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入局 李念说 ...
-
李念说要回去睡觉,但躺到床上,翻来覆去就是合不上眼。
高力士的脸、秦威的话、裴昭那句“桌上会有我”,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她索性不睡了,披了件衣裳坐到窗前。外面是酒肆后院那棵歪脖子枣树,月光照在树枝上,影子落在墙头,像一只手,五指张开,抓不住任何东西。
天亮的时候,她做了个决定。
她换了身干净衣裳,把两只玉镯都戴在手腕上——一只“环”,一只“念”。青白的玉贴着皮肤,沉甸甸的,像是在提醒她,你是谁,你要做什么。
柳娘子端着粥进来,看见她这副打扮,愣了一下。
“你要出门?”
“嗯。”
“今天还回来吃饭吗?”
“不一定。”
柳娘子没多问,把粥放在桌上,转身出去了。她这个人最大的聪明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李念喝完粥,出了酒肆,没往东市走,也没去大理寺。她去了崇仁坊的另一个方向——太子府。
太子李亨住在崇仁坊东边,占了大半条街。灰墙高耸,门口站着两排侍卫,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冷光。李念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打量那些侍卫。一个个目不斜视,腰杆笔直,像栽在地里的木桩。
她没直接上前。一个东市算命的,走到太子府门口说“我要见太子”,不是被轰走就是被当疯子抓起来。她需要一个人帮她递话。
她转身去了大理寺。
裴昭在签押房里,正在看秦威的口供。见她进来,抬起头,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两只玉镯上,停了一瞬,没说什么。
“我要见太子。”李念开门见山。
裴昭放下手里的纸,靠回椅背。
“你想好了?”
“想好了。”
“怎么见?”
“你有办法吗?”
裴昭沉默了几秒,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太子府的詹事方显,跟我有几分交情。你拿着这封信去找他,他会安排。”
李念接过信,信封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写。
“你跟他说了什么?”
“说了你该说的。”裴昭看着她,“李念,你进了太子府,就算入局了。出来容易,脱身难。”
“我知道。”
“那你去吧。”
李念把信收好,转身要走。
“等一下。”裴昭叫住她,从腰间接下一块铜牌,递过来,“大理寺的出入牌。拿着它,长安城没人敢随便动你。”
李念接过铜牌,沉甸甸的,上面刻着“大理寺”三个字,边角磨得发亮。
“谢了。”
她出了大理寺,往太子府走。
太子府的詹事方显,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说话慢条斯理,看人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是在掂量你的斤两。他在太子府侧门的一间小厅里见了李念,接过裴昭的信,看完,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你就是东市那个算命的?”
“是。”
“裴大人在信上说,你有重要的事要面呈太子。”
“是。”
方显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腕上那两只玉镯上停了一下,但没问。
“跟我来。”
他带着李念穿过几道门,绕过一片假山,到了一间不起眼的书房前。推门进去,屋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玄色常服,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一种常年处心积虑留下的疲惫。
太子李亨。
李念跪下磕了个头。她没学过宫里的礼节,磕得不太标准,但太子似乎不在意,摆了摆手,让她起来。
“方显说你是裴昭介绍来的。”太子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找孤,什么事?”
李念站起来,把手腕上的两只玉镯露出来。
“太子殿下,认得这两只镯子吗?”
太子的目光落在那两只镯子上,看了几秒,脸色微变。
“这是——”
“一只刻‘环’,一只刻‘念’。”李念说,“环是杨玉环,念是她女儿的名字。那个女儿,就是当年被记载为‘血崩之症早夭’的寿王府小公主。”
太子的手微微收紧,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你是说——你就是那个孩子?”
“是。”
屋里安静了几秒。方显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凝重。
“你有什么证据?”太子问。
“姜嬷嬷的证词。沈氏——寿王乳母的日记。当年接生稳婆的指认。还有这两只玉镯。”李念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太子殿下可以派人去查。每一桩,都经得起查。”
太子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找孤?”
“因为有人在查我。”李念说,“两拨人。一拨是杨国忠,另一拨我不知道。但无论哪一拨,查出我的身份都不会让我活着。我需要一个靠山。”
“你凭什么觉得孤会做你的靠山?”
“因为杨国忠也想扳倒太子殿下。”李念说,“巫蛊案的卷宗,他的人偷了七份。太子殿下身边的人,有杨国忠的暗桩。我知道暗桩是谁。”
太子的眼神变了。
“谁?”
“我可以告诉殿下,但不是现在。我要先知道,殿下愿不愿意保我。”
太子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你的身份如果公开,会怎样吗?”
“知道。”李念说,“玄宗会震怒。寿王会被问罪。杨贵妃——我娘,会被牵连。”
“那你还要公开?”
“我不一定要公开。”李念说,“但我需要一个身份,让杨国忠动不了我。太子殿下不需要认我是公主,只需要让杨国忠知道——你知道我是谁,而且你护着我。”
太子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很聪明。”
“不聪明早就死了。”
太子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我懂了”的笑。
“方显,”他叫了一声,“去安排。今天起,李姑娘是太子府的座上宾。没有孤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动她。”
方显躬身应了一声。
李念再次跪下,磕了个头。
这次磕得比上次标准多了。
出了太子府,李念站在街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天已经快晌午了。日头悬在头顶,照得地面发白。她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镯,玉被太阳晒得温热,不像夜里那么凉了。
她没回酒肆,也没去东市。
她去了大理寺。
裴昭还在签押房,桌上摊着秦威的供词,旁边多了一碗凉透了的粥。
“成了?”他问。
“成了。”李念坐下来,“太子答应保我。但我知道,他只是把我当棋子。他跟杨国忠斗,需要一切能用得上的东西。”
“你也把他当棋子。”
“所以扯平了。”李念靠在椅背上,看着屋顶的横梁,“裴大人,你说,一个人能不能一辈子只当自己?”
裴昭没回答。
他把那碗凉粥推到一边,拿起笔,在供词上写了几个字。
“秦威今天又供了一个人。”
“谁?”
“姓杜的,圆脸,关中口音。就是去找苏娘子的那个。秦威说,杜七昨天还跟他联系过,说是‘上面的人’让他去办一件事。”
“什么事?”
“查一个人的底。”裴昭放下笔,看着她,“你的底。”
李念的手指收紧。
“上面的人,还没放弃?”
“没有。”裴昭说,“秦威说,上面的人对他被抓住这件事并不在意。在意的是——你有没有从秦威嘴里问出什么。”
李念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怕的不是秦威,是秦威知道的东西。”
“对。秦威知道的,不只是杨国忠的事。他知道另一拨人的一些联络方式。杜七跑掉之前,秦威让他带了一句话给上面。”
“什么话?”
“‘玉镯的事,她知道了。’”
李念闭上眼睛。
她知道了。
她当然知道了。她不但知道玉镯的事,还知道自己是谁,知道母亲是谁,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但那只藏在暗处的手,她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摸到。
“裴大人,”她睁开眼,“你说,上面的人会不会是宫里的人?”
“宫里的人范围太广了。”裴昭说,“高力士是宫里的人,太子是宫里的人,就连杨贵妃——也是在宫里。”
“不会是我娘。”李念摇头,“她不知道我还活着。”
“那就是知道你还活着、但不希望你活着的人。”
李念没有说话。
她在想一个人。
一个她从来没见过、但所有人都绕不开的人。
唐玄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