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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下午第一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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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一节课是张鸣的物理,喻迟到得比平时晚了一点
从后门进去的时候,林邘已经在座位上了,喻迟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刺响,林邘翻书的手指顿了一瞬,然后继续翻下一页。
那条窄窄的过道还在,不过几十厘米,伸个胳膊递支笔就能越过去,现在这几十厘米变成了一道他们都看得见,但谁也不先跨过去的距离。
张鸣在讲台上讲电磁感应,右手拿粉笔,左手插在口袋里,在黑板上画线圈。喻迟摊开笔记本,发现笔没墨了,他轻轻抖了两下,还是写不出来,他把笔放下,在笔袋里翻了翻,翻出一支黑色水性笔,有点断墨,凑合着写,写两个字要甩一下。
旁边那个人正在记笔记的手停了一下。
喻迟没有看他,继续写自己的。
下课铃响,张鸣还没出教室,许洛已经从前面转过来了,开始讲他昨晚刷的一个视频,他说了一半又改口说:“不对不对,不是那个。”然后从头开始讲。
黎泊泠没抬头,翻了一页书:“你上次讲的版本不是这样的。”
“上次是我记错了,这次是真的。”许洛一本正经,“你听我说完……”
喻迟在旁边听着,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刚漏出来一点就收了。
许洛没注意到,但黎泊泠的眼睛从书页上抬了一下,看了喻迟一眼,又看了一眼后面空着的座位。
林邘下课铃一响就起身从前门出去了,桌上摊着做到一半的物理卷子,笔搁在本子上,笔帽没盖。
“你和林邘怎么了?”黎泊泠问,声音不高。
喻迟把笔放下,靠回椅背:“没什么。”
他把笔帽摘下来,又盖上去,塑料帽壳碰到笔杆,发出一声轻响,又摘下来,最后搁在桌上。
“我出去一下。”
他站起来,往后门走,余光扫到林邘从前门回来了,两个人一个在教室最前面,一个在最后面,中间隔着六排桌椅和四十几个人的嘈杂声。
林邘抬头的时候,目光刚好和喻迟的碰上。
就那么零点几秒。
两个人的脚步都停了,喻迟的手在身侧微微攥了一下,然后林邘先移开了,他低下头,往自己的座位走。
喻迟站在过道里,看着林邘的背影,直到他坐下才收回视线,他走出后门,靠在走廊栏杆上吹了五分钟的风,秋天的风已经不闷了,有一点凉,吹在脸上能把脑子里那些转个不停的念头暂时压下去。
预备铃响,他走回教室,坐回自己的位置,桌上的笔记本还摊着他那半页断断续续的笔记,旁边那支黑色水性笔还在桌沿上。
第二节自习课,物理课代表请了假,张鸣让喻迟把竞赛资料发下去,喻迟接过资料,绕着教室走了一圈把其他人的先发了,然后走到后排,放在林邘桌上。
“竞赛资料。”
“嗯。”
交接的动作干净利落,资料的边角对齐了桌沿,喻迟转身回了座位,坐下的时候余光看到林邘把资料夹进物理书里,动作慢了一拍,像等了片刻才把书合上,放到一边。
周三下午,教学楼的水房在修,公告贴出来说要停水两天,班上几个人下午课间专程跑到小卖部买水。
课间铃响,教室里哗啦啦地空了大半,喻迟没去,他书包里有一瓶喝了一半的水,勉强够撑到放学,懒得挤那个队。
教室里人少了,安静得有点不自然,剩下的几个人有的趴着睡,有的在刷题。
旁边那个座位是空的,喻迟盯着那个空座位看了片刻,移开视线,然后站起来往外走。
从卫生间回来的时候,他停住了。
桌角多了一瓶矿泉水,瓶身是冰的,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隔着半个教室的距离,他也能看清瓶盖上那道还没被拧开过的密封环。
旁边那个座位还是空的。
他站在后门口,看着那瓶水,指腹摩挲了一下,然后走进去,拉开椅子坐下,低头看着水珠顺着瓶身慢慢滑下来,在桌面上洇出一个很小的、深色的圆。
喻迟伸手握住瓶身,凉意从掌心传上来,瓶身上的水珠沾湿了他的指尖,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是冰的,冷意从喉咙一路往下走,散进胸腔里。
他把瓶盖重新拧上,把水放回桌角,拿起笔,开始写下一道题。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身后传来脚步声,在离自己座位三米的时候微不可察地放慢了半拍,然后恢复原速,旁边的椅子被轻轻拉开,林邘回来了。
喻迟没有抬头,那瓶水立在喻迟桌角,瓶身上的水珠已经消散了大半,瓶口多了那一圈被他拧开过的痕迹,两个人都没有开口,只是每每抬头都能看见桌角那瓶水,水位线从满瓶降到半瓶,从半瓶降到只剩瓶底浅浅一层。
第二天喻迟请了假去医院复查。
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只零星坐了几个埋头刷题的人,林邘从后门进来,一眼就看见喻迟座位上那个空荡荡的椅背,他把书包放下,弯腰捡起喻迟桌脚边掉落的草稿纸,看了片刻,折好,塞进喻迟的抽屉里。
上午四节课,喻迟的位置一直空着,后排少了旁边那个人偶尔翻书页、拧笔帽的细碎声响,忽然像缺了一块,林邘每节课间都不自觉地往旁边看了一眼,对上那把空椅子才收回来。
喻迟坐在心内科候诊区的塑料椅上,左右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只有他一个穿校服的少年,走廊里的消毒水气味被空调吹得散了点,他靠着椅背,把手机翻过来覆过去地看,点开微信又退了出去。
“心功能指标稳定,但整体还是偏弱。”主治医生翻着报告,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和从前无数次一样平静,“日常活动没问题,剧烈运动、情绪大幅波动都要避免,你也清楚自己的情况。”
喻迟点头,他接过病历本和报告单,起身的时候,医生又叫住他。
“高三了?”
