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神探探案手札》22222223

26、大明宫侧门 卯时。

　　卯时。天还没亮透，东边泛着一层鱼肚白，灰蒙蒙的光从城墙后面渗出来，把长安城的轮廓勾勒得模模糊糊。李念站在大明宫侧门外的巷口，换了一身素色衣裳，没梳髻，头发只拢了一把垂在肩后，像早晨刚醒还没收拾的模样。
　　裴昭已经到了。他靠在不远处的墙根上，也是一身便服，深青色，比晨光还暗一分。两人隔着几步远，对了一下眼神，都没说话。
　　门开了。
　　侧门不大，只容两个人并排进出。开门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太监，腰背佝偻，走路无声，像是脚底下垫了棉花。他看了李念一眼，又看了一眼裴昭，什么都没问，侧身让开一条路：“姑娘请。”
　　李念迈步跨过门槛。
　　大明宫里面比外面安静得多。没有早市的嘈杂，没有槐树下的闲谈，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像踩在厚厚的绒布上。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路边的花木修剪得整整齐齐，不像活的，像假的。
　　太监领着她穿过两道门，绕过一片假山，在一间小厅前停下。那厅不大，门窗都敞着，秋日的晨风灌进去，把案上的一张纸吹得微微掀动。
　　太监躬身退下了。
　　李念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裴昭在十几步外的廊柱下停下来，既不靠近也不离开，像一截不说话的影子。
　　小厅里坐着一个人。
　　李念看清她的脸时，心脏狠狠撞了一下肋骨。
　　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穿一件素色襦裙，外面披了件浅檀色的半臂。头发松松地绾着，没有珠翠，只簪了一根白玉簪。她侧对着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只是端着，指尖搭在杯沿上，像在取暖。
　　杨玉环。
　　李念没有见过母亲。至少她不记得见过。但她看过养父从旧书里夹出来的一张小像，也听姜嬷嬷描述过那张脸。眉弯、唇薄、下颌收得干净利落，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微微上挑。眼前这个人跟小像上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老了十几岁。脸上的肉少了些，骨相更明显了，眼睛里多了一层小像上画不出来的东西——像是很多年没有真的笑过。
　　“进来吧。”杨玉环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练过的，知道怎么让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传得刚刚好。
　　李念走了进去。
　　她在离杨玉环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不知道该怎么站，也不知道该不该跪。杨玉环是贵妃，是皇帝身边的人，按规矩她应该跪。可她是她女儿。女儿见母亲，跪什么？
　　杨玉环把茶杯放下了。
　　她抬起头看着李念，目光从李念的脸慢慢移到她的手腕，停在那只玉镯上。看了很久。
　　“镯子，”她说，“你戴着。”
　　李念抬手把玉镯从袖口露出来：“戴了好几个月了。”
　　杨玉环没有伸手来接，只是看着。她的眼眶慢慢红了，但没有掉泪。
　　“你长得像我。”
　　李念嗯了一声：“姜嬷嬷也这么说。”
　　“你见过姜嬷嬷了？”
　　“见过了。她把另一只镯子给了我。”
　　杨玉环低下头，手指搭在茶杯上轻轻摩挲。
　　“她跟我说你还活着的时候，我以为是做梦。梦里太多回了，你小时候的样子、长大了的样子、老了的样子，我都梦见过。她说你在东市摆摊算命，我说你像谁——她说像年轻时候的我。我就想见你。”她顿了顿，“但不能让人知道。不能让人知道你是我的女儿。”
　　李念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让我来，是您的主意，还是……”她没有说完。
　　“是我的主意。”杨玉环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层很薄很薄的笑，“也有人让我劝你，说把你留在宫里才安全。但我跟他们说了——你不想进来，就不进来。你是我女儿，不想做的事，没人能逼你做。”
　　李念愣住了。
　　她以为今天是来被人说服的——威逼利诱，软硬兼施。可杨玉环说的第一句正事，是“不想进来就不进来”。
　　“那您今天让我来，是想看我？”
　　“想看看你。看看我女儿长什么样。”杨玉环的语气很轻，像怕说重了把人吓跑，“也跟你说一件事——有人在用你的身世做文章。那流言，不是我放的，也不是陛下放的。”
　　“我知道。”
　　“你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李念说，“我猜是宫里的人。但不知道是哪一头的。”
　　杨玉环站起来，走到窗边。晨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宫里的人，不一定是陛下的人。也不一定是杨国忠的人。”她侧过头，看着李念，“你娘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看清楚了——这座大明宫里，除了皇帝，还有别的人。那些人在暗中走动，像地下的根，你看不见，但整座宫墙都是他们撑起来的。”
　　“那些人是谁？”
　　杨玉环没有直接回答。她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他们在找一样东西。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但你查的案子里，有人不让查的东西、有人费劲偷的东西——就是他们要找的。你的身世，就是在这个档口被人翻出来的。有人在用你打掩护。”
　　李念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用她打掩护。拿杨玉环的女儿当挡箭牌。那真正的目标是什么？她查的案子？秦威偷的卷宗？还是太子和杨国忠之间那条紧绷的线？
　　“我能做什么？”
　　“什么也别做。”杨玉环转过身来，看着她，“你越动，那些人越高兴。你藏在暗处，他们反而着急。”
　　“可我已经被翻出来了。”
　　“被翻出来，不一定非要浮上去。”杨玉环走回来，在她面前站定，“你只要不认，谁也没法逼你认。”
　　她伸出手，指尖落在李念的手腕上，碰了碰那只玉镯，又缩回去了。像怕碰碎了。
　　“念儿，”她叫了一声。那两个字在清晨的静默里飘了一下，落在地上，轻得像一片羽毛，“娘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把你生在了这扇宫墙里面。”
　　李念的眼睛热了一下，但她忍住了。
　　“您现在过得好吗？”
　　杨玉环看着她，笑了。那个笑跟之前的不一样——眼角微微上挑，像姜嬷嬷说的那样。很好看，但也很短。
　　“好不好，都一样。”她说，“你活着，我就多了一件事可盼。”
　　小厅外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是那个太监在提醒。
　　杨玉环收回手，退了一步。
　　“走吧。”她说，“下次别来这儿了。要来，我让人去东市找你。”
　　李念转身走出小厅，跨过门槛的时候停了一下。
　　“娘。”
　　杨玉环的背微微僵了一下。她没回头。
　　“我走了。您保重。”
　　李念没有回头去看她的表情，迈步走了出去。裴昭从廊柱下走出来，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侧门。
　　晨风灌过来，吹得她发梢往后扬。她走出宫门的时候，脚步比进来的时候轻了一些。
　　裴昭跟上来，并肩走在她旁边，什么都没问。
　　“裴大人，”李念说，“今天的事，你别问。我自己都还没理清。”
　　“那不问。”裴昭说，“东市的老槐树还等着你回去摆摊。”
　　李念站在宫墙外的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侧门已经关上了，灰墙高耸，门缝里什么都看不到。
　　她转回头，往东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