怔怔地望着她,忽觉二娘子强抑失落的神情,竟与秀儿受了委屈却倔强不哭的模样隐隐重合。一个念头悄然浮现——二娘子并不如表面那般从容。
“是我想岔了。”安娘惭愧低头,犹豫片刻,竟主动轻握她的手,“二娘子过去如何,我不曾亲见。我是个粗人,只认眼前实在——这十来日的相处做不得假。比起外面的风言风语,我更信自己亲眼所见、亲身所感。”
她闻言,心头一暖。自她来到这个陌生的时代,柳氏虽曾给过她一夕温暖,却如昙花一现。反倒是来了这庄子之后,安娘日日为她备饭添衣、问寒问暖,倒像个贴心贴肺的婶娘,让她这异乡孤客,倍感亲切。
“安娘……”她轻唤,忽然俯身伏过去,将脸埋进妇人肩头,话音已带哽咽,“谢谢你。”
安娘被她这一抱,心中百感交集。他们竟是忘了,二娘子不过是个刚及笄的姑娘家,从金尊玉贵的府邸被发落至此——怎能不委屈,不害怕?可她仍以诚相待,反倒是他们,处处戒备……越想越惭愧,拍抚的掌心也愈发轻柔。
她在这久违的怀抱中深吸一口气,似要将这片刻温暖烙进心里。强压眼底湿意,恋恋不舍地直起身。二人相视一眼,皆有些赧然,各自捧茶轻啜。一时间,只闻窗外微风过耳。
安娘沉吟良久。既是他们先开的口,岂能因二娘子自陈学识浅薄便出尔反尔?她虽不识字,却重一个“信”字。况且二娘子既已重新读书,必知不识字的难处;由她启蒙,反倒更知从何处着手。
想到此,遂抬眼正色道:“二娘子的难处,我明白了。若您不嫌弃,我们仍想请您做秀儿的蒙师。似我们这般人家,女子读书本就不易。秀儿能跟着您识字明理,已是天大造化,强过我这般连寻常账目也识不得。”
她未料安娘仍如此信任。话已至此,再推脱反倒矫情。“既然如此,我自是愿意的。”言语间多了几分笃定,“若方便,便让秀儿今日随我识字吧,你看如何?”
安娘心头大石落地,化作暖流涌遍全身。只连连点头,喉间哽咽,连声道:“好!好!都听二娘子的!”这峰回路转的惊喜令她恍若梦中,眼眶泛红。慌忙侧身,袖口飞快拭去泪痕,声带微颤:“瞧我,欢喜得糊涂了……我这就去叫秀儿来拜见先生。”
暮春阳光透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斜斜方格。浮尘在光影里微动,厅堂愈显静谧庄重。她端坐榆木圈椅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袖口针脚,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不多时,安娘领秀儿而来,手提盖着红布的鸡蛋篮,身后跟着重沏茶的小翠、捧红布托盘的小莲。
她这才留意到,二人今日格外齐整。安娘靛蓝布裙,干净利落;秀儿藕荷小褂,发髻一丝不苟。小姑娘那双黑葡萄似的眼,正亮晶晶地望过来,满是忐忑。
“秀,去,给你先生磕头!”安娘将篮子搁在桌上吩咐道。
秀儿取出早备好的草编垫子铺好,正要恭恭敬敬地跪下。她却吓了一跳,急忙起身阻拦。她原以为不过鞠个躬、赠个礼便罢了。这般跪拜大礼,让她一个现代人如何担得起?
“这……安娘,是否太隆重了些?”她顿时无措,“我只是教秀儿识几个字,实难当此大礼。”
安娘却异常坚持。她立于阳光中,背脊笔直,那双常年劳作、指节粗大的手交叠身前,语气肃然:“二娘子肯教秀儿,是天大的恩情。我们虽是庄户人家,却也知‘礼’字当头。拜师便是拜师,岂容马虎?若不行正礼,孩子心里便不重学问,日后也学不进去。”
她顿了顿,目光朴素真诚:“况且,您如今是秀儿的先生。在我们看来,先生便如再生父母。此礼,是秀儿该行,也是我们该尽。”
她忽然想起电视里的情节——古时书院、私塾,弟子入门总要叩拜奉茶,仪式虽简,却自有一份穿越千年的庄重。
“好吧。”她终究轻轻颔首,心中犹豫散去,反生一种奇异的郑重,“便依安娘的意思。”
闻言,秀儿那双原本紧绷的眼睛瞬间亮起。待二娘子归座,她才慢慢跪下。
厅堂霎时静极,小翠、小莲屏息立于一旁,连大气也不敢出。
秀儿接过茶碗,深吸一口气,双手稳稳将茶碗高举过头顶,小小的腰肢弯下,形成一个极认真、略带笨拙的弧度。
“学、学生秀儿,”声音初时微颤,旋即稳住,一字一句清晰道,“拜见先生。请……请先生用茶。”
她望着高举的茶碗,望着小姑娘低垂、因紧张而微颤的眼睫,心中那片因交心而生的暖流,骤然变得沉甸甸。
这一盏粗茶,一跪一拜,朴拙却庄重。安娘将能给予的全部尊重,连同女儿的未来,都寄托在这一碗茶里。她有一瞬恍惚。活了两世,三十余载光阴,却是头一回为人师。
前世在写字楼里奔波,带的只有初出茅庐的后背,教的不过是报表格式、软件操作、程序代码。那些年轻人叫她“慕姐”,关系近的也偶尔喊一声“祺祺老师”,但那种“师”,与此刻蕴含的重量,截然不同。
在这个时代,师位仅在父母之后。一旦受了这盏茶,她便不只是教几个字的“二娘子”,而是这小姑娘启蒙路上的引路人。她将言传,亦需身教;她须言传,更须身教;须授业,更须传道——哪怕她所传的“道”,自己尚在这陌生时空中摸索、质疑、重建。
尤其秀儿是个女孩。在这女子读书尚且不易的世道,安娘将女儿托付于她,这份信任背后,是希望,是期许,更是沉默而巨大的重量。她不能辜负。
那些曾支撑她的观念——平等、独立、敢于对命运说不……此刻却需慎之又慎。她怕一片好意,反倒成了莽撞。若贸然将不合时宜的种子种进这刚破土的幼苗心里,未必是爱,反倒是害。
“任重道远啊……”她在心底轻叹。这口气极轻,却沉甸甸落进心底,化作清晰的重量,压上肩头,也落入眼底,令她的目光愈发柔和,又添几分郑重。
她微微前倾,伸出双手,稳稳接过茶盏。
白瓷温润,茶汤清亮,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她未犹豫,举盏至唇边,缓缓饮尽。茶微涩,回甘绵长,一股暖流顺喉而下,直抵心间。
“好。”
她放下茶盏,瓷底轻叩,泠然有声。声音不高,却清晰温和,在这寂静厅堂里,显得格外郑重。
这一个“好”字落下,秀儿紧绷的小肩头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抬起头,黑亮的眼里闪着光。安娘紧抿的唇角亦松开,眼角漾开细密笑纹,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激,也有尘埃落定的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