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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鹅黄缎子   第二天 ...

  •   第二天一早,李念没去东市摆摊。
      她跟张伯打了声招呼,让他帮忙把幡挂上,有人来算命就说“李半仙出诊去了”。张伯问出什么诊,她说“算命的诊”,把老头噎得直翻白眼。
      她先去的是平康坊。
      不是找苏娘子,而是找这一带最大的成衣铺子——锦绣坊。
      锦绣坊在平康坊和东市的交界处,门脸不大,但在长安城里名气不小。专做女装,料子好,手艺精,达官贵人家的女眷常来光顾。
      李念走进铺子的时候,掌柜的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四十来岁的妇人,穿一身靛蓝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精明人。
      “客人想看点什么?”掌柜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李念一眼,目光在她粗布衣裳上停了一瞬,但没露出什么嫌弃。
      “打听件事。”李念把一块碎银放在柜台上,“前几日,你们铺子里有没有卖过一件鹅黄色的衣裙?绸缎的,裙角绣兰草。”
      掌柜看了一眼银子,没急着收,而是皱了皱眉。
      “鹅黄缎子,绣兰草……”她想了想,“有。三天前,一个年轻男子来买的。”
      李念心里一动。
      “男子?什么样的人?”
      “二十出头,穿着不错,像个读书人。”掌柜回忆道,“说话文绉绉的,但对衣裳不太懂。我问他要什么尺寸,他说不上来,只说要‘最好看的、给娘子穿的’。我就按常见的尺寸拿了一件。”
      “他没说是给谁买的?”
      “没说。”掌柜顿了顿,“不过我多嘴问了一句,他脸色不太好,匆匆付了钱就走了。”
      李念又问了几句,掌柜的再想不起别的。
      她道了谢,出了锦绣坊。
      年轻男子,读书人,二十出头,对女装不懂行,脸色不好——买衣裳的时候就已经有心事了。
      这衣裳,八成就是死者身上那件。
      问题是,这衣裳是买给死者的,还是买了之后另有用途?
      李念一边走一边想,不知不觉走到了东市。
      卦摊还支着,幡在风里晃。张伯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正跟一个穿灰衣的老头下棋,棋盘上落了一层灰。
      “李半仙回来了!”张伯看见她,如蒙大赦,一把推开棋盘,“这位客人等了你小半个时辰。”
      灰衣老头回过头来。
      五十来岁,瘦长脸,颧骨很高,穿一身半旧的灰布袍子,腰间挂着一块不起眼的玉佩。李念扫了一眼那块玉——成色极好,不是普通人戴得起的。
      “李姑娘。”老头站起来,拱了拱手,“在下姓周,是个……生意人。”
      生意人。李念心里笑了一下。生意人不会戴那种玉佩,也不会用那种说话的语气。这老头八成是哪个府上的管事,出来办事不便暴露身份。
      “周老爷坐。”李念在摊子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小板凳,“算什么?”
      周老头坐下来,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找人。”
      “什么人?”
      “一个……一个女子。”
      李念挑了挑眉。
      “您府上的?”
      “不是。”周老头犹豫了一下,“是犬子的一个……故人。”
      李念听出他话里的犹豫。故人——这个词用得太小心了。不是“相好”不是“外室”,是“故人”。跟死了似的。
      “您慢慢说。”她不催,从桌上倒了碗水推过去。
      周老头端起碗喝了一口,像是在组织语言。
      “犬子今年二十二,尚未娶妻。前些年在外头认识了一个女子,来往了有一段时日。家里不知道。前阵子那女子忽然不见了,犬子急得不行,又不敢声张。我这当爹的……”他叹了口气,“只好暗中帮着找找。”
      “那女子叫什么?住哪儿?做什么的?”
      “姓苏,住平康坊后巷,卖胭脂的。”
      李念端碗的手顿了一下。
      平康坊后巷,卖胭脂的,姓苏。
      她知道这个人。
      “您儿子叫什么?”她问,语气没露声色。
      周老头迟疑了一瞬,还是说了:“王瑾。”
      李念把碗放下,没急着说话。
      世界真小。
      王家大公子王瑾,养外室苏娘子,下个月要娶沈家小姐。现在王瑾他爹跑来打听苏娘子的下落。
      ——苏娘子不见了?
      她昨天去的时候,苏娘子还在。
      “什么时候不见的?”她问。
      “三天前。”周老头说,“犬子去找她,发现人去楼空,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像是自己搬走的。”
      三天前。正好是王瑾买那件鹅黄衣裳的日子。
      李念脑子转得飞快,但面上不动声色。
      “周老爷,”她说,“您儿子跟这位苏娘子,关系怎么样?”
