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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天还没亮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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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林邘就醒了,他在黑暗里睁着眼躺了几分钟,然后起身,洗漱,换上衣服,拉开抽屉拿考试袋的时候,那张纸条还压在物理竞赛书的扉页里,他没有展开看,只是把书合上,和考试袋一起塞进书包,拉开门走了出去。
校门口停着两辆大巴,张鸣举着名单在车门口点名,旁边围了一群还没睡醒的学生,哈欠声此起彼伏。
许洛没参加竞赛,却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来送行,准确地说,是来送黎泊泠。
他站在大巴旁边,把一袋刚从小卖部买的巧克力和一瓶红牛往黎泊泠手里塞。
“你干嘛。”黎泊泠没接。
“竞赛体力活,补充能量。”许洛一本正经,“我查了,物理竞赛要考三个小时,脑力消耗相当于跑半个马拉松。”
“你从哪查的。”
“你别管,拿着。”
黎泊泠沉默了一秒,接过袋子,然后从里面掏出那瓶红牛,塞回许洛手里:“巧克力我收,这个你自己喝。”
“为什么?”
“太甜了。”黎泊泠说完就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许洛站在车外面,拎着那瓶被退回的红牛,嘀咕道巧克力不是更甜吗,然后冲车窗挥挥手。
黎泊泠没挥手,但嘴角动了一下。
喻迟到得刚好,他远远看见林邘站在队伍末尾,走过去,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递过去。
林邘看了他一眼,那句不用在舌尖上停了一瞬。
“谢了。”
喻迟“嗯”了一声。
张鸣在车门口喊:“喻迟,林邘,上车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上大巴,车上的座位基本坐满了,只剩倒数第二排还有两个空位,并排挨着,喻迟没有犹豫,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林邘在他旁边坐下来。
大巴发动,窗外的梧桐树开始一棵一棵往后退,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喻迟看着窗外,余光里林邘把那瓶矿泉水放在膝盖上,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
“紧张吗?”喻迟问。
“不,”林邘顿了一下,“你呢?”
“还行。”
林邘没有接话,大巴驶过一条减速带,车身晃了一下,两个人的肩膀轻轻碰了一下,没再刻意躲开。
考场在实验中学,几栋灰白色的教学楼一字排开,下了车之后张鸣开始分组发准考证,喻迟被分到了三考场,林邘在五考场。
“考完在车上集合,别乱跑。”张鸣把最后一张准考证递出去,拍了拍手,“好好考,别给我丢人。”
人群开始散开往各自的考场走,两人在分岔口停了一下。
“走了。”林邘说。
“嗯。”
三考场在二层,可能是废弃的教室重新利用,空气中有淡淡的粉尘味道,闻久了闷闷的。
喻迟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笔袋和准考证放在桌角。
实验中学的操场比五中小,跑道边上种的不是梧桐,是银杏,银杏叶还绿着,在晨光里密密地叠在一起,偶尔有一两片边缘开始泛黄。
离考试开始还有十五分钟,喻迟低头检查了一遍文具,然后看着窗外。
考试铃响,试卷发下来,整整三个小时。
收卷铃响起的那一刻,喻迟把笔放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颈椎,他收拾好东西走出考场,走廊里都是刚从各个考场涌出来的学生,有人在讨论最后一道大题的解法,有人说自己第三问没做出来。
喻迟往大巴的方向走。
实验中学的校门口是一条窄窄的单行道,学生和家长把路面堵得水泄不通,喻迟侧身穿过人群,走到大巴停车的地方,张鸣正靠在车门边和一个实验中学的老师聊天,看见喻迟过来,冲他点了点头:“考得怎么样?”
“还行。”
“上车等吧,人还没到齐。”
喻迟上了车,坐回原来的位置,窗外的阳光已经开始有了热度,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大巴上的人渐渐多起来,黎泊泠也回来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和喻迟打了个招呼,坐在喻迟过道边的座位。
喻迟睁开眼,往车窗外看了一眼,五考场的人正在陆续走过来,三三两两的,他没有在人群中看到林邘。
又等了大概十分钟。张鸣上车点了一遍人数,皱了下眉:“林邘呢?”
