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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宫里的贵人 灰衣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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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衣男人在前面走,步子不快不慢,像丈量过似的。
李念跟在后头,手心攥着那块玉镯,指节发白。她脑子里转过七八个念头——是谁?怎么知道玉镯的事?叫她去干什么?
可她没有回头。
不是不怕,是怕了也没用。能从宫里拿出通行腰牌的人,在长安城里,她想躲也躲不掉。
两人穿过东市,拐进崇仁坊,又穿过两条巷子,在一座不起眼的宅子前停下。
灰墙黑瓦,门楣上没挂牌匾,门口也没石狮子。乍一看像普通民居,但门缝里透出来的青砖地面扫得比镜子还亮,连片落叶都没有。
灰衣男人上前叩了三下,停了片刻,又叩了两下。
门从里面开了。
开门的也是个灰衣人,年纪更大些,佝偻着背,看了李念一眼,侧身让路。
“李姑娘,请。”
李念跨过门槛。
院子不大,种了两棵槐树,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树下摆着一把竹椅,椅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妇人。
六十来岁,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半旧的檀色褙子,料子是好料子,但洗得发白。她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拇指一颗一颗地拨着,动作很慢,像数了几十年。
看见李念进来,她抬起眼睛。
那双眼睛不大,眼角的皱纹像扇子一样散开,但眼神很清亮。不是普通老太太该有的眼神——更像是见惯了风浪,什么场面都压得住的那种人。
“坐吧。”老妇人指了指旁边的竹凳。
李念没坐。
“你是谁?”她问。
老妇人没急着回答,而是朝灰衣男人摆了摆手。男人躬了躬身,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槐树上有蝉在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
“你长得像她。”老妇人忽然说。
“像谁?”
“像你母亲。”
李念的手指猛地收紧。
“你——”
“别急。”老妇人笑了笑,笑意很淡,像是在脸上挂了很久的一种习惯,“我不是来害你的。要想害你,你今天走不出崇仁坊。”
李念盯着她看了几秒,慢慢在竹凳上坐下了。
“你到底是谁?”
老妇人把佛珠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缓缓开口:“我姓姜,当年在掖庭宫当差。后来被分到寿王府,伺候过你娘。”
李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寿王府。伺候过杨玉环。
“你认识我娘?”
“认识。”姜嬷嬷的眼神柔和了些,“她那时候才十七八岁,爱笑,爱吃荔枝,弹一手好琵琶。寿王待她也好——如果不是后来……”
她没说完,但李念知道她要说的是什么。
后来,唐玄宗看上了自己的儿媳妇。
“你怎么知道我还活着?”李念问。
“我不知道。”姜嬷嬷说,“我只是猜。”
“猜?”
“你手里的那只玉镯,是一对的。”姜嬷嬷指了指李念的袖口,“另一只在我这儿。”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只玉镯,递过来。
李念接过去,手都在抖。
两只镯子并排放在她掌心里,一模一样——青白玉,温润通透,内壁都刻着字。她那只刻的是“环”,这只刻的是——
“念”。
环,念。
杨玉环。李念。
她养母给她取名叫阿念,原来不是随便起的。那个“念”字,是母亲早就定下的。
“这镯子是你娘出嫁时戴的。”姜嬷嬷的声音很轻,“后来你出生,她说要做一对,一只刻她的名字,一只刻你的。你是她的念想。”
李念把两只镯子攥在手心,玉的凉意透过皮肤,一直凉到骨头里。
“她……她以为我死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是。”姜嬷嬷说,“沈氏把你抱走的时候,谁都没告诉。你娘以为你没了,哭了一个月,眼睛差点哭坏。后来她不哭了,但每年你生日那天,她都会抄一整夜的经。”
李念低下头,盯着地上的槐花影子,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被她硬生生憋回去了。
“你今天找我来,就是为了给我这只镯子?”她问。
“不全是。”姜嬷嬷叹了口气,“我是来告诉你——有人在查你。”
李念抬起头。
“谁?”
