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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方脸男人   赵四和 ...

  •   赵四和妇人被带回大理寺的当天夜里,裴昭就连夜审了一轮。
      李念没参与。她回了柳娘子的酒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赵四那句话——“有人打听过你。”
      方脸男人,中等个子,关中口音,穿好料子的衣裳。
      她不认识这样的人。
      或者说,她认识的人里头,没有长这样的。
      第二天一早,李念没等裴昭派人来叫,自己骑马去了大理寺。
      签押房的门开着,裴昭坐在桌后,面前摊着厚厚一叠纸。他昨晚显然没怎么睡,眼底泛着青黑,但精神还好,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在纸上写写画画。
      “审出来了?”李念进门就问。
      裴昭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寒暄,直接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妇人这边没什么有用的。她确实不识字,赵四给她什么她就藏什么。赵四每月给她五两银子,她以为是帮人藏私房钱,没多想。”
      “五两银子藏几封信,她就不觉得奇怪?”
      “她说是‘人家两口子的事,不好多问’。”裴昭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这种人,你跟她讲道理没用。她只认钱。”
      李念摇了摇头。
      “赵四呢?”
      “赵四倒是个突破口。”裴昭把面前那张纸转过来,推到她面前,“他把他知道的所有事情都交代了。”
      纸上画了一张关系图,歪歪扭扭的线条,标注着几个名字。
      最上面是“方脸男人”——不知道名字,暂时用“甲”代替。
      甲下面连着两条线,一条指向“赵四”,一条指向“胭脂铺妇人”。
      赵四下面又连着“王瑾”和“苏娘子”。
      胭脂铺妇人下面连着“更夫刘”。
      “赵四说,方脸男人让他做过三件事。”裴昭伸出一根手指,“第一,送信给王瑾,假借苏娘子的名义,让王瑾派人送东西到启夏门外。”
      “第二?”李念问。
      “第二,去永阳坊找一个姓刘的更夫,让他‘最近少出门’。”裴昭的眉毛拧了一下,“赵四说,他去找更夫的时候,更夫脸色很不好,像是已经知道了什么。但更夫没多问,只说了句‘我知道了’。”
      “然后更夫就死了。”
      “嗯。赵四说不是他杀的,他也没那个胆子。”裴昭顿了顿,“我觉得他说的是实话。”
      “第三件事呢?”
      裴昭的手指停在纸上的一个问号处。
      “第三件事,方脸男人让赵四打听一个人。”
      李念的心提了一下。
      “东市一个算命的,姓李,女的。”裴昭看着她,“赵四说他没去打听,也不认识你。但方脸男人给他留了一个地址,让他‘有空去看看’。”
      “什么地址?”
      “永安坊,柳树巷,第三家。”
      李念愣了一下。
      永安坊。
      沈宅就在永安坊。但柳树巷——她没去过。
      “那个地址,赵四去过吗?”
      “没有。”裴昭说,“他还没来得及去,我们就把人抓了。”
      李念靠在椅背上,盯着那张关系图看了好一会儿。
      方脸男人,三条线,串起了王瑾、苏娘子、更夫、胭脂铺、还有她。
      这个人到底是谁?他想干什么?
      “赵四有没有说,方脸男人跟杨国忠有没有关系?”
      “他不确定。”裴昭说,“但他注意到一件事——方脸男人每次来,都穿同一件外袍。灰蓝色的,袖口磨毛了边,但腰间的玉佩从来没换过。”
      “什么玉佩?”
      “赵四说他不识货,但看着值钱。雕的是个——他说像是‘一只鸟’。”
      李念皱了皱眉。鸟?什么鸟?
      “凤凰?”她试探。
      “赵四不认识凤凰。”裴昭说,“我让他画了,画出来像只鸡。”
      李念忍不住笑了一下,但很快就收住了。
      “还有别的事吗?”
      “还有一件事。”裴昭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些,“赵四说,方脸男人最后一次来找他,是五天前。那天方脸男人的脸色很难看,像是出了什么大事。他跟赵四说,‘这几天长安城不太平,你收拾收拾,能走就走。’”
      “方脸男人知道要出事了?”
      “要么是他知道有人要查到他头上,要么是他背后的人在收网。”
      李念想了想,忽然坐直了身子。
      “裴大人,你还记得苏娘子枕头底下那张字条吗?”
      “‘勿寻勿念’?”
