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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信封上的秘密   信封拿 ...

  •   信封拿在手里,轻飘飘的,但李念觉得像托了块石头。
      她把那行小字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太子、杨国忠、寿王,还有一串她不认识的名字——有的是朝中官员,有的是外地将领,后面都跟着日期和地点。
      这不是普通的信封。
      这是一份名单。
      “这东西怎么来的?”她抬起头,盯着苏娘子。
      苏娘子坐在床沿上,双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她的脸色很差,不是那种没睡好的差,是被吓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唇上还有干裂的死皮。
      “王瑾给我的。”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他喝醉了酒,把这封信拿出来给我看。我说你信上写的是什么,他说没什么,就塞回去了。但他忘了信封。”
      “你没还给他?”
      “没。”苏娘子低下头,“我本来想还的,但看了看上面写的东西……我不敢还了。”
      “为什么?”
      “因为我认识上面一个人。”
      李念的心跳快了一拍。
      “谁?”
      “第三个。”苏娘子抬起头,眼眶红了,“杨国忠。我爹当年就是被杨国忠的人害死的。”
      李念愣了一下。
      苏娘子从来没提过她的家世。在王瑾嘴里,她只是一个卖胭脂的孤女。
      “你爹是——”
      “我爹是京兆府的一个小吏。”苏娘子的声音有些发抖,“八年前,他查到了一桩案子,跟杨国忠的家人有关。还没来得及上报,就被人打死了。官府说是意外,我不信。我娘气得一病不起,不到半年也走了。”
      她顿了顿,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
      “我卖了房子,搬到平康坊,开了个小胭脂铺。后来认识了王瑾,他对我好,我以为能有个依靠。但你看——”她苦笑了一下,“他连娶我都做不到。”
      李念沉默了一会儿,把信封翻过来,仔细看那行小字。
      字迹很小,但写得很用力,有些笔画甚至把纸戳出了小坑。写这行字的人,当时的情绪一定非常激动。
      “这上面的字,不是王瑾写的吧?”
      “不是。”苏娘子说,“王瑾的字我认得。这个人的字比他有力得多。”
      “那你觉得是谁写的?”
      苏娘子摇头:“我不知道。王瑾从来不说他爹的事。我也是看了这个信封,才知道他爹跟这么多大人物有来往。”
      李念把信封折好,收进袖子里,跟那只玉镯放在一起。
      “苏娘子,这东西留在我这儿。你不能留着它,太危险。”
      苏娘子点了点头,没有反对。
      “李姑娘,”她犹豫了一下,“王瑾……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没事。”李念说,“但他的丫鬟小荷死了。那个穿鹅黄衣裳的姑娘,是被当成你杀掉的。”
      苏娘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小荷……我见过她。她来送过东西,是个好姑娘。我没想到……”
      “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李念的语气不重,但也没安慰她,“方脸男人你认识吗?高高瘦瘦的?还是圆脸的?”
      苏娘子擦了擦眼泪,想了想:“高高瘦瘦的没见过。圆脸的那个——我见过一次。”
      李念心里一动。
      “什么时候?”
      “半个月前。有个人来找我,说他是我爹当年的旧友,问我有没有留下什么遗物。我说没有,他就走了。”
      “那人长什么样?”
      “脸圆圆的,有胡子,说话带关中口音。”苏娘子皱眉回忆,“穿的是灰蓝色的袍子,料子不错。他走的时候,我注意到他腰上挂着一块玉佩——雕着一只鸟,挺好看的。”
      李念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跟赵四描述的一模一样。
      方脸——不对,这个是圆脸的。赵四说的是方脸。两个人?
      “你确定是圆脸?”
      “确定。”苏娘子点头,“他笑起来圆乎乎的,像弥勒佛。但我总觉得他眼神不对,笑眯眯的,眼底是冷的。”
      “他问你遗物的事,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我爹死的时候,身上什么东西都没留下。”
      “他信了?”
      “不知道。他笑了笑就走了。”苏娘子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但他走之前说了一句话——‘苏娘子,你要是找到了什么不该找到的东西,记得告诉我。我可以保你平安。’”
      李念冷笑了一声。
      保你平安。杨国忠的人保你平安,跟猫保老鼠平安有什么区别。
      “后来呢?”
      “后来我就害怕了。那个圆脸的男人走后的第三天,王瑾来了一封信,说‘近日风声紧,你且避一避’。我就收拾东西搬走了。”
      “你没告诉王瑾你搬到哪儿了?”
      “没有。”苏娘子摇头,“我怕连累他。他这个人……虽然靠不住,但我不希望他出事。”
      李念看着她,忽然有点心酸。
      这个女人,被辜负、被欺骗、被追得像丧家之犬一样东躲西藏,到头来还在替那个负心汉担心。
      “苏娘子,”她站起来,“你在这儿先住着,别出门。我会让人给你送吃的用的。等事情查清楚了,你再决定回不回去。”
      苏娘子拉着她的手,眼眶又红了。
      “李姑娘,你为什么要帮我?你又不认识我。”
      李念想了想。
      “因为你命不好,我也命不好。”她说,“命不好的人,不帮命不好的人,还能指望谁帮?”
