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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件衣裳   李念回 ...

  •   李念回到东市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她把卦幡重新挂上,铜铃铛叮叮当当响了几声。张伯远远看见她回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今儿生意不做啦?”
      “做,怎么不做。”李念往竹椅上一倒,“等人送钱来。”
      张伯摇摇头,不再理她。
      李念靠在那儿,手不自觉地伸进袖子里,摸那只玉镯。青白玉的质地,摸起来温润光滑,像被人盘了许多年。那个“环”字刻在内壁,笔画纤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想起周氏说的话——这镯子原是一对,另一只不知道哪去了。
      一对玉镯,一只在沈家,另一只……
      在哪儿?
      在母亲手里吗?还是已经碎了、丢了?
      她正出神,一个人影挡住了斜照过来的阳光。
      “李姑娘。”
      李念抬头。
      裴昭站在她面前,还是那身墨绿色官袍,左臂上缠着新换的白布,看颜色像是刚换过的。他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不知道装的什么。
      “裴大人。”李念坐直了,顺手把玉镯往袖子里更深地塞了塞,“伤好了?”
      “没好。”裴昭在小板凳上坐下,把油纸包放在桌板上,“但你昨天换的药比大夫的好,所以再来找你换。”
      李念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裴大人,你当我是医馆啊?随来随换?”
      “你说过,换药一两。”
      “那是上门价。”李念理直气壮,“你来了,那是坐诊价,只要五钱。”
      裴昭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
      五钱只多不少。
      李念笑眯眯地收了银子,从怀里掏出药布袋,朝他伸手:“胳膊。”
      裴昭把左臂伸过来,李念手脚麻利地解开布条。伤口比昨天好了一些,红肿消了不少,但边缘还有点发炎。
      “还行,没化脓。”她低头重新上药,“回去别碰水,别老用这只手提东西。你是文官又不是武将,用得着天天骑马往外跑吗?”
      “案子不等人。”裴昭语气平淡。
      李念手上动作没停,嘴上也不闲着:“什么案子非得你一个少卿亲自去跑?”
      “一具尸体。”
      “在哪儿发现的?”
      “城外,启夏门外。”
      李念的手顿了一下。
      启夏门外。她前天给粮商算账的时候,提过那个地方。
      “什么尸体?”她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一个女子。”裴昭声音不高不低,“被人勒死的,弃在路边的沟里。身上没有能辨认身份的东西,衣裳料子不错,不像穷人家的。”
      李念把布条系好,拍了拍手。
      “所以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换药吧?”
      裴昭没否认。
      “想让你去看看。”
      “我?”李念指了指自己,“我又不是仵作。”
      “仵作看了,只说是勒死,别的什么都看不出来。”裴昭顿了顿,“你上次在官印案里用的那个法子——看墨迹推断写字的人,我觉得你比仵作管用。”
      李念被他这话逗得有点想笑,又有点得意。
      “裴大人,你这是在夸我?”
      “陈述事实。”
      李念想了想,站起身,把卦筒收进怀里。
      “走吧。”
      “现在?”
      “现在。”李念说,“死人不等活人,这句话你没听过?”
      裴昭跟着站起来,看了一眼她桌板上的幡,犹豫了一下。
      “你的摊子——”
      “张伯——”李念回头朝卖梨的老汉喊了一声,“帮我看会儿摊子,回来请你吃梨。”
      张伯还没反应过来,李念已经跟着裴昭走出了十几步。
      启夏门外,官道旁边,一丛枯草里。
      尸体已经被移到路边,盖了一层白布。两个差役站在旁边守着,看见裴昭过来,连忙行礼。
      李念蹲下来,掀开白布一角。
      是一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面容清秀,但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发紫发黑。身上的衣裳是绸缎的,鹅黄色,裙角绣着兰草花纹——手工不差,但针脚有点乱,不是那种大户人家一针一线的精细活儿,更像是铺子里赶出来的。
      李念看了一会儿,没急着用阴阳眼。
      她先看手。
      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但指尖有薄茧,不是干粗活的茧,而是——
      “弹琴的。”她自言自语。
      裴昭站在她身后:“什么?”