没有人回答。
张鸣拨了个电话,响了几声,没人接,他又拨了一遍,这一次接通了。
张鸣听了片刻,点了点头,挂了电话,转头对司机说:“不用等了,发车。”
大巴发动,缓缓驶出实验中学的校门。
喻迟看着窗外,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林邘不是会无故缺席的人。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
大巴回到五中时已经过了午饭时间,喻迟在校门口下了车,和兰姨发了条消息说考完了,然后往家的方向走。
今天的太阳不算烈,但闷,空气里积着一层湿气,压在头顶上,让人不太舒服,喻迟走得不快。
走到那个巷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往巷子里走了几步。
然后听到了。
闷响,衣料摩擦的声音,人被推搡到墙上的撞击声。
喻迟靠墙站住,掏出手机,拨了报警电话,一边压低声音报地址,一边又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拐过一个转角,画面撞进他的视野。
林邘。
他站在巷子最窄的那一段,背靠着青砖墙,面前围着七八个人。
带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皮肤黝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皮夹克,脖子上挂着一条褪了色的金链子。
黄毛也在,他站在人群最外侧,位置有些尴尬,说不上是参与还是旁观,嘴角叼着根没点着的烟,眼神飘忽,不敢往林邘身上落。
上次被林邘吓退的那个瘦高个也在,正指着林邘冲那个皮夹克男人说话:“强哥,就是他,坏了我们两次事了。”
强哥上下打量着林邘,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含混的口音:“你挺横啊。”
林邘没说话,他靠墙站着,脊背依然挺直,眼角有一道刚划出来的红痕,大概是刚才推搡的时候在墙上蹭的。
他的呼吸比平时稍快,但表情纹丝不动。
“我的事你也敢管?”强哥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一臂之外。
林邘只是看着面前的人。
强哥笑了一声,回头看了几个小弟一眼,那笑声里没有温度,“你觉得自己很能打?”
他收起笑,往前迈了一步,旁边一个小弟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折叠刀,刀刃在昏暗的巷子里闪了一下。
喻迟看到那把刀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屏幕上攥了一下,电话那头的接线员还在说话:“保持电话畅通,警方正在赶往现场,不要擅自……"
黄毛也看见了那把刀,他的脸色变了一下,很短,但喻迟隔着十米看得清清楚楚,黄毛的下巴绷紧了,嘴里那根没点着的烟被咬得变了形,他没动,但脚尖往那个持刀小弟的方向挪了半寸。
持刀的小弟把刀往强哥那边递,强哥没接,只是偏头看了一眼刀刃,然后把目光转回林邘脸上。
“今天给你长个记性。”强哥的声音很平,“不是什么事你都能管。”
拳头落下去的时候,林邘侧身躲了一下,没躲开,那一拳砸在他的侧脸上,他闷哼了一声,身体撞上身后的青砖墙,墙灰簌簌地落了几片。
他没有叫,没有求饶,也没有倒下,他站稳了,抬手擦了一下嘴角,手背上一道浅浅的血痕,然后他抬起眼睛看着强哥。
强哥的嘴角抽了一下,他不再说话,往后退了一步,向两边使了个眼色。
几个小弟一拥而上,黄毛站在原地没动,他旁边那个瘦高个也冲上去了,手里抄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的铁管,抡得虎虎生风。
林邘闪了一下,铁管擦着他的额头过去,砸在他身后的墙上,青砖上留下一个浅坑。
黄毛把嘴里那根烟取下来,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喻迟站在巷口拐角处,手机还贴在耳边,他看着林邘被几个人围在中间,林邘在还手,他出手很快,力道也重,每一拳都落在要害上,但他的体力显然撑不了太久。
那个瘦高个的铁管砸在他的后背上,他踉跄了一下,跪了一只膝盖,又站了起来。
持刀的小弟从地上捡起刚才被打掉的折叠刀,重新弹出刀刃。
黄毛忽然动了。
他把手里那根被攥烂的烟往地上一甩,往前走了两步,持刀小弟正要往上冲,黄毛一脚踩住了他脚下的一个塑料袋,整个人被绊了一下,踉跄着撞在那个持刀小弟身上。
“操!”持刀小弟被撞得往旁边偏了一步。
黄毛在地上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脚下似乎不经意地一踢,那把折叠刀从持刀小弟松开的指间脱落,被黄毛踢进了墙根的一堆杂草里,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你他妈!”持刀小弟低头找刀。
“我不小心的。”黄毛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眼睛没有看在场的任何人。
强哥回头看了黄毛一眼,那一眼很冷,黄毛缩了一下脖子,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个间隙,林邘的余光往巷口扫了一眼——
然后停下了。
他看到了喻迟。
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巷子里碰了一下,林邘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缝,是一种他完全没预料到的笨拙的慌乱。
他把视线迅速收回,然后重新对上强哥的目光,脊背挺得更直,把所有人的注意力牢牢钉在自己身上。
但来不及了,强哥已经顺着林邘刚才那一瞬的余光,看到了巷口的喻迟,他偏头,往巷口看了一眼,然后笑了一声说:“你同学?”