      苏娘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里有眼泪,但比之前好看了些。
      李念出了门,翻身上马,往回走。
      一路上,她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封信封上的名字。
      太子。杨国忠。寿王。
      还有一串她不认识的人名。
      这些名字后面都跟着日期和地点,像是一份联络记录。什么人会在信封上写下这种东西?
      除非——这个人知道自己随时可能出事,要留一份证据。
      她想到了一个人。
      王崇。王瑾的父亲。太子左赞善大夫。
      这个信封,很可能是王崇的。王瑾喝醉了,拿错了信,把不该拿的东西给了苏娘子。
      如果真的是王崇的东西,那上面记录的就是太子一系和朝中各方势力私下联络的证据。这种东西一旦落到杨国忠手里,太子一党至少倒台一半。
      杨国忠的人在找苏娘子,不是因为王瑾的外室有什么特别,而是因为这个信封。
      信封里那张信纸是无关紧要的——紧要的是这个写了名单的信封。
      李念回到长安,没去大理寺,直接回了柳娘子的酒肆。
      她关上门,把信封摊在桌上,一字一句地把那串名单抄下来。抄了两份,一份藏好,一份揣在身上。
      然后她去找裴昭。
      裴昭不在大理寺。
      差役说他去了永安坊,王崇的府上。
      李念心里一沉。
      王崇出事了?
      她骑马赶到永安坊,远远就看见王家门口停了好几辆马车,门口站着几个穿便服的壮汉,腰里都别着家伙。
      李念没靠近,把马拴在巷口的槐树上,绕到王家后巷,翻墙进去。
      王家的后院没人。她贴着墙根往前走,穿过一个月亮门,到了前院。
      正厅的门开着,里面传来裴昭的声音。
      “王大人,这封信是你写的吗?”
      沉默。
      然后是另一个人开口,声音沙哑,像是老了十岁:“是。”
      “那这上面的内容——”
      “都是我做的。”那个声音打断了裴昭,“跟犬子无关。他什么都不知道。”
      李念从门缝看进去。
      王崇坐在椅子上,头发花白,脸色蜡黄,像是刚大病了一场。裴昭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封信。
      “王大人,你知道这封信意味着什么。”裴昭的语气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私通外臣、泄露宫禁机密,这是死罪。”
      “我知道。”王崇闭上眼睛,“但我求你一件事。”
      “什么?”
      “不要牵连我儿子。他一无所知。”
      裴昭沉默了几秒。
      “令郎的事,已经查清了。丫鬟小荷的死与他无关。但他受人利用、假传信件,这桩事,本官会如实上报。”
      王崇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终没有再说。
      李念从门缝里看见裴昭转身要走,连忙退后几步,躲到廊柱后面。
      裴昭走出来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出来。”他说。
      李念一愣。
      “廊柱后面那个。出来。”
      她只好走出来。
      “裴大人,好耳力。”
      裴昭看了她一眼,没有惊讶,像是早就知道她在。
      “你来得正好。”他说,“我有东西给你看。”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递过来。
      李念接过去,扫了一眼。
      信上的字迹,跟信封上的那行小字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
      “王崇招了。”裴昭说,“这封信是他写的,内容是今年正月,太子在东宫召集幕僚商议应对杨国忠的事。王崇负责记录,留了一份底。这份底,本来是要销毁的,但他的儿子王瑾不知道,拿错了。”
      李念把信和信封上的名单在心里对了一下。
      “名单上的人,都是太子的人?”
      “不全是。”裴昭压低声音,“有几个名字,是杨国忠安插在太子身边的暗桩。”
      李念的心猛地一沉。
      “王崇知道有暗桩?”
      “知道。但他不敢说。说了,太子身边会大清洗,他作为记录者,第一个死。”
      “那现在呢?”
      “现在——”裴昭把信收回去,“王崇已经自己向大理寺投案了。他会承担所有责任,保太子一命。但他要求太子保他儿子。”
      李念沉默了很久。
      王崇这个人,她不认识,也没见过。但此刻她忽然觉得,他也许不是一个坏人。只是一个在权力的夹缝里,想活命、想保儿子的人。
      “裴大人,”她说,“那信封上的名单,还有一份在我手里。”
      裴昭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李念摸了摸袖子里的信封,“先留着。”
      “留着做什么?”
      “留到该用的时候。”
      裴昭没再问。
      两个人并肩走出王家后巷,巷口的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味道。
      “裴大人,”李念忽然说,“你说,这些事——王崇的事、苏娘子的事、小荷的事、更夫的事——背后那个方脸或者圆脸的人,到底是谁?”
      裴昭想了想。
      “不管是谁,他都不会善罢甘休。”
      “为什么?”
      “因为他要找的东西,还没找到。”
      李念点了点头。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镯,又摸了摸袖子里的信封。
      两样东西,一件是母亲的念想,一件是朝堂的命脉。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再也没办法只做一个简简单单的算命先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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