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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影子   李念照 ...

  •   李念照常在东市摆摊,照常给人算命,照常跟张伯斗嘴。铜铃铛叮叮当当响着,卦筒在手里晃着,日子看着跟从前一模一样。但她知道不一样了——槐树下多了几双不属于这条街的眼睛。
      第一天,她注意到巷口卖胡饼的摊子换了人。新来的那个年轻男人,手脚麻利,饼烙得也好,但他看人的时候目光会多停一瞬,不是看顾客,是看人。李念在他那儿买了个胡饼,趁递钱的工夫扫了一眼他的手——虎口有茧,不是握刀就是握缰绳。
      第二天,对面茶楼二楼靠窗的位子多了一个常客。那人穿着灰布袍子,戴着斗笠,从早坐到晚,茶续了一壶又一壶,既不跟人聊天也不看风景,就盯着街对面她的卦摊。
      第三天,柳娘子的酒肆里来了一个生面孔。那人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没喝酒也没点菜,问柳娘子“东市那个算命的姑娘住哪儿”。柳娘子眼皮都没抬,说“不知道,你问她自己去”。那人笑了笑,走了。
      李念把这些人都记在心里,没动声色。她知道他们不是来杀她的。杀一个人不用这么费劲,又盯梢又打听,太磨叽。他们是来看着她的——看她去什么地方、见什么人、说什么话。
      监视。
      “令公”的人,还是杨国忠的人?或者,两个都是。
      第四天,裴昭来了。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便服,头上戴了顶草帽,压得很低,不仔细看认不出来。李念差点没认出他。
      “你怎么这身打扮?”她压低声音。
      “大理寺的官服太显眼。”裴昭在小板凳上坐下,草帽檐遮住了半张脸,“杜七的案子有新进展。”
      李念没说话,等着。
      “杜七死之前,去过一趟永安坊。”
      李念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去永安坊找谁?”
      “不知道。但永安坊的坊正说,那天傍晚看见一个圆脸男人从沈宅那条巷子里出来,神色慌张,差点撞翻了坊正手里的灯笼。”
      沈宅。又是沈宅。周氏已经跑了,宅子空着。杜七去沈宅干什么?找人?找东西?
      “杜七身上没有翻找的痕迹,说明他不是去找东西,是去找人。”裴昭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去找的那个人,可能就是让他去查你底细的人。”
      “你是说,那个人住在沈宅附近?”
      “或者沈宅本身就是接头的地方。”裴昭顿了顿,“沈夫人走得那么急,不光是因为害怕——也许她知道些什么,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所以跑了。”
      李念想起周氏那张精致的脸,眼底的青黑,匆匆收拾行李离开长安的样子。她不是一个会被吓破胆的普通妇人。她嫁给沈家多年,见过世面。能让她连夜跑路的,不是普通的威胁,而是她清楚知道对方说到做到。
      “裴大人,你觉得沈夫人知道多少?”
      “不好说。”裴昭把草帽檐往上推了推,“但她手里那只玉镯,不是普通物件。你娘当年给她的,是谢礼,也是信物。沈夫人可能不知道镯子的全部来历,但她一定知道这镯子跟宫里有关。”
      “所以她怕了。”
      “所以她跑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槐树上的叶子又黄了一层,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落在桌板上,落在那面写满八卦的布幡上。
      “裴大人,”李念忽然开口,“你说‘令公’会不会是太子?”
      裴昭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太子最清楚我的价值。他知道我是杨玉环的女儿,知道这个身份能打击杨国忠。他保我,不是因为心善,是因为有用。可他保我的方式,是把我放在太子府当座上宾——这不也是监视吗?”
      裴昭沉默了几秒。
      “太子监视你,是为了保护你。‘令公’监视你,是为了控制你。不一样。”
      “控制还是保护,等刀子捅过来的时候,分得清吗?”
      裴昭没有回答。
      李念把卦筒放在桌上,手指在竹筒上慢慢敲了两下。
      “我想去见一个人。”
      “谁?”
      “姜嬷嬷。”
      裴昭的眉头拧了一下。
      “你上次说她来找你,是在崇仁坊的宅子里。你还能找到那个地方吗?”
      “能。”李念站起来,“但她不一定还在那儿。她说过,让我出了门就当没见过她。现在我又去找她,她未必肯见。”
      “试试。”裴昭也站了起来,“我陪你去。”
      “你穿着这身跟我去,太扎眼。”
      裴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身灰,又看了看李念。
      “我换身更不起眼的。”
      李念忍不住笑了一下。堂堂大理寺少卿,为了陪一个算命姑娘见人,换了一身又一身的衣裳,跟做贼似的。
      崇仁坊那片巷子,李念走过一次,但再来的时候还是差点迷路。灰墙黑瓦的宅子一排接一排,长得都差不多,像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她凭着记忆拐了两个弯,又走了一段,停在了一扇门前。
      门还是那扇门,灰漆,铜环,门口扫得干干净净。但门缝里透出来的气息不一样了——上次来的时候,门缝里飘出过檀香的味道,淡淡的,像有人在屋里供着佛。这次什么味都没有,连风都懒得往里钻。
      李念上前叩了三下。
      没人应。
      又叩了三下。
      等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开门的不是那个佝偻着背的灰衣老人,而是一个年轻后生,十七八岁,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短褐,手里拿着扫帚。
      “找谁?”
      “姜嬷嬷住这儿吗?”
      后生摇了摇头:“这儿没有姓姜的。我们是上个月刚搬来的。”
      上个月。姜嬷嬷在她来过之后就搬走了。
      李念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她早就猜到了。姜嬷嬷那种人,一辈子在宫里活着,最擅长的就是不留痕迹。她来找李念,是还债。还完了,就走了。不会给任何人找到她的机会。
      “打扰了。”李念转身往回走。
      裴昭跟在后面,没说话。
      两人走出巷子,在街口停下来。
      “人走了。”李念说。
      “她还会再找你吗?”
      “不会了。”李念看着巷子深处,那扇灰漆门已经关上了,“她把该说的话说了,该还的东西还了,剩下的路,她让我自己走。”
      “那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李念想了想。
      “等。”
      “等什么?”
      “等那个人自己露头。”她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镯,“他费了这么大劲查我,不会因为我一句‘不进宫’就算了。他会来找我的。”
      裴昭看着她,目光里有担心,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信任。
      “你不怕?”
      “怕。”李念说,“但怕也没用。该来的总要来。与其躲,不如坐在老槐树下等着。反正我的卦幡还在,生意还要做。”
      她说完,笑了笑,转身往东市的方向走去。
      裴昭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然后把手插进袖子里,慢慢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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