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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王瑾的破绽   第二天 ...

  •   第二天一早,李念没去东市摆摊。
      她换了身干净些的衣裳,把头发重新挽了挽,对着铜镜照了照——不像算命的,倒像个哪家府上的丫鬟。
      柳娘子靠在门框上嗑瓜子,看她这副打扮,啧啧两声:“你这是要去相亲?”
      “相什么亲。”李念把药布袋揣进怀里,“去会会那个王瑾。”
      “王瑾?就是养外室又骗婚那个?”
      “嗯。”
      柳娘子把瓜子壳一吐,凑过来:“我跟你去。”
      “你去干嘛?”
      “看热闹。”柳娘子笑得眉眼弯弯,“顺便帮你套话。你一个生面孔去敲门,人家不一定搭理。我嘛——我这张脸,长安城一半铺子的掌柜都认识,好说话。”
      李念想了想,也是。
      两人出了酒肆,往宣阳坊走。
      王家在宣阳坊东头,门脸比沈家气派多了。两扇黑漆大门,铜环锃亮,门口还蹲着两个石狮子,一个缺了半边耳朵——不知道是哪个年头被人砸的。
      柳娘子上前叩门,开门的是个老门房。
      “二位找谁?”
      “找你家大公子。”柳娘子笑眯眯的,“我是东市柳家酒肆的掌柜,有人托我给王公子带句话。”
      老门房犹豫了一下,让她们在门口等着,自己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一个年轻男人从里面走出来。
      二十出头,面皮白净,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腰系丝绦,瞧着像个读书人。但李念注意到他的眼睛——眼白发黄,眼底有青黑,不是熬夜就是心虚。
      “二位找我?”王瑾拱手,语气礼貌但带着一点警惕。
      柳娘子侧身,让李念上前。
      “王公子,”李念没绕弯子,“我是受人之托,来还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李念从袖子里掏出那封王瑾写给苏娘子的信——就是她在苏娘子那儿拿到的那封。信她抄了一份,原信还在她手里,今天带的是抄本。
      她把信递过去。
      王瑾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
      “你——你从哪儿弄到这个的?”
      “苏娘子走之前留给我的。”李念盯着他的脸,“她说,不想跟你耗了。”
      王瑾的手在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压低声音:“她……她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李念说的是实话,“她没告诉我。但她走之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王郎负我,我自去之。勿寻勿念。’”
      王瑾整个人僵住了。
      他站在那儿,像被人抽走了魂似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柳娘子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王公子,”李念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什么?”
      “三天前,你在锦绣坊买了一件鹅黄衣裳,绣兰草纹的。那件衣裳,是送给谁的?”
      王瑾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李念打断他,“重要的是,那件衣裳,现在穿在一个死了的女人身上。被人勒死的,丢在启夏门外的沟里。”
      王瑾后退了一步,背脊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变了调,“我不知道什么死人——那衣裳我是买给苏娘的,可她没要。我——”
      “你没送出去?”
      “没。”王瑾咽了口唾沫,“我去找她的时候,她已经搬走了。衣裳……衣裳我后来扔了。”
      “扔哪儿了?”
      “就……就扔在路边了。”
      李念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王公子,你编这话的时候,能不能先打打草稿?”她的语气不重,但像刀子一样,“一件好缎子的衣裳,花了你不少钱吧?你说扔就扔?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王瑾的嘴唇在发抖。
      柳娘子在旁边悠悠地补了一句:“王公子,这位李姑娘在东市算命,可不是一般人。你要是瞒她,她能把你前年哪天尿床都算出来。”
      王瑾:“……”
      李念差点笑出来,但忍住了。
      “王公子,”她放缓了语气,“我不是大理寺的人,也不是来抓你的。我就想知道一件事——那件衣裳,最后到底给了谁。”
      王瑾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闷闷的:“给了……给了小荷。”
      “小荷是谁?”
      “我家的丫鬟。”王瑾的声音越来越低,“她帮我送东西给苏娘,我就把那件衣裳给了她,算是谢礼。”
      “然后呢?”
      “然后……然后她就没回来。”
      李念和柳娘子对视一眼。
      “没回来是什么意思?”
      “那天傍晚,她出府去送东西,就再也没回来。”王瑾抬起头,眼眶红了,“我以为她拿着衣裳跑了——那衣裳值不少钱。可第二天,第三天,她还是没回来。我派人去找,找不到。”
      “你没报官?”