      “这双手,练过琴。”李念指了指女子的指尖,“茧的位置和厚度,至少练了五年以上。不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就是教坊司的乐伎。”
      她又翻了翻女子的衣领。领口内侧有一小块补过的痕迹,针脚细密,用的是同色的线,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衣裳不是她自己的。”李念说。
      裴昭蹲下来:“怎么说?”
      “这件衣裳的料子是好料子,但尺寸不太合身。”李念指了指肩线和腰线,“肩膀这里偏宽,腰身这里收得不够紧。要么是借别人的,要么是临时买的成衣,没来得及改。”
      裴昭点了点头,没打断她。
      李念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用了阴阳眼。
      她能感觉到——死者的最后情绪,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东西,不是剧烈的恐惧,也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失望,一种“原来你会这样对我”的委屈。
      没有指向具体的人。只有这种情绪,像一团雾,堵在那里。
      李念睁开眼,皱了皱眉。
      “她认识凶手。”她说。
      裴昭看着她:“怎么判断的?”
      “情绪不对。”李念斟酌着用词,“如果是陌生人袭击,她死前应该是恐惧、挣扎。但她不是。她更像是……被一个她信任的人伤害了。所以不是恐惧,是委屈。”
      裴昭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别的吗?”
      “她身上没有挣扎的痕迹。”李念指了指女子的手腕,“指甲干净,没有抓伤凶手的痕迹。衣服整齐,没有被拉扯过的样子。说明她是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被勒死的——比如背后突袭,或者对方用了什么手段让她放松警惕。”
      “熟人作案。”裴昭下了结论。
      “嗯。”李念把白布重新盖上,“接下来就看你怎么查了。认识她的人,最近跟她有过节的人,还有这件衣裳的来源。”
      裴昭站起身,朝差役吩咐了几句,让他们去查城南成衣铺子和教坊司。
      回去的路上,两人并排骑着马。
      夕阳把长安城的轮廓镀了一层金。城门快关了,进出的人流比白天密了许多。
      “李姑娘。”裴昭忽然开口。
      “嗯?”
      “你怎么知道那些事?”他顿了顿,“看手、看衣裳、看针脚,这些都是仵作和捕快才懂的。”
      李念想了想,没说实话,但也没全撒谎。
      “我养父是大夫,教过我观察。人在活着的时候会留下痕迹,死了也会。”她笑了笑,“而且我在东市摆了三年摊,天天看人,看得多了,自然就知道。”
      裴昭没再追问。
      快进城的时候,他又说了一句:“今天这案子,不算完。后面可能还要麻烦你。”
      “不麻烦。”李念拍了拍袖子里的银子,“只要钱到位,什么都好说。”
      裴昭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两人在东市口分开。
      李念回到摊子边,张伯还在帮她守着。桌上放了几个铜板——大概是有人来算命,没等到,随手丢的赏钱。
      “回来了?”张伯递过来一个梨,“查清楚没?”
      “哪有那么快。”李念接过梨咬了一口,“查案子又不是煮梨汤,一锅就能炖好。”
      张伯被她噎了一下,没好气地摆摆手:“行了行了,收摊吧。”
      李念收了幡,把铜铃铛解下来,拎着回了柳娘子的酒肆。
      晚上,她躺在窄床上,手里攥着那只玉镯。
      今天在城外的那个女子,二十出头,会弹琴,被人勒死,弃在路边。
      她忽然想——如果当年母亲没有入宫,没有成为贵妃,她会不会也像那个女子一样,只是一个普通的、会弹琴的女人?
      可那个女子死了。母亲也死了。
      权力倾轧下,死去的永远不是掌权的人,而是被卷进去的女人。
      她把玉镯贴在胸口,闭上眼。
      明天还要查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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