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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启夏门外的沟渠   出了启 ...

  •   出了启夏门,官道两旁是大片荒地和零星的农田。
      日头毒得很,晒得地上的土都泛白。裴昭骑马走在前面,李念跟在后头,两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一前一后印在 dusty 的路面上。
      “坊正说她往南边去了。”裴昭放慢速度,等李念跟上来,“启夏门外往南,能去的地方不多——要么是樊川,要么是终南山脚下。”
      “她一个卖胭脂的,去终南山出家?”李念撇嘴,“不可能。”
      “那就是樊川。”裴昭说,“樊川一带有很多小庄子,赁房子便宜,适合躲人。”
      李念没接话。她在想另一件事。
      苏娘子是自己走的。她拿了李念给的银子,雇了驴车,往南边去了。这本来没什么问题——一个被辜负的女人想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再正常不过。
      可她走的那天,王瑾在锦绣坊买了一件鹅黄衣裳。
      同一天。
      巧合?还是王瑾买衣裳就是为了给她送行?
      不对。如果是送行,为什么衣裳会穿在一个死了的女人身上?
      “裴大人,”李念忽然开口,“那个女尸被发现的时候,身上除了衣裳,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吗?”
      裴昭想了想:“没有。没有首饰,没有荷包,没有任何能辨认身份的东西。”
      “那就是故意的。”李念说,“凶手把她身上所有能认出来的东西都拿走了,只给她留了一件新衣裳。要么是心虚,要么是想误导。”
      “误导什么?”
      “误导别人以为她是苏娘子。”李念勒住马,停下来,目光落在路边的沟渠上。
      那是一条约半人深的土沟,长满了枯草和野蒿。沟底干涸,只有几块石头和一些烂泥。
      她翻身下马,蹲在沟边,往下看。
      “就是这儿?”她问。
      裴昭也下了马,走过来:“差役说,尸体就在这段沟里。头朝北,脚朝南,侧卧。”
      李念闭上眼睛,想象那个画面。
      一个年轻女子,穿着鹅黄色的新衣裳,被人勒死,丢在这条沟里。头朝北——那是长安城的方向。她死的时候,脸朝着来时的路。
      她睁开眼,又看了看沟的深度。
      “这沟不深。”她说,“一个人站在路上,弯腰就能把人丢下去。凶手不需要费力。”
      裴昭点头:“仵作也这么说。凶手力气不大,或者——”
      “或者是女的?”李念接话。
      裴昭没否认。
      李念沿着沟边走了一段,忽然蹲下来,指着沟壁上的一个痕迹。
      “你看这儿。”
      裴昭凑过来看。
      沟壁上有一小片泥土被蹭掉的痕迹,露出下面的碎石和草根。痕迹不大,但很新鲜,边缘还没被风吹平。
      “鞋印?”裴昭问。
      “不像。”李念伸出手比了比,“更像是有人蹲在这里,手撑了一下。你找个差役来,取个手印。”
      裴昭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转身朝不远处守着马的两个差役招手。
      李念继续沿着沟边走。
      她走了大约二十步,又停下来。
      这次她看到的是——一截断了的头绳。
      深蓝色的,粗棉线编的,不像是富家女用的东西,更像是普通人家女子扎头发用的。半埋在土里,颜色被晒得发白。
      她没用手去碰,而是记下了位置。
      “李姑娘。”裴昭走过来,“发现什么了?”
      “头绳。”李念指了指,“还有沟壁上的手印。那手印的位置不在尸体旁边,而是在二十步外。如果凶手是抛尸后从这里爬上来撑了一下,那尸体为什么丢在那边?”
      裴昭皱眉:“你是说,还有第二个人?”
      “不好说。”李念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也可能是死者自己从这里下去的。”
      “自己下去?”
      “沟底下凉快,夏天有人会在沟里歇脚。”李念说,“如果她是被人约到这里来的,那她可能是自己走下去的。凶手从背后接近,勒死她,然后拖到那边丢下。”
      裴昭沉默了一会儿,朝差役吩咐了几句,让他们回去取工具来拓印。
      “先去找苏娘子。”他说,“找到她,很多事就清楚了。”
      两人重新上马,沿着官道继续往南。
      走了大约五六里,路边出现一个小村子。十几户人家,土墙茅顶,鸡犬相闻。
      李念在村口下了马,拦住一个正在晒谷子的老农。
      “老伯,问个事。三天前有没有见过一个年轻女子从这里过?二十出头,长得好看,雇了辆驴车。”
      老农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裴昭,目光在裴昭的官服上停了一瞬,态度立刻恭敬起来。
      “回官爷的话,见过,见过。”老农擦了把汗,“那女子从北边来,雇了辆驴车,车上拉了几个箱笼。她问我附近有没有空房子赁,我就给她指了村东头老刘家的院子。老刘家搬走了,院子空了大半年。”
      李念和裴昭对视一眼。
      “带我们去看看。”裴昭说。
      老刘家的院子在村子最东头,挨着一片竹林。三间土房,一间厨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门没锁。
      李念推门进去,院子里空空荡荡,地上有车轮印和脚印,还不止一个人的。
      裴昭蹲下来看那些脚印。
      “两个人的。”他说,“一个穿布鞋,鞋底花纹是常见的回纹——应该是女人。另一个穿靴子,靴底是官靴的形制。”
      “官靴?”李念凑过来,“男人?”
      “不一定是官。”裴昭指了指靴印的磨损痕迹,“但这种靴子不是普通百姓能穿的。至少是个吏,或者有钱人家的管事。”
      李念皱了皱眉。
      苏娘子刚搬来三天,就有人穿着官靴来找她?