      “报官?”王瑾苦笑了一下,“一个丫鬟不见了,报官有什么用?大理寺的人能为了一个丫鬟出动?”
      李念没接话。
      她在心里飞快地捋了一遍。
      小荷,王家的丫鬟,穿着那件鹅黄衣裳出府送东西,再也没回来。三天后,启夏门外沟里发现一具女尸,穿着鹅黄衣裳。
      那就是小荷。
      可送东西——送给谁?
      “王公子,”她问,“小荷那天出府,是要给谁送东西?”
      王瑾犹豫了一下。
      “给……给苏娘。”
      “你不是说找不到苏娘了吗?”
      “是找不到了。”王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可那天下午,有人送了封信来,说是苏娘的信,让我把一件东西送到城南某个地方。我就让小荷去了。”
      “信呢?”
      “烧了。”
      李念心里“咯噔”一下。
      “谁送的信?”
      “一个不认识的男人。”
      “长什么样?”
      王瑾想了想:“高高瘦瘦的,穿灰色衣裳,脸上有个痦子。”
      李念把这几个特征记在心里。
      “王公子,”她最后问了一句,“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王瑾愣住。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有人拿你当刀使。”李念说,“苏娘自己搬走的,你不知道。有人冒充苏娘给你送信,让你派人去送东西。你的人穿着你买的衣裳,死在了城外。你想想,这一连串的事,最后会查到谁头上?”
      王瑾的脸彻底白了。
      他靠在门框上,像是站不稳了。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李念没再问。
      她转身要走,王瑾忽然叫住她。
      “李姑娘——”
      “嗯?”
      “如果……如果有人问起这件事,你会怎么说?”
      李念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同情,也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淡淡的倦意。
      “我会说实话。”她说,“所以你最好也说真话。大理寺的人,不会比我好说话。”
      王瑾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出了宣阳坊,柳娘子终于憋不住了。
      “我的天,你刚才那段话,说得跟审犯人似的。”她挽着李念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那个王瑾,脸都绿了。”
      “他活该。”李念说,“养外室、骗婚、拿丫鬟当替死鬼。这种人,要不是还没查清楚,我直接把他送大理寺去。”
      “那你觉得,那个小荷,是被谁杀的?”
      “不知道。”李念叹了口气,“但肯定不是王瑾。他没那个胆子。”
      “那会是谁?”
      李念没回答。
      她在想那封信——“苏娘的信”。苏娘子明明已经走了,信是谁写的?那个高高瘦瘦、脸上有痦子的男人,又是谁?
      “柳姐,”她忽然说,“你帮我打听个人。”
      “谁?”
      “一个男人,高高瘦瘦,脸上有个痦子。可能跟城南那片有关系。”
      柳娘子点头:“行,我帮你问问。”
      两人在东市口分开。李念回到摊子前,张伯正帮她守着,看见她回来,连忙招手。
      “阿念,有人找你。”
      “谁?”
      “不认识,说是从宫里来的。”
      李念脚步一顿。
      宫里?
      她顺着张伯指的方向看去,一个穿灰衣的中年男人站在老槐树下,背着手,正在看她的布幡。那人瘦长脸,颧骨高,穿着朴素,但腰间的玉佩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不是昨天那个周老头。
      这人她没见过。
      “李姑娘?”那人转过身来,拱了拱手,“在下姓刘,是给宫里办差的。我家贵人想请姑娘去一趟。”
      “你家贵人是谁?”
      “姑娘去了就知道了。”
      李念没动。
      “不去。”她说,“我这摊子走不开。”
      那人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牌子,在她面前晃了晃。
      李念看清了牌子上的字,心里猛地一紧。
      那是宫里的通行腰牌。能在宫里行走的人,不是普通太监就是内侍省的官员。
      “我家贵人说了,姑娘若是不去,就让我带句话。”那人收起牌子,压低声音,“‘环’字镯子的事,姑娘不想知道吗?”
      李念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袖口。
      玉镯的事,她只跟裴昭提过一句。宫里的人怎么知道的?
      “走吧。”她站起身,把卦筒收进怀里,“带路。”
      那人在前面走,李念跟在后面,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张伯,张伯正一脸茫然地看着她,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朝张伯摆了摆手,意思是没事。
      然后她转过头,跟着那个灰衣男人,走进了长安城最深的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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