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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檐下子推燕 安娘看 ...


  •   安娘看着二娘子清澈眸中毫不作伪的认真,心下一软:“罢了,二娘子既想学,我便教。只是庖厨之事最是磨人,您可莫嫌烦。”

      “绝不嫌烦。”她绽开如释重负的笑。

      自此,每日饭前,她便跟在安娘身后,从最基础的刀工学起。安娘手上确有真章,菜刀起落,笃笃声里,一根萝卜顷刻化作匀细银丝,码得齐整。她看得叹服,问起缘故,安娘才略带赧然地道:“未出阁时,曾在镇上酒楼后厨帮工,耳濡目染,学了些皮毛。”

      她心下恍然,暗自称幸。若非有此机缘,她在这庄子上,怕是连口腹之欲也难满足。

      自她做了秀儿先生,饭桌上也悄然生变。虽非顿顿见荤,那抹令人心安的油光却多了。不再似初来时,半月皆是水煮清炒的素菜,偶尔能见几片腊肉,或是碗底卧一枚油汪汪的煎蛋。三人心照不宣,只管吃得香甜,将碗底汤汁拌得干净。这份无声的体贴,如春日暖溪,缓缓浸润彼此。

      她学得用心。这乡下柴火灶的脾性,她已摸熟:火旺则撤柴,火弱则添薪,那燃尽的炭灰,更是宝贝。安娘时常摸出几个鸡蛋,或几块洗净的芋头山药,埋进余温尚存的炭灰。待午休前,秀儿便捧着粗陶小钵跑来,小脸被炭火烘得通红,献宝似的端上。

      剥开焦硬的外皮,内里粉糯雪白,一口咬下,质朴的甜香盈满口腔。烤鸡蛋更是别致,蛋白焦脆,蛋黄流沙。就着安娘采来烘炒的山野清茶,微涩恰好解了燥气。四人围坐檐下,分食这简单的午后小点,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庄子只早晚两餐,她惯了三餐,初时饿得难捱,如今这点心,竟补了空缺,午睡也格外香甜。

      她常捏着温热的茶杯,望着远处青黛山峦,恍惚出神。前世在都市格子间奔波,茶水间的咖啡点心,她连驻足片刻都是奢侈。如今这般,倒有几分旧时贵族女子午间茶会的闲适。宋氏将她发配于此,本欲其苦,可她如今……当真算是在“受罚”么?

      日子如溪水潺潺。白日里,她的“教学生涯”也步入正轨。原只打算教秀儿一人,小莲小翠,顺带识几个字,能看懂文契、记个账目便好。毕竟二人年岁与她相仿,性情已定,她怕自己无意间灌输的“异念”,反成负累。

      上午教《三字经》,一字一句,讲那典故与为人处世的道理。小莲小翠起初只远远坐着做针线,耳朵却不由自主竖起,听到有趣处,便交换个眼神,又赶紧低头,那想听又不敢的模样,像极了渴望知识又怕逾矩的幼鹿。

      她心尖一软,索性招手:“若手里的活不急,便一同来听吧。我讲得慢,正好温故知新。”

      二人先是一愣,随即眼中迸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忙放下针线,净手,搬了小杌子在秀儿身后坐下。于是,课堂便从一人成了三人。她讲“人之初,性本善”,讲“融四岁,能让梨”,用白话阐释那仁爱、谦让、勤学之义。秀儿听得津津有味,小莲小翠更是如饥似渴,眼中燃起前所未有的、属于“思想”的光。

      下午便是习字,临摹季泽川留下的字帖。她则抓紧这片刻空闲,抱了那十本书与满页注解,如饥似渴地研读。这具年轻身体的精力与记性,远胜前世。更难得是季泽川留下的“教材”贴心详尽,让她这“半路出家”的先生,竟也顺畅无碍。