“嗯。”
“压力别太大,身体要紧。”
喻迟没回话,把病历本对折,塞进校服口袋。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他绕到学校附近那条街上走了走,梧桐叶被夕阳打成金色,他走得不快,书包带挂在一边肩膀上,手里拎着一罐刚从便利店冰柜里拿的可乐,水珠顺着铝罐外壁滑下来,滴在他的虎口上。
隔着一条马路,他看见了林邘。
林邘从学校出来,身上还穿着校服,书包压在背上,在路边的便利店门口停了一下,然后他弯腰,蹲了下去。
喻迟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便利店门口趴着一条狗,灰扑扑的,缩在台阶和墙根的夹角里,那条狗看起来很老了,眼角有一道旧伤疤,左耳缺了一小块,瘦得肋骨轮廓隔着皮毛都能看清,有人靠近的时候它本能地缩了一下,后腿往后蹭了半寸。
林邘蹲在离它一步远的地方,把手放在膝盖上,让它先看见自己的手,过了片刻,那条狗没有往后退,他才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个饭团,把饭团掰成小块,一块一块放在它面前的地上。
每一块都放在伸头就能够到的距离内,手指靠近地面的时候很慢,放完一块就收回来,再放下一块。
那只狗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浑浊,眼角有分泌物,然后低下头,开始吃,可能因为年纪确实太大,吃饭也很慢。
林邘蹲在旁边,没有催,没有出声,他微微低着头,看着那只狗吃东西,夕阳从便利店的招牌边缘漏下来,在他肩膀上切出一道亮边。
他伸出手,在狗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动作很快,很轻,只是用指腹在狗耳朵后面蹭了一下,然后就收了回来,
那只狗的耳朵动了动,没有抬头,但又把下巴往他手指的方向挪了半寸,林邘的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喻迟见过林邘护在他身前时的背影,也见过林邘转身离开的沉默。他现在蹲在一只狗面前,肩背还是那个轮廓,动作还是那种轻,但那双眼睛没有疏离,没有防备。
这个人从来都没有变过,不管经历了什么,不管把自己裹得多紧,蹲下来的时候还是会用最轻的动作碰一只狗的耳朵,只是他不给别人看,也不给自己看。
那只狗把饭团吃完了,林邘看着它吃完最后一块,然后低下头,嘴唇动了一下,说了句什么,隔着一条马路,喻迟听不见他说的是什么,只能看到他嘴唇的开合,很短,大概只有几个字。
说完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继续往巷子走了,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但那只狗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继续趴在那里。
喻迟站在马路对面,把最后一口可乐喝完,铝罐捏扁丢进路边的垃圾桶,声响很脆,在傍晚安静的街道上弹了两下。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往家的方向走去。
周六是物理竞赛的预赛,喻迟晚自习把错题梳理了一遍,他活动了一下脖子,目光落在旁边空着的座位上,起身走到走廊透气。
初秋的夜风终于不闷热了,有一点点凉意,他靠着栏杆抬头看那些费了很大力气才看清的星星。
拐角处有人在说话,一个女生的声音,声音微微有些颤抖,是那种憋了很久最后一股脑倒出来的颤,音量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楚。
喻迟听到了开头几个字。
“……同学,我……”
然后他立刻明白了这是什么场景,抬脚准备离开,他不喜欢窥探别人的隐私,更何况这种事情旁观了对谁都不好,他在心里已经替那个女生感到不公了。
这时男声也出现了,语气很平。
“不好意思。”
喻迟的脚步骤然停了一下,他太熟悉这四个字的语调了,平的、干净的、不留余地的,礼貌到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也礼貌到不给对方留任何幻想的空间。
他站在原地,没有继续往前走,也没有退回去,那个女生从拐角跑了出来,隔壁班的,扎马尾,皮肤很白,她跑得很快,头压得低低的,运动鞋踩在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拐过走廊尽头就消失了。
林邘从拐角处走了出来,手里攥着什么,大概是女生临走前塞的,表情很平静,嘴角比平时抿得更紧,眉间有一种很淡的、不易察觉的疲惫。
喻迟的视线落在那人手心,纸条被攥得有点皱了。
他收回视线,朝林邘点点头,然后转身回了教室。
走得不快,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笔,翻开卷子,题干读到第三遍,笔在指间转了两圈,放下来,在草稿纸上划了一道线,又涂掉了。
然后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看了一会儿,重新拿起笔,把刚才涂掉的那行公式重新写了一遍。
林邘过了一会儿才走进来,在旁边坐下,喻迟没有抬头,他们之间隔着那条窄窄的过道,和往常一样安静。
