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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另一只眼镜   从王家 ...

  •   从王家后巷出来,裴昭没有回大理寺,而是跟着李念到了东市。
      日头已经偏西了,老槐树下的卦摊还支着,幡在风里一掀一掀的。张伯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打盹,口水都流出来了。
      李念没叫醒他,直接从桌板底下抽出一张草席,铺在地上,自己先坐下了。
      裴昭犹豫了一瞬,也坐了下来。
      “裴大人,你今天不忙?”李念问。
      “忙。”裴昭说,“但有些事,坐在这里想比坐在签押房里想清楚。”
      “什么事?”
      “王崇投案的事,瞒不住。最多三天,杨国忠就会知道。”
      李念点了点头。她也想到了这一层。
      “王崇供出暗桩的事,会告诉杨国忠吗?”
      “不会。”裴昭说,“王崇宁可死,也不会出卖太子。但他不供,不代表杨国忠不知道。那些暗桩一旦发现自己暴露了,要么跑,要么被灭口。不管是哪种,都会打草惊蛇。”
      “蛇就是那个圆脸男人?”
      “圆脸也好,方脸也好,都只是蛇的信子。”裴昭捡起地上的一片槐叶,在指间转了转,“蛇的身子,藏在更深的地方。”
      李念沉默了一会儿。
      “裴大人,你觉得杨国忠知不知道我的事?”
      裴昭的手顿了一下。
      “你指哪件?”
      李念没直接回答,而是把手腕上的玉镯露出来。青白玉在槐叶的影子下泛着淡淡的光,“念”字若隐若现。
      “姜嬷嬷给我的。”她说,“另一只在我手里了。我娘——杨贵妃,给我取名叫念。”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说出“我娘”这两个字。以前她只在心里叫过,嘴上一出口,总觉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裴昭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他只是看着那只玉镯,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落在远处正在收摊的胡饼摊上。
      “所以你之前说‘很大的事’,就是指这个。”
      “嗯。”
      “还有谁知道?”
      “姜嬷嬷。你。还有沈家的人——但他们不知道镯子的来历,只知道是旧物。”
      裴昭把槐叶扔了,拍了拍手。
      “杨国忠知不知道,取决于他有没有查到你养母沈氏的身份。沈氏是寿王乳母,当年从宫里抱走一个婴儿,这件事如果被翻出来——”
      “他就知道我还活着。”李念接话,“一个不该活着的人活着,对杨国忠来说,是隐患,也是把柄。”
      “隐患是他可以拿你来威胁寿王或者杨贵妃。把柄是——如果玄宗知道当年有人欺君,整个寿王府都要遭殃。”
      李念攥紧了玉镯。
      “所以我要在他查到之前,先把自己变成他动不了的人。”
      裴昭看了她一眼。
      “怎么变?”
      李念没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张伯打盹醒了,看见裴昭坐在旁边,吓了一跳,差点从小马扎上摔下来。
      “裴、裴大人——”他手忙脚乱地站起来。
      “张伯,没事。”李念摆了摆手,“裴大人今天是来算命的。”
      张伯张了张嘴,看了看裴昭的脸色,识趣地抱着马扎挪到了远处。
      裴昭看了她一眼:“我什么时候说来算命的?”
      “现在。”李念从桌板上摸出三枚铜钱,往他面前一推,“算一卦,问问这蛇的身子到底藏在哪儿。”
      裴昭盯着那三枚铜钱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把铜钱拢起来,随手一撒。
      铜钱在桌板上蹦了两下,停住了。两正一反。
      李念低头看了一眼,笑了。
      “裴大人,你这手气不太好。”
      “怎么说?”
      “两正一反,卦象叫‘见龙在田’,利见大人。意思是你要找的东西,就藏在眼前,但你还没看见。”
      裴昭皱了皱眉。
      “藏在眼前?”
      “就是说,那个圆脸或者方脸的男人,离你不远。也许就在你每天经过的地方,也许是你认识的人。”李念把铜钱收起来,“不过你也别太信。我是算命的,又不是算卦的。”
      “……有区别?”