      表面从容引经据典,实则每每见她们凝神习字,她心里都暗暗捏汗,生怕哪日被问住,当场出丑。好在三人皆从零起,每一步都需夯实,她这“小镇做题家”的逻辑优势,足以碾压。所缺的,不过是些繁体字的熟悉与古籍原文的精确记忆,有兄长注解相辅,倒也无碍。

      如此教学相长,一晃十余日。院角桃李零落,新绿日浓。这日清晨天色沉郁,午后,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如期而至。

      安娘撑着旧油伞,挎着盖粗布的竹篮踏了进来。“二娘子,”她脸上带着节前的忙碌与肃穆,“明日寒食,接着便是清明。按老规矩,这几日不动灶火。我蒸了枣糕麦糕,给您和姑娘们送来,且对付几日。”

      揭开粗布,是码放整齐的深棕枣糕与微黄麦糕,隐隐透出甜香。她又取出几根嫩绿柳条,上头用面捏了小巧的飞燕,串起挂在门楣上。“这是‘子推燕’,辟邪的。”那拙朴的面燕随风轻晃,透着生机。

      “寒食……清明……”她喃喃重复,望着门楣上微微晃动的面燕,再看窗外绵密的雨丝,眼神蒙上淡淡悲伤。她想起现代的父母——他们是否也正思念着自己?可她又宁愿他们莫要太过想念。

      此时,千里之外的家中,空气仿佛凝固。

      她的葬礼已过,屋内却仍残留着香烛与白菊的气味。父母并肩坐在沙发上,像两尊被抽走魂魄的雕像。父亲盯着漆黑的电视屏幕,目光涣散。母亲紧紧抱着女儿的遗像,一遍遍摩挲着冰冷的玻璃,自殡仪馆归来,那相框便再未离手。

      他们沉默着,各自点开与“祺祺”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信息停留在事发前夜,她发来一个可爱的表情,说:“项目快结束了,很快就能回家看你们啦。”往上翻,是数不清的日常分享,琐碎,却满是活气。如今,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眼睛早已红肿,眼泪却已流干,只剩下被掏空后的钝痛。

      心底那个声音,如同永不疲倦的钝器,反复捶打:“要是当初坚决些,不让她去那吃人的城市熬……”

      “咚、咚、咚。”

      敲门声打破了死寂。来访者是父亲的一位老战友,姓周,携着妻子特意从外省赶来。听闻噩耗,风尘仆仆而来,脸上带着无需多言的哀戚。他们笨拙地安慰,留下些水果补品,坐了许久。临走前,周叔在门口踌躇良久,终于拍了拍祺祺父亲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

      “老慕,祺祺……已经走了。这事实,得认。可日子还得往前过。你看看弟妹,难道真要看着她,这么一天天熬下去,把眼睛哭瞎,把心熬干么?”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普通信封,轻轻放在玄关柜上。“我们……也知道这话现在说,不合适。但总是一条路。这世上的苦命孩子,也不止一个。你们……先看看,不急。”

      信封里,没有信,只有一张照片,和一个手写地址。

      照片上是个襁褓中的女婴,睡得正香,脸蛋胖嘟嘟的。背面贴着一张便条,交代了这孩子的来历:她被人发现在垃圾桶旁,生母年轻未婚,却坚决不肯抚养,甚至撂下狠话,若有人再将孩子送回,她便要将其扔进河里。因不符合福利院的接收条件,街坊邻里不忍,这家喂口奶,那家喂勺米汤,才勉强拉扯至今。可孩子至今无名无分,上不了户口,往后读书、看病,无一不是难事。

      周叔夫妇走后,屋内重归寂静,却比之前更沉。

      父亲在原地站了许久,目光落在那个薄薄的信封上。终于,他伸出手,拿起了照片。

      他的目光落在女婴熟睡的脸上,然后,猛地定住了。那粉团似的脸蛋上,左颊一个浅浅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小凹陷,在光线下隐约可见。

      一个浅浅的……酒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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