“杨国忠的人。”姜嬷嬷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最近在查王家的案子,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王瑾的事,背后是杨国忠在操盘。”
李念心里一震。
她猜到过这个方向,但从一个宫里人口中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王瑾的案子,跟杨国忠有什么关系?”
“王崇是太子的人。”姜嬷嬷说,“杨国忠想扳倒太子,先拿王崇开刀。王瑾那个外室——苏娘子,你知道吧?”
“知道。”
“苏娘子手里有一样东西,能证明王崇跟太子密谋过什么。杨国忠的人一直在找她。王瑾什么都不知道,他就是颗棋子。”
“那个丫鬟小荷呢?也是被灭口的?”
姜嬷嬷点了点头:“小荷穿了那件衣裳出城,被人误以为是苏娘子。杀她的人,是杨国忠派去的。”
李念闭了闭眼。
一件鹅黄衣裳,一条人命。
小荷什么都没做错,只是穿了一件不该穿的衣服,走了一条不该走的路。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问。
姜嬷嬷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欠你娘的。”她说,声音有些发涩,“当年她求我帮她找孩子,我没敢。我怕死。几十年了,我每天晚上都梦见她问我——‘姜嬷嬷,我的孩子呢?’”
她顿了顿,攥紧佛珠。
“今天跟你说这些,是还债。”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像不知道疲倦。
李念站起身,把那只刻着“念”字的镯子戴在自己手腕上,又把刻着“环”字的放回袖子里。
“姜嬷嬷,还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你说。”
“我娘……她现在过得好吗?”
姜嬷嬷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无奈。
“好不好,你也知道。她现在是贵妃了,锦衣玉食,万人之上。”她顿了顿,“可她从来不笑。你见过一个人,对着满桌子山珍海味,一口都吃不下去的样子吗?”
李念没说话。
她见过。
她自己就是这样的。
“她以为你死了,这世上没什么能让她高兴的事了。”姜嬷嬷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李姑娘,你今天出了这个门,就把我来找你这回事忘了吧。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也什么都没听见。”
“为什么?”
“因为我还想多活几年。”姜嬷嬷苦笑了一下,“杨国忠要是知道我把这些事告诉你,我这把老骨头,不够他塞牙缝的。”
李念点了点头。
“你放心。”她说,“我不会跟任何人提起你。”
姜嬷嬷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走。
李念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姜嬷嬷。”
“嗯?”
“谢谢你。”
老妇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的笑容,比之前的深了一些。
“去吧。”她说,“你娘……她要是知道你还活着,该多好啊。”
李念转身,跨出了门槛。
灰衣男人送她出了巷口,鞠了个躬,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
李念一个人站在崇仁坊的街边,日头晒在脸上,有些发烫。手腕上多了一只玉镯,沉甸甸的,像多了好几斤分量。
她低头看了一眼。
“念”。
母亲给她取的名字。
她忽然想起来,小时候养父偶尔会喊她“念儿”。她以为是“念念不忘”的意思。现在才知道,那是母亲给她取的。
一路走回东市,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
有人在查她。
杨国忠的人。
她不知道那些人查到了多少,但有一点很清楚——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大摇大摆地查案了。
回到摊子前,张伯看见她,松了口气。
“你可算回来了!刚才裴大人来过了,问你回来没,我说你出去了,他留了个条儿。”
李念接过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端正,像他这个人一样一丝不苟。
“城南凶案,有新线索。明日辰时,大理寺门口见。”
她看完,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
“张伯,收摊。”她说。
“这才申时——”
“收了收了,今天不做生意了。”
张伯嘟囔了几句,还是帮她把幡收了,铜铃铛解下来。
李念拎着东西回了柳娘子的酒肆,进后院,关门,躺在床上。
她把两只玉镯都拿出来,并排放在枕头边。
一只“环”,一只“念”。
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玉镯上,泛起一层薄薄的光。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娘,”她轻声说,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不是祸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