      周老头脸色微微有些不自在:“还……还行吧。”
      还行。就是不只是“还行”。
      “那苏娘子为什么要搬走?”
      “不知道。”周老头叹气,“所以我才来找你,想请你帮着算算,她去了哪儿。”
      李念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板上轻轻叩了两下。
      她大概知道苏娘子为什么走了。那封信——王瑾写给苏娘子的那封信。苏娘子说过,“不想再跟他耗下去了”。她是自己走的。
      可王瑾三天前买了一件鹅黄衣裳。那衣裳,是买给谁的?给苏娘子?还是给……别的什么人?
      “周老爷,”她坐直了身子,“你儿子的婚事,定了没有?”
      周老头一愣,随即摇头:“还没有。我跟他娘正在相看。”
      没定。可沈家说下个月就要过门了。两家说法对不上。
      李念在心里默默画了一个问号,但没追问。她低头从布袋里摸出三枚铜钱,随手一撒。铜钱在竹板上蹦了两下,停了。
      她盯着看了几秒,然后皱起眉头。
      “周老爷,”她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这桩事,你最好别查了。”
      周老头脸色一变:“为什么?”
      “卦象上说,这位苏娘子是自己走的,不是被人害的。”李念把铜钱收起来,“但她走之前,牵扯到一桩麻烦事。你儿子要是继续找她,会把自己搭进去。”
      周老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盯着李念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慢慢站起身,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多谢李姑娘。”
      他转身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沉了许多。
      李念等他走远了,才把那锭银子拿起来掂了掂。五两。出手阔绰。
      她没高兴,反而有点烦。
      王瑾。苏娘子。沈家小姐。城外那具鹅黄衣裳的女尸。
      这些事像一根根线头,缠在一起。
      她得去找裴昭。
      大理寺在崇仁坊和务本坊之间,占了半条街。
      李念到的时候,门口的差役认出她来——上次来过,少卿亲自请的,不敢拦。
      裴昭正在签押房里看卷宗。桌上摊了三四本,旁边还有一碗凉透了的粥,一看就没怎么动。
      “裴大人,你又不吃饭。”李念走进去,往凳子上一坐,指了指那碗粥,“这粥熬了有俩时辰了吧?”
      裴昭抬眼看她,没理她的调侃。
      “查到了什么?”
      李念把锦绣坊的事说了,又把周老头来找她的事也说了。
      “王瑾?”裴昭放下笔,皱眉,“太子左赞善大夫王崇的儿子?”
      “你认识?”
      “王崇是太子的人。”裴昭说,“杨国忠一直想扳倒太子,王崇是他盯着的目标之一。”
      李念愣了一下。这案子怎么又扯上太子和杨国忠了?
      “城外那具女尸,身上的衣裳是王瑾三天前买的。”她把话拉回来,“王瑾的外室苏娘子,也是三天前搬走的。这两个事,时间对得上。”
      裴昭看着她:“你觉得死者是苏娘子?”
      “不确定。”李念摇头,“苏娘子我见过,个头比死者矮一些。但那件衣裳的尺寸偏大,死者穿着也不合身。所以衣裳不一定就是买给死者的——也可能是买给苏娘子的,苏娘子没穿,死者穿了。”
      “所以要么死者就是苏娘子,要么是另一个人。”裴昭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不管是哪种,王瑾都脱不了干系。”
      “你打算怎么办?”
      “先找到苏娘子。”裴昭站起身,“你既然见过她,跟我去平康坊走一趟。”
      李念跟着站起来,忽然想起一件事。
      “裴大人,你说王崇是太子的人?”
      “嗯。”
      “那王瑾如果牵涉到命案,会不会有人在背后利用?”
      裴昭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大概是没想到她能把案子想到这一层。
      “所以才要先查清楚。”他说。
      两人出了大理寺,骑马往平康坊去。
      到了苏娘子住的那条巷子,朱漆门锁着,门缝里透出一股空荡荡的气息。
      李念趴门缝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石榴树还在,但树下堆杂物的角落空了。
      裴昭找来坊正,问了情况。坊正说这宅子是苏娘子赁的,三天前退了租,走的时候是一个人,雇了辆驴车拉了几个箱笼,往南边去了。
      “南边?哪个方向?”裴昭问。
      “出了启夏门。”坊正说,“再远就不知道了。”
      启夏门。
      城外那具女尸,也是在启夏门外发现的。
      李念和裴昭对视一眼。
      “走。”裴昭翻身上马,“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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