      “对。那张字条的笔迹,是苏娘子自己的。她是自己走的,不是被人抓走的。”李念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王瑾被人利用,小荷被人误杀,更夫被灭口,胭脂铺的妇人和赵四只是棋子。这个方脸男人在下一盘棋,棋子用完了就扔。”
      “但苏娘子这颗棋子,自己跑了。”裴昭接话。
      “所以她手里一定有方脸男人想要的东西。”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一个地方。
      “苏娘子还在长安附近。”李念说,“她一个弱女子,没钱没人,走不远。老农说她往南去了,樊川一带。我们可以沿着那条线再找。”
      裴昭点头:“我派人去。”
      “别派太多人。”李念提醒,“打草惊蛇。方脸男人如果知道我们在找苏娘子,他也会找。”
      “那你觉得派几个人合适?”
      “我一个就够了。”李念站起来,“我本来就是算命的,去乡下走街串巷不惹眼。你给我一个差役,远远跟着,有事照应就行。”
      裴昭看了她一眼,似乎在权衡。
      “你一个人去,不安全。”
      “跟你一起去,更不安全。”李念笑了,“裴大人,你这张脸,全长安的贼都认识。你往樊川一露面,方脸男人立刻就知道大理寺在查他。”
      裴昭沉默了几秒。
      “我派两个人跟着你,不穿官服,远远的。你自己也小心。”
      “行。”
      李念转身要走,裴昭又叫住她。
      “等一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
      “什么东西?”
      “防身的。”裴昭说,“一把短刀,不大,但锋利。你带着。”
      李念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不到一尺长的短刀,皮鞘黑得发亮,刀柄上缠着深蓝色的绳。她抽出刀,刀刃在晨光里闪了一下,薄得像一片柳叶。
      “这刀不便宜。”她说。
      “大理寺发的。”裴昭面无表情。
      “大理寺给少卿发短刀?”
      “……多出来的。”
      李念看了他一眼,没拆穿。把刀收好,揣进怀里。
      “谢了,裴大人。”
      她出了签押房,翻身上马,往城南去。
      出了城,过了启夏门,官道两边的景色渐渐从繁华变成荒凉。
      麦田、荒地、零星的小村庄。
      李念放慢速度,一边走一边留意路边的行人。
      快到樊川的时候,路边出现一个小集市。十来顶布棚子支着,卖菜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李念下了马,牵着缰绳在集市里走。
      她在一顶卖干果的棚子前停下来,买了一包枣子,顺口问摊主:“老板,这附近有没有新搬来的年轻女子?二十出头,长得好看,一个人住的?”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没听说。”
      她又问了几个摊主,都说没见过。
      正要放弃的时候,一个卖鸡蛋的小姑娘凑过来,扯了扯她的袖子。
      “姐姐,你找的人,是不是姓苏?”
      李念心里一动。
      “你认识?”
      “不认识。”小姑娘摇头,“但前几日有个姐姐来买鸡蛋,她说她姓苏,刚搬到村东头。她长得好看,说话也好听,我就记住了。”
      “村东头?哪个村?”
      小姑娘指了指集市后面的一条土路:“往前走,过两个路口,有一个村子叫马家沟。她就在村东头,赁了老孙家的屋子。”
      李念掏出几文钱递给小姑娘,算是谢礼。
      她沿着土路走了大约一炷香,果然看见一个小村子。十来户人家,零零散散地分布在缓坡上。
      村东头有一间独立的土房,院子用篱笆围着,院里晒着几件衣裳。
      李念推开篱笆门,走到屋前,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
      “谁?”屋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警惕。
      “苏娘子,是我。”李念压低声音,“东市算命的,上回去过你那儿。”
      屋里沉默了几秒,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苏娘子探出半张脸,看见李念,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打开门,把她拉了进去。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苏娘子的声音发紧,“是不是王瑾让你来的?”
      “不是。”李念环顾四周。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灶台。桌上放着半碗稀粥,旁边还有一碟咸菜。
      “是我自己来的。”李念说,“王瑾出事了。”
      苏娘子的脸白了。
      “什么事?”
      “他被人利用了。有人假借你的名义给他送信,让他派人送东西到启夏门外。他的丫鬟小荷穿着你没收的那件衣裳去了,死在了路上。”
      苏娘子捂着嘴,后退了一步,撞在床沿上。
      “小荷……死了?”
      “勒死的。”李念盯着她的眼睛,“苏娘子,你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是别人想要的?”
      苏娘子的嘴唇在抖。
      她转过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封信,信封已经磨得发毛,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折上。
      “这是王瑾写给我的信里的一封。”她把信递过来,“但重要的不是信的内容——是信封。”
      李念接过信封,翻过来。
      信封背面,有一行小字,写得很密,字迹跟信上的完全不同。
      那是一串人名、官职、时间和地点。
      最上面第一个名字,写着“太子·李亨”。
      第三个名字,写着“杨国忠·长安”。
      中间还有一串她不认识的名字。
      但最后一个名字,让她的手指猛地收紧。
      “寿王·李瑁”。
      她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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