他没有等林邘回答,朝旁边的小弟偏了偏下巴,说:“去,把那个小同学请过来。”
那个一直在墙根找刀的持刀小弟终于从杂草堆里摸出了那把折叠刀,刀刃上沾着草屑和泥土,他重新确认了一下刀刃,然后拿刀的手垂在身侧,目光在喻迟和林邘之间来回扫着。
喻迟应该走的,他脑子里有一万个理由应该走,他的心脏撑不住任何剧烈的刺激,警察已经在路上了,他留在这里除了添乱什么忙也帮不上,他应该转身就跑,跑回主街等警察来。
但他看着林邘站在那面青砖墙前,嘴角带血,后背全是灰土,而那个持刀的小弟在他三米之外,他的脚钉在原地,一步也挪不动。
他从墙后走出来。
“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到,你们现在走还来得及。”
声音很稳。
强哥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报警?”强哥慢慢走过来,“小朋友,你知道警察到这里要多久吗?这条巷子,最近的派出所在两公里外,路窄得警车都开不进来,他们跑着来,至少要八分钟。”
他停在了喻迟面前。
“八分钟,”强哥说,“够你躺下好几回了。”
喻迟举着手机的手没有放下,但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已经开始不规律了,他咬住牙,没有往后退。
然后林邘动了。
他从那面青砖墙前离开,穿过几个小弟之间的空隙,走到喻迟面前,转过身。
这个转身很轻,甚至没有碰到喻迟的一片衣角,但喻迟感觉到了一阵极微小的气流。
“跟他没关系。”林邘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稳,“让他走。”
“行啊,”强哥歪了歪头,“让他走,你跪下来。”
林邘没动。
持刀小弟已经从墙根站起来了,刀刃在昏暗的巷子里闪了一下,往林邘的方向逼过来。
刀子捅过来的方向正对着喻迟的左侧腹部。
林邘抬手挡了一下,一刀划在他的右小臂上,血几乎是瞬间涌出来的。
他一脚踹在持刀小弟的膝盖上,那个人惨叫一声倒地,折叠刀脱手落在地上,刀刃上沾着血。
远处传来警笛声,杂乱的脚步声从巷子两头包抄过来。
强哥的脸色变了,他猛地往巷子另一端看了一眼,后退了两步,转身想跑,但巷子另一端的出口已经被两个警察堵住了。
几个小弟慌了,瘦高个扔掉铁管就往巷子深处逃,跑出去不到十米就被一个从侧面巷口冒出来的警察截住,其他的几个也各自乱窜,有一个甚至翻上了墙头但被拽了下来。
持刀小弟还在地上抱着膝盖呻吟,刀被一个警察踢到了一边。
只有黄毛没跑,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跑。
他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低着头,像是在等。
“全部蹲下!双手抱头!”一个中年警察大步走过来,声音洪亮而短促。
然后他看见了黄毛,脚步顿了一下。
他大概四十多岁,身材不高,但很结实,脸上的轮廓硬朗,眉间一道川字纹,是长期皱眉留下的痕迹。
他看着黄毛,沉默了一个呼吸。
“黄子亦。”
黄毛把头埋得更低,他说不出话,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没有叫他爸,也没有解释,只是沉默地、认命地蹲了下去。
“双手抱头。”黄志国声音很平稳,像是被训练过的,但他拿手铐的那只手,指节在微微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