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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不动   回到东 ...

  •   回到东市的时候,老槐树下的卦摊还支着。
      张伯已经帮她把幡挂好了。今天风大,幡被吹得鼓起来,上面的八卦图跟着一胀一缩,像在喘气。
      李念在竹椅上坐下,把卦筒搁在桌上。她没跟张伯解释今天早上去了哪儿,张伯也没问。这老头在长安街头混了几十年,看惯了人来人往,不该开口的时候嘴比蚌壳还紧。
      对面茶楼二楼靠窗的位子,今天没人。那个戴斗笠的常客消失了。
      李念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街面。巷口卖胡饼的新面孔还在,但今天他烙饼的动作明显慢了一些,目光时不时往她这边瞟。她假装没看见,从布袋里摸出三枚铜钱,随手一撒,低头研究卦象。
      该装的样子还是要装。
      巳时过半,裴昭来了。
      他换了身官服,墨绿色的圆领袍,腰系银鱼袋,一看就是刚从衙门出来。他走到卦摊前,在小板凳上坐下,声音不高不低:“算一卦。”
      “算什么?”
      “算今天的运势。”
      李念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在说:有人在听。
      于是她配合着拿起卦筒晃了两下,铜钱倒出来,在桌板上蹦了三下,停了。她低头看了几秒,又抬头看了看天,一本正经地开口:“裴大人,今日不宜往南走。南边有煞气。”
      “那往哪边走合适?”
      “往东。”李念把铜钱收起来,“东边有贵人。”
      裴昭点了点头,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几钱碎银放在桌上,转身走了。他在街口停了一下,侧头往南边看了一眼——那是大理寺的方向。然后他抬起脚步,往东走了。
      李念知道那个意思。往东,崇仁坊方向。裴昭家。
      太阳过午的时候,她收了摊。
      张伯说今天怎么又早收,她说“算出今天不宜在外久留”,把张伯噎得翻了个白眼。她把家什归拢好,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绕了两条巷子,确认没人跟着,才往崇仁坊走。
      裴昭家那扇灰墙黑瓦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裴昭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
      “坐下说。”他给她倒了杯茶。
      李念端起来抿了一口。烫,但正好提神。
      “今天早上,”她先开口,“我娘说——有人在用我的身世打掩护。他们真正要找的东西,跟我查的案子有关。那些不让人查的东西、被人偷的东西,就是他们的目标。”
      裴昭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巫蛊案的卷宗?”
      “不止。”李念说,“秦威偷卷宗,是杨国忠的事。杜七查我的底,是‘令公’的人。这两件事撞在一起,不是巧合。”
      “你觉得这两拨人都在找同一样东西?”
      “我娘说,那些人在地下走动,像树根一样。既然像树根,就不可能只有一条。”李念把茶杯放下,“杨国忠想要扳倒太子的证据。‘令公’想要——也许是同一件,也许是另一件。但他们都在翻。”
      “翻什么?”
      “翻一件藏在长安城里、谁都不敢动的东西。”
      裴昭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办?”
      “我娘说,别动。动了就被人看见了。”
      “你打算听她的?”
      李念没有立刻回答。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枚铜钱——就是那枚让她感觉到“不安”的铜钱。放在桌面上,用指尖推着转了一圈。
      “不动不是什么都不做。”她说,“不动是不让人看出我在动。我该摆摊摆摊,该算命算命。他们以为我停了,其实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他们在找的东西,有没有可能,已经被找到了?”
      裴昭的目光微微一凝。
      “你是说——”
      “孙贺偷卷宗,给的是秦威。秦威给的是杨国忠。但孙贺还画了一张联络图,藏在自己身上。秦威不知道他画了那张图。杜七被灭口之前,查的是我的底。这三件事串在一起,唯一的交叉点是什么?”
      裴昭想了想:“你。”
      “对。我。”李念说,“所有线索都往我这儿汇。不是因为我要查他们,而是因为他们想查我。我一个东市算命的,凭什么值得杨国忠和‘令公’两拨人同时盯着?”
      “因为你的身世。”
      “我的身世他们早就知道了。早在我拿到那只镯子之前,‘令公’的人就在查我了。秦威让孙贺盯了我两个月——那时候我还在查王瑾的案子,还没见到姜嬷嬷,还不知道自己是谁。”
      裴昭放下茶杯。
      “你是说,他们查你,不是因为你是杨玉环的女儿。是因为你查到了他们正在找的东西。”
      “对。”李念把铜钱攥进手心,“我无意中踩到了他们的线。但我不知道踩的是哪一条。”
      “所以你现在要做的事——找到那条线。”
      “不。”李念站起来,“我现在要做的事,是假装什么都没找到。他们越急,就越会出错。出错的时候,那条线就会自己浮出来。”
      裴昭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轻,但确实是笑。
      “你娘说你别动,你说我不动,但我等着他们动。”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那你打算等多久?”
      李念走到院子门口,推开那扇虚掩的门,侧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巷子。
      “不会太久。流言已经起来了,他们的棋走到这一步,不可能收手。”
      她跨出门槛,又回过头来。
      “裴大人,这几天别来找我了。等有人来砸我摊子的时候,你再来收尸。”
      “李念。”
      “嗯?”
      “你那个摊子,没人砸得了。”
      李念笑了笑,没接话,走了出去。
      巷子里空荡荡的,风从尽头灌过来,把她的衣摆吹得往后扬。
      她走在回东市的路上,手揣在袖子里,攥着那枚铜钱。铜钱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了,贴在掌心,像一颗小小的、安静的种子。
      她知道自己已经踩在了一条看不见的线上。线那头,有人在拉。她要做的事,就是站在线上不动,让对方先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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