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不进   纸条上 ...

  •   纸条上的红印没干透,李念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那抹朱红在日光下慢慢变暗,从鲜亮变成沉郁。
      她没有伸手去碰。
      宫里缺一个算命的供奉。这句话听着客气,骨子里是召见。不是问她去不去,是告诉她——你该来了。那个人走路的步子、说话的腔调、送纸条的方式,跟高力士如出一辙。都是宫里待久了的人,身上带着一种共同的味道:不把话说满,但每个字都让人后背发凉。
      李念把纸条留在桌上,起身收了摊。
      张伯在不远处卖梨,看见她这个时辰收摊,张了张嘴,没问。这丫头最近神神叨叨的,来了就走,走了又来,跟往年坐在槐树下从早晃到晚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把卦幡叠好,铜铃铛解下来,一应家什塞进桌板底下的木箱里。那张纸条她没带走,就让它留在桌面上。风吹过来,纸条翻了个身,红印朝上,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
      回到酒肆,柳娘子正在后院杀鱼。鱼是活的,在案板上蹦了两下,被她一巴掌拍晕了。李念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你今儿脸色不对。”柳娘子头也不抬,“又见死人了?”
      “没有。”
      “那怎么了?”
      “有人让我进宫。”
      柳娘子的刀顿了一下,抬起头,眼珠子瞪得溜圆:“进宫?谁?”
      “宫里的。”
      “你答应了?”
      “没有。”
      柳娘子把刀往案板上一拍,洗了洗手,转过身来正对着她:“阿念,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得罪了什么人?先是裴大人天天来找你,又是大理寺的人,现在连宫里都来人了。你一个算命的,怎么搅进去这么深?”
      李念张了张嘴,想说“我是杨玉环的女儿”,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不是不信任柳娘子,是不想连累她。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这句话在长安城不是玩笑。
      “柳姐,你别问了。”她站起来,“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柳娘子盯着她看了几秒,叹了口气,把手上的水往围裙上一擦,转身从灶台上端出一碗还温着的羊骨汤:“喝了,去睡。天大的事睡醒了再说。”
      李念接过汤,一口一口喝完,回屋闩了门,躺在床上。
      手腕上只剩一只玉镯。“念”字贴着皮肤,笔画纤细,像是母亲用指尖一笔一划刻上去的。另一只“环”揣在怀里,隔着衣料,硌在胸口,像一颗不会跳的心。
      她在想那个贵人。
      会算命的供奉,算贵人的心。谁是贵人?
      如果贵人是杨玉环——母亲想见她。可母亲以为她死了,不会无缘无故召一个民间算命的进宫。除非有人告诉了母亲她还活着。谁会说?高力士?不可能。高力士瞒了十几年,不会突然开口。
      如果贵人是唐玄宗——那更说不通了。他召她进宫,是想亲眼看看这个“杨玉环的女儿”到底长什么样,还是想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方便监视?
      无论哪一种,进宫都不是好选择。宫里是别人的地盘,她进去了,就是笼子里的鸟,飞不出去,连扑腾都难。
      不进。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不进。
      第二天一早,李念照常去了东市,把卦幡挂起来,铜铃铛系好,坐在竹椅上晃。张伯看见她,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不干了呢。”
      “不干了你替我还房贷啊?”
      张伯被她噎了一下,嘟囔着走开了。
      巳时刚过,裴昭来了。
      他今天没穿官服,换了一身鸦青色的直裰,腰间系着一条素色丝绦,看起来不像大理寺少卿,倒像个书院里的教书先生。李念看了他一眼,觉得他穿便服比穿官服顺眼多了——脸上那股“我审犯人审多了”的冷硬被柔和了些。
      “听说昨天有人给你送纸条了?”裴昭在小板凳上坐下,声音压得很低。
      “你消息倒灵通。”
      “崇仁坊那片,没有我看不见的。”裴昭说,“纸条呢?”
      “留在摊子上了。没带走。”
      裴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你倒是谨慎。”
      “不是谨慎,是晦气。”李念晃着卦筒,“宫里来的东西,带回去我怕做噩梦。”
      裴昭没接这个话茬,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杜七找到了。”
      李念接过纸,上面是一份简要的笔录。杜七,圆脸,关中口音,三十二岁,京兆府临时聘用的捕快,没有正式编制。十天前失踪,昨天在城南一座废弃的祠堂里被人发现——已经死了。
      “怎么死的?”
      “勒死的。跟小荷、更夫同一个手法。”
      李念的手收紧了一些:“又是灭口?”
      “看起来是。但跟孙贺不一样——杜七身上没有翻找的痕迹,凶手就是冲着他这个人去的,不是冲着他手里的东西。”
      “那为什么杀他?”
      “因为他知道的太多了。”裴昭说,“秦威说,杜七是直接跟上面的人联系的。他失踪的那天,上面的人让他去办一件事——查你的底。杜七查到了什么,还没来得及报上去就被人灭了口。杀他的人,不是上面的人,就是另一拨不想让他开口的人。”
      李念靠在椅背上,盯着头顶的槐树叶。叶子开始泛黄了,边缘卷起来,风一吹就往下掉。
      “秦威还没供出上面的人是谁?”
      “没有。他说他不知道名字,只知道一个代号。”
      “什么代号?”
      “‘令’。”
      李念皱了皱眉:“一个字?”
      “嗯。秦威说,每次联系都是杜七转达。杜七叫那个人‘令公’。”裴昭顿了顿,“‘令公’在唐代不是普通称呼。要么是极其尊贵的官员,要么是——宫里的人。”
      又是宫里。
      李念把纸递还给他:“裴大人,你说,那个‘令公’,会不会跟昨天给我送纸条的人是同一个?”
      裴昭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桌上拿起李念的卦筒,晃了两下,铜钱在里面哗啦啦地响。
      “你昨天为什么不进宫?”
      李念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直接问这个。
      “因为我进去了就出不来。”
      “如果有一天,你必须进去呢?”
      “那就等那一天再说。”李念从他手里拿回卦筒,“在那之前,我哪儿都不去。”
      裴昭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担心,不是赞许,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她没有慌,没有怕,没有被人牵着鼻子走。
      “杜七的案子,我继续查。”他站起来,“你在外面,自己小心。”
      “你也是。”
      裴昭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李念。”
      “嗯?”
      “你昨天做的那个决定——不进宫——是对的。”
      他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没给她回话的机会。
      李念坐在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口。
      日头升高了,晒得人后背发烫。她把卦筒放在桌上,伸手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镯。那个“念”字被太阳晒得温热,贴在皮肤上,像一个不会说话的承诺。
      不进宫。
      至少在查清那只手是谁之前,不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