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可望》稳夏

26、第 26 章 除夕

　　皇帝退位的消息如平地惊雷般传遍京都，街头巷口议论纷纷。

　　张景瑶差人把这件事告诉正在给裴映秋煎药的太医时，她正跟和阿蒲一起学着包饺子。

　　做饭是一件很需要天赋的事，虽然两人拿着月俸，裴映秋也不想把自己变成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废人。

　　她偶尔会坐在厨房观摩，看着秦阿婆像变戏法一样把那些她连认都不认识的菜做得美味可口。

　　这次也是一样。

　　面团软硬适中，冬天存储得当的新鲜白菜混着油渣，是记忆中小时候的味道。

　　侯府人丁稀少，年夜饭向来是一大家子聚在一起；谢铎说完柳若初还要补充几句，等饭菜入口时早就过了最佳赏味期。

　　从回忆中走出来，裴映秋把调好的馅料放在秦阿婆擀好的面皮上，学着她的样子用拇指按压。

　　满登登的馅又回到了盆子里。

　　阿蒲轻轻笑了一声，裴映秋更心急了。

　　秦阿婆又示范了一次，裴映秋抬手轻轻抹了一下脸，干面粉蹭在脸上也浑然未觉。

　　多次尝试未果，裴映秋甚至用上了包包子的手法。

　　直到秦阿婆开始心疼粮食：“我的娘子哎，你天生就是被伺候的命，这些活我和阿蒲一会儿就能干完；听说今晚有灯会，咱们一起去热闹热闹？”

　　裴映秋看着自己包的丑不唧唧勉强可以被称之为包子的饺子，摆了摆手去换衣服。

　　按照她记忆中云溪镇的传统，初一早上天不亮大人小孩都要起床，煮完饺子奏请神明，然后祭祖。

　　她已经五年没有去过父母坟前了。

　　阿蒲端着包好的饺子放在院子里的缸里，见东厢房里裴映秋一动不动，撩开帘子走进去：“娘子是在忧心穿什么衣服吗？”

　　裴映秋几身常穿的衣服挂在屏风旁，阿蒲自顾自地帮她挑选：“娘子身材高挑，生得又这样貌美，穿什么都倾国倾城。”

　　裴映秋换了件外套，坐在镜子前挑选首饰。

　　各式步摇发簪清雅淡丽，裴映秋随意地晃着首饰盒，耳边传来惊呼：“娘子还有这么贵重的首饰呢？”

　　金簪躺在阿蒲手里，看得她恍惚：“就是这样式，与您今天的衣服不大相称。”

　　当初搬来之后两人给她彻底收拾归类了一番，她带的那些钱尽数存到了钱庄，这根簪子估计是秦阿婆放进首饰盒的。

　　自从那天之后裴映秋再没见过谢渊，这些天她总是吃了睡，醒了吃，吃完吐得；不到半个月，让她过出了几年的感觉。

　　裴映秋从阿蒲手里拿过簪子随手扔了进去：“好丑的，改天融了请你和秦阿婆去团圆酒楼好好吃一顿。”

　　门外传来瓦片掉落的声音，两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好一会儿，阿蒲才开口：“可能是哪个流浪猫吧。”

　　“这年头，人都没有粮食，也不知道这些猫狗怎么过冬。”

　　裴映秋推开房门，天色渐渐暗沉；西厢房房顶上还有前些日子未消融的积雪，看起来与侯府那只流浪猫同样洁白。

　　“秦阿婆，好了吗？”

　　她甩甩头，想把那些关于侯府的记忆抛之脑后。

　　玄武大街一片安宁祥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完全看不出灾年的模样，更无法想象就在几个时辰前皇帝刚刚宣布退位，新帝的登基仪式还未开始。

　　秦阿婆包的饺子不多，裴映秋数了数，决定全都留在明天吃。

　　三人来到馄饨摊，想着先填饱肚子再慢慢逛街。

　　耳边是几个书生模样的文人小声议论朝政，裴映秋的眼睛漫无目的地扫荡。

　　曾经有过几面之缘的员外郎家公子和他的小书童情浓意蜜，一旁的人见怪不怪。

　　往常跟谢渊一起出来时怎么没注意过这些呢？

　　京城确实风气开放。

　　老板把煮好的馄饨端上桌，裴映秋舀了一勺汤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咸鲜味在口腔里爆开。

