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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风声   不动这 ...

  •   不动这种话,说出来轻巧,做起来才知道什么叫磨人。
      一连五天,李念每天都去东市摆摊。清晨挂幡,傍晚收摊,该给人算命就给人算命,该跟张伯斗嘴就跟张伯斗嘴。日子看着跟从前一模一样,但她自己清楚,有什么东西变了。
      街上的人看她的眼神变了。
      以前是好奇,偶尔带点揶揄——“那就是个神棍丫头”。现在多了一层东西。说不清是什么。敬畏?试探?还是某种等着看热闹的期待?那些目光粘在她身上,像深秋的露水,不重,但到处都是,甩不掉。
      来算命的人也变了。
      以前来她这儿算命的,多是丢猫的妇人、捉奸的小娘子、丢了官印的小吏。这几天来的人五花八门,有绸缎庄的老板,有穿青衫的读书人,还有两个自称是“替主家问问”的仆从。他们问的问题也变了一一问的不再是自家的事,而是拐着弯打听她的事。问她家是哪儿的人、来长安几年了、认不认识宫里的什么人。
      她一律装傻。
      “不知道,不清楚,我家就是种地的。”说完继续晃卦筒,脸上笑眯眯的,让人接不上话。那些人问不出什么,坐一会儿就起身走了。
      张伯看不下去了。第五天傍晚收摊的时候,他凑过来压低声音:“阿念,这两天来摊子上的人,不对劲。有好几个我瞧着眼熟——都是替大户人家跑腿的。他们来干嘛?”
      “来算命。”李念把幡折好,语气随意。
      “你算的命他们信?”
      “信不信是他们的事,算不算是我的事。钱照付,没什么不好。”张伯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她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背着手走了。
      他走之后,李念一个人坐在槐树下,看着街上人来人往。晚霞把整条东市染成橘红色,那些摊棚、马车、行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又分开。
      她数了数,今天至少有三拨人在盯着她。一个卖糖葫芦的后生在那条巷口站了整整一下午,一根糖葫芦都没卖出去。一个挑着货担的老头从她摊子前过了七趟,每趟都放慢脚步。还有一个穿灰衣的妇人,坐在对面茶楼里,从午时坐到了申时,面前那壶茶续了四回,续得茶水都快没有颜色了。
      那些人不是来动手的。是在看她。
      看她慌不慌,跑不跑,会不会露出马脚。
      她当然不跑。跑了就输了。
      第六天,来了个不速之客。
      那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穿一身靛蓝绸衫,头戴金钗,脸上扑着薄薄一层粉,瞧着体面讲究。她在卦摊前站定,没急着坐下,而是上下打量了李念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她手腕上那只玉镯上。
      “你就是李半仙?”妇人的声音不大,但语速快,带着一股不容人回绝的干练。
      “是。您算什么?”
      “我不算命。”妇人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帖子,放在桌上,“我家夫人想请你过府一叙。”
      李念看了一眼那帖子。纸是上好的宣纸,边角印着一朵小小的梅花纹。能在长安城里用这种纸的人家,不是普通富贵。
      “你家夫人是谁?”
      “你去了就知道了。”
      “不去。”李念把帖子推回去,“我不认识你家夫人,去了也聊不到一块儿。您请回吧。”
      妇人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又恢复了。
      “李半仙,我家夫人听说你有些本事,诚心想见你。你就算不给我家夫人面子,也该给自己留条后路。”
      这话里的意味太明显了。李念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
      “后路我自己会留,不劳你家夫人费心。”
      妇人抿了抿嘴,没再说什么,把帖子收回袖子里,转身走了。步子踩得又快又重,像是在生气。
      李念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走远。
      “张伯,”她喊了一声,“你认得那是谁家的下人吗?”
      张伯从梨摊后面探出头来,眯着眼看了片刻:“那衣裳料子是蜀锦的,长安城里穿得起的不多。看那走路的架势,像是哪个王府里头出来的。”
      王府。
      不是宫里,是王府。哪个王府?
      寿王?寿王是她父亲,但寿王不知道她还活着。不可能是寿王。
      那就是别的王府。太子府?太子的人不会用这种方式请她,她有太子保着,想见可以光明正大地来。不是太子。
      李念把这件事放在心里,没露在脸上。
      傍晚收摊的时候,她在卦筒底下压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了一个字:“安”。
      如果明天她不能来摆摊,张伯会看见这个字。这是她跟裴昭说好的——有情况就留个暗号。裴昭看见“安”,就知道她没事;如果没看见这个字,他就会来找人。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其实她心里越来越清楚——那条看不见的线,越来越近了。
      那些盯着她的人,不是来杀她的。他们在等。等什么呢?等有人来把她带走?还是等她自己去某个地方?
      不管等什么,今天那个穿蜀锦的妇人,把她心里的猜疑又推近了一步。
      夜里她躺在酒肆后院的窄床上,睁着眼看着屋顶的横梁。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她看着那条线,忽然想起来小时候养父说过的一句话。
      “长安城里的事,不怕不知道,怕的是知道得太早。知道得太早的人,都活不长。”
      她当时没听懂。现在懂了。
      但她没有后悔。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回不了头。她不想回头。
      她把手腕上的玉镯摘下来,放在枕头边,对着月光看那个“念”字。
      “娘,”她轻声说,“我不怕。你别担心。”
      镯子安安静静地躺着,一个字也没有说。
      她笑了一下,把镯子戴回去,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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