但今晚的安静和往常不太一样,不是因为林邘不说话,是因为喻迟第一次觉得,他不想再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了。
晚自习结束后,张鸣把几个要准备竞赛的学生一起叫到了办公室,交代了明天的考场和班车时间,两个人前后脚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声控灯在他们头顶一段一段地亮起来,又一段一段地暗下去。
穿过那片小树林时,路灯被树冠遮了大半,两个人一前一后踩在碎光上,脚步声在树林里被闷成轻轻的沙沙声。
走出学校,又走到路口,这个路口他们同行过太多次,喻迟往前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过身。
手伸进书包里摸了一下,拿出笔记本撕下一张纸,低头写了几秒,光线有点暗,字迹大概没有平时工整,但他还是一笔一画把每一个字都写清楚了,写完,折好。
走回来,把纸条递过去,放在林邘手心里。
林邘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条,手指微微攥了一下,喻迟没有等他打开,转身往外走,书包带挂在一边肩膀上,步幅比平时快了一点。
林邘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条,站了片刻,然后往左拐进了那条青砖巷。
走到院子门口才把纸条展开。
借着院子里透出来的微弱光线,上面是一行工整的字迹。
“来日方长,明天见。”
他低头看了很久,纸条被巷子里穿过的晚风轻轻吹了一下,边缘在指间微微抖动。
来日方长。
他把这四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来日”“方长”。
他深吸了一口气,气息不太稳,吸到一半停了一下,才慢慢呼出来,手微微颤抖着,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纸条,手指微微颤抖着,将它按照原本的折痕一丝不苟地重新折好。
每一个折角都对得严丝合缝,第一次折的时候留下的那条压痕被他重新压了一遍,保持原来的形状,然后放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
他站在漆黑的巷子里,指腹在口袋外面的布料上轻轻按了一下,里面那张纸的轮廓在指尖下面微微凸起,纸折得方正,有棱有角。
然后他才摸出钥匙开了门。
院子里很安静,栀子花的影子落在地上,头顶是这栋老房子的屋檐,身后是他妈妈当年亲手漆的墨绿色窗框,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了。
他坐在台阶上,看着那排花,想起他妈种过的那些花早就枯死了,他回来之后重新栽了一批,以为活不了几棵,没想到都活了。
他没有规划过很远的事情,也不是没有理想,有的理想想太久了,想到骨头里,想成了一种本能,但那个理想太大,大到需要他把自己整个搭进去,大到万一走到最后一步,很多人的生活会因此被撞出轨道。
他见过那种场景,知道那个代价长什么样,这些画面种在他脑子里,让他每次往前迈一步都要想很久。
更何况还有奶奶。
他甚至开始想,如果可以保持现在这样,同学、同桌,偶尔一起吃顿饭,放学后隔几步远走同一条路,考上不同的大学以后各自奔前程,逢年过节发一句“最近怎么样”,那其实挺好的。
因为对一个普通朋友的惋惜是有保质期的。
但这个人却要他方长。
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喻迟,靠近了怕刺伤他,退远了怕他失望,小心翼翼地隔着一层不远不近的距离,连伸手都不敢太用力。
房间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呼唤。
“……小邘?”
林邘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那声音从里屋传来,沙哑的,带着刚睡醒的含混,拖着一个不太确定的尾音。
他站起身,走进去推开房门。
奶奶坐在床边,手里攥着被角,她的眼睛在黑暗里是亮的,正望着门口的方向。
“小邘,”她又叫了一声,“你怎么才回来,吃了吗?我给你留了饭。”
“嗯,”他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帮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吃过了,您睡吧。”
“你爸最近忙不忙?”奶奶问。
她的手在林邘的手背上拍了拍,很干,指节粗大,年轻时干多了活留下的,现在的力气却连握都握不紧了,只能虚虚地搭在他的手指上。
林邘低头看着那只苍老的、在他手背上轻轻拍打着的手,感觉到校服内侧口袋里那张纸条正硌着他的胸口。
“不忙,”他说,把那个已经不存在的人的名字在舌尖上过了一下,然后吞回去,“明天有竞赛,我去早点睡。”
“去吧,”奶奶拍了拍他的手背,“好好考。”
林邘帮她掖好被角,把窗帘拉严,退出去,把门轻轻掩上。
刚刚那个蹲在角落里的男生好像就在这几分钟里消失了,藏回了那张冷淡的、有条不紊的、不需要任何人担心的面具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