　　员外郎家的公子亲了一下那书童的嘴。

　　平生第一次觉得眼睛雪亮不是什么好事，裴映秋端起碗喝汤，赶紧把目光移向别处。

　　在她生活里消失了很久的谢家人出现在她的面前。

　　柳玉俏拿着筷子对端上桌的食材挑挑拣拣，一副骄纵模样。

　　裴映秋撇了撇嘴，想移开视线却又不自觉地被她旁边的谢泓吸引过去。

　　准确的说，是谢泓和另一个男人。

　　一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一拳能把谢泓钉在城墙上的男人。

　　裴映秋像发现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一样，猝然瞪大双眼，又赶紧低下头假装忙碌。

　　往日里那些被她忽略的点点滴滴像一条条线一样织成一张网。

　　怪不得谢泓还未金榜题名柳若初就要急匆匆地给他找姑娘相看，怪不得听说有人家想许谢泓做女婿她哪怕贵为定远侯的当家大娘子也还是要特地留出一个黄道吉日去拜访。

　　怪不得这两年柳若初神经兮兮的一会儿要谢渊休妻另娶，一会儿要他纳妾，一会儿要她娶柳若初。

　　裴映秋承认她突然很想去柳若初面前嘲讽一番，把她曾经受过的冷言冷语都还回去。

　　不过她也只是想想。

　　谢泓和柳玉俏在的地方坐的椅子都比这个馄饨摊的精美不少，她慢条斯理吃了几个，又倒了些醋把汤喝个精光。

　　扎着冲天辫拿着糖葫芦的年画娃娃一般的小姑娘冲向前喊着什么表演要开始了。

　　裴映秋付完钱，身后的秦阿婆和阿蒲像左右护法似的跟着她走。

　　“大嫂？”

　　“表嫂？”

　　两道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裴映秋背脊一僵，很不想回头。

　　为了确认，柳玉俏又改了口：“裴映秋？”

　　裴映秋无奈地扬起嘴角，转身：“我跟谢渊已经和离，早就不是你们嫂嫂了。”

　　柳玉俏也学着她的样子假笑。

　　裴映秋和这个小叔子相处并不多，多数时候也是和和气气的。谢泓一副没心眼的模样抬起手跟她打招呼，转头看向柳玉俏时余光瞄到与他同行的男人，脸色一僵。

　　裴映秋假装没看到他的秘密，拢了拢身上的披风：“两位也是要去前面看什么表演吗？”

　　谢泓赶紧摇了摇头：“不不不，我只是陪二姐姐出来逛逛，父亲母亲还等着我们回去吃团圆饭呢。”

　　“大嫂嫂，我们先告辞了。”

　　说完，他拉着柳玉俏的衣袖头也不回地隐入人群。

　　阿蒲是个很单纯的小孩子，几次三番想问都被秦阿婆给拦了下来。

　　等到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月牙悄悄挪上枝头，戏班子的台也搭好了。

　　外圈挤着一层叫卖的，裴映秋突然觉得呼吸不畅，买了个糖葫芦又去其他地方逛。

　　舞狮的两个队伍从幕后登场，又吸引了一波接着一波的人。

　　小孩子被父母抱着举着往里扎，看到从没见过的景象吓得直哭。

　　裴映秋心不在焉，被人撞了一下，细长的竹签险些捅穿喉咙。

　　手臂被人用力拉住，急匆匆的行人留下句“对不住”就消失不见。

　　熟悉的气息传来，裴映秋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吃已经被她咬了一半的山楂果子。

　　“受伤了？”

　　见她没说话，谢渊蹙起眉把她转了一圈检查。

　　裴映秋不自在地收回手臂，抿了一下唇：“没有。”

　　“那就好。”

　　谢渊松了一口气，伸手想碰她，被裴映秋下意识躲了过去。

　　“你的那两个女使呢？小的贪玩也就罢了，阿婆怎么没跟着保护你？”

　　裴映秋边走边吃，嘴里嚼着东西回他：“你管呢……”

　　话没说完，她就停下了脚步。

　　往常宽敞的街道挤满了各种小摊贩，行人走在路中间，难免碰撞。谢渊一手握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绕到她的身后，形成一种半圆的包围姿态。

　　“看中什么了？”

　　谢渊闻着怀里的人传来的香气，低头与她视线相撞。

　　裴映秋嘴唇抿得很直，怒目而视。

　　小半个月前他们和离那天，裴映秋留下的两个人都是年轻的小姑娘；后来遇见秦阿婆和阿蒲，她就给了月钱把两人打发走了。

　　这些天谢渊一次也没出现过，别说吉祥如意，她连白樵都没遇见过。

　　谢渊怎么会知道她现在身边有个阿婆的？

　　谢渊心里咯噔一声，移开视线：“我只是担心你而已。”

　　“况且，我同你说过，咱们和离只是权宜之计……”

　　谢渊越说越有底气，又缠着裴映秋讲东讲西。

　　权宜你爷爷个大头鬼啊。

　　裴映秋暗暗白了谢渊一眼，把他当成空气。

　　耳边的人实在聒噪，谢渊时不时能听到她会一声“嗯”都能像得到奖励的孩子再开心几分。裴映秋看着栩栩如生的兔子灯，委婉地赶人：“今夜你不该在府里和侯爷夫人团聚吗？”

　　正在说话的谢渊一顿，脸色突然变得很精彩。

　　前些日子谢泓的丑闻传到谢铎和柳若初耳朵里，险些把柳若初气死。

　　柳玉俏认亲那日，李府看中了谢泓；柳若初又是去烧香祈福又是登门拜访，吉日都已经选定了，谢泓却和一个男人被捉奸在床。

　　那姑娘知道后要死要活。

　　柳若初也不知道收了人家多少好处，许诺就算没了谢泓，她还有谢渊这个儿子。

　　爵位总得有人继承，裴映秋不能生自然有人可以；于是她闹了那一出。

　　恰巧谢渊也只是是顺水推舟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