      “分头找找。”她说。
      她走进正屋,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两个箱子。箱子里是衣裳,叠得整整齐齐,都是半旧的。苏娘子没带什么值钱的东西。
      李念翻了翻衣裳,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不是胭脂,是檀香。寺庙里的那种。
      苏娘子去过寺庙?
      她又翻了翻床铺,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
      纸上有字,字迹娟秀,明显是女子的手笔。
      “王郎负我,我自去之。勿寻勿念。”
      就这一行字。
      李念把纸折好,揣进袖子里。
      “裴大人——”她喊了一声。
      裴昭从厨房那边走过来,手里捏着一个小布包。
      “找到什么了?”
      “一个布包,藏在灶膛里。”裴昭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剪子和一封信。
      信上的字迹,李念认识。是王瑾的。
      信很短:“苏娘,近日风声紧,你且避一避。莫让任何人知道你去了哪里。事成之后,我来接你。”
      “事成之后?”李念念了一遍,“什么事成?”
      “不知道。”裴昭把信收好,“但王瑾让她避一避,说明王瑾知道有人要找她。”
      “找她的人,穿官靴。”李念指了指院子里那些脚印,“王瑾自己还是白身,穿不了官靴。”
      “所以他背后还有人。”
      两人同时沉默了。
      苏娘子走了。不是被王瑾藏起来的,而是自己走的。她在枕头底下留了字条,说“勿寻勿念”。可那把剪子——藏在灶膛里,鬼鬼祟祟的,不像是正常搬家会带的东西。
      “这剪子是用来防身的。”李念忽然说。
      裴昭看了她一眼。
      “她知道自己有危险。”李念把剪子拿起来,比划了一下,“藏在灶膛里,是怕被人发现。不是防贼,是防来找她的人。”
      “王瑾?”
      “王瑾不用防,她躲的就是王瑾。”李念说,“信上写‘你且避一避’,说明王瑾让她走。可她走了之后,王瑾又去买了件衣裳——”
      “那件衣裳不是给她的。”裴昭接话。
      “对。衣裳是给另一个人的。”李念把剪子放回布包里,“苏娘子安全了,但另一个人穿了那件衣裳,死了。”
      两人走出院子,老农还在门口等着。
      “老伯,那女子搬来之后,有没有人来过?”裴昭问。
      老农想了想:“有。第二天傍晚,有个男人来找她。穿得不错,三十来岁,说话挺客气。在院子里说了小半个时辰,那男人走了之后,女子第二天一早就搬走了。”
      “那男人长什么样?”
      “脸圆圆的,留着短须,说话带口音,像是关中人。”
      李念看向裴昭。裴昭摇摇头,表示不知道是谁。
      “还有别的吗?”
      “那男人走的时候,我看见他上了一辆马车。”老农指了指官道方向,“车是青帷的,没什么标记。”
      青帷马车。没有标记。说明是有意隐瞒身份。
      “多谢老伯。”裴昭从袖子里摸出半两碎银递过去,“这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老农接过银子,连连点头。
      回城的路上,李念一直没说话。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在想那封信。
      “近日风声紧”——什么是风声?谁在查苏娘子?
      “事成之后”——什么事成?王瑾要做什么事?
      还有那把剪子。一个弱女子,把剪子藏在灶膛里防身,说明她已经怕到了极点。
      “裴大人,”她终于开口,“你觉得苏娘子现在安全吗?”
      裴昭想了想:“她第二天一早就搬走了,说明那个来找她的男人让她更加害怕。她现在可能已经不在樊川了。”
      “那她还会不会回长安?”
      “不会。”裴昭说,“她是个聪明人,知道回去就是死。”
      李念咬了咬唇。
      回到城里,天已经快黑了。
      裴昭把李念送到东市口,勒住马。
      “今天辛苦了。”他说,“回去休息吧。明天我派人去查王瑾的行踪。”
      “那个穿官靴的人——”李念犹豫了一下,“会不会是杨国忠的人?”
      裴昭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为什么想到杨国忠?”
      “王崇是太子的人。”李念说,“杨国忠想扳倒太子,王崇是他盯着的目标。王瑾是王崇的儿子,他卷进了命案,杨国忠就有把柄。那个穿官靴的人来找苏娘子,不是为了灭口,就是为了让她做证。”
      裴昭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最终说,“但这件事,你不要再查下去了。”
      李念一愣:“为什么?”
      “因为如果背后真的是杨国忠,你会死。”裴昭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生死大事,“你只是个算命的,不是大理寺的人。”
      李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裴昭已经调转马头,往崇仁坊的方向去了。
      她站在东市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手心攥着那张从苏娘子枕头底下翻出来的字条。
      “勿寻勿念。”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她在跟谁说?
      跟王瑾说?还是跟自己说?
      李念把字条叠好,收进袖子里,跟那只刻着“环”字的玉镯放在一起。
      回到柳娘子的酒肆,她吃了碗面,洗了把脸,躺在窄床上。
      脑子里还是很乱。
      王瑾、苏娘子、穿官靴的男人、沟里的女尸、鹅黄衣裳、启夏门外的头绳和手印。
      这些碎片像一把碎了的瓷碗,散了一地。她需要把它们一块一块拼起来。
      还有那只玉镯。
      她把镯子从袖子里拿出来,对着昏暗的油灯看。
      “环”字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青白色,像一枚小小的月亮。
      她想起今天在启夏门外,站在那条沟边的时候,她用了阴阳眼。
      不是对死者——死者已经下葬了,她没法接触。
      她是对那片土地用的。
      听起来很荒唐,但她确实感觉到了一点东西。不是情绪,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不安。
      像是那片土地在告诉她,这里不是第一次有人死。
      李念把玉镯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去查王瑾。
      不是替裴昭查,也不是替大理寺查。
      是为那个死在沟里的、穿着鹅黄衣裳的、没人知道她是谁的女子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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