      “算命的靠嘴,算卦的靠天。我这会儿靠的是嘴。”
      裴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早说不就行了”。
      李念笑了笑,把铜钱塞回布袋里。
      “裴大人,你回去查一查,大理寺或者京兆府那边,有没有最近被调走或者告假的人。能跟杨国忠搭上线、又熟悉长安城街巷的人,不会是外面来的野路子。”
      裴昭的眼神变了。
      “你是说,内鬼?”
      “你不是说蛇的身子藏在更深的地方吗?”李念把布袋系好,“能在长安城里指使赵四、找到胭脂铺、设计王瑾、杀人灭口,还能掐准时间把每件事都串起来——这个人不光熟悉长安,还熟悉官面上的人。”
      裴昭站起来,在槐树下踱了两步。
      “大理寺三个月前调走了一个捕头,姓周。理由是身体不好,告假还乡。但有人见过他在平康坊出入。”
      “查过他吗?”
      “没有理由查。他告假手续齐全,人也离了长安。”
      “离了长安不等于不在长安。”李念说,“告假还乡,谁知道他有没有真的还乡?”
      裴昭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李念。”
      “嗯?”
      “你刚才说的那番话——不是靠算命算出来的吧?”
      李念笑了。
      “裴大人,我在东市摆了三年摊,看过的脸比你批过的卷宗还多。一个人撒没撒谎,我看他眼皮跳一下就知道了。”
      裴昭没再说什么,大步流星地走了。
      李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口,慢慢收起笑容。
      她刚才没告诉他——撒铜钱的时候,她用了阴阳眼。
      不是对裴昭用,是对那三枚铜钱用的。
      听起来荒唐,但她确实感觉到了。铜钱落下的那一刻,她感知到一种很淡很淡的……不安。不是她的不安,是这枚铜钱曾经属于的那个人的不安。
      铜钱是昨天一个客人给的。那个人来算命的时候,手心全是汗,眼睛不敢看她,说话颠三倒四。她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没多想。
      今天拿起铜钱,那股不安还在。
      她不知道那个客人是谁,也没记住他的脸。但那股不安告诉她——有人在盯着她。不是普通的盯,是那种“你在明处,我在暗处,我已经看你好久了”的盯。
      李念把铜钱单独拿出来,放进另一个布袋里。
      “张伯,”她喊了一声,“收摊了。”
      张伯颠颠儿地跑过来,一边收幡一边念叨:“今天怎么收这么早?”
      “累了。”
      “你年纪轻轻的累什么?”
      “心累。”
      张伯被噎了一下,不再问了。
      李念拎着卦筒回了酒肆,柳娘子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她进来,头也不抬:“今天赚了多少?”
      “没赚。赔了。”
      “赔了?”柳娘子抬起头,“你还能赔?你不是号称只赚不赔吗?”
      “今天没做生意,光跟人聊天了。”
      “跟谁?”
      “裴大人。”
      柳娘子的眼睛立刻亮了,放下算盘,凑过来。
      “聊什么了?”
      “聊案子。”
      “就聊案子?”
      “不然呢?聊诗词歌赋?”
      柳娘子撇了撇嘴:“你这个榆木脑袋。人家大理寺少卿,三天两头来找你,你就不能想点别的?”
      李念没接话,走到后院,打了盆水洗了把脸。
      她对着水盆里的倒影看了几秒。
      水里那张脸,眉眼间确实有几分像母亲。以前她没注意,自从知道了身世,每次照镜子都觉得陌生——这张脸,原来不是她的,是她母亲的。
      她擦了脸,躺在床上,把那只单独装起来的铜钱拿出来,放在枕头边。
      铜钱在昏暗的屋子里泛着黄铜的光,像一个没闭上的眼睛。
      她盯着那枚铜钱,忽然想起姜嬷嬷说的话。
      “你长得像她。”
      “她要是知道你还活着,该多好啊。”
      李念把铜钱攥在手心,闭上眼。
      明天,她要去找一个人。
      那个告假还乡的捕头。
      如果他真的还活着,还在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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