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走出实验室 ...
-
走出实验室的时候,走廊上的冷风卷着雨前的腥气扑面而来,从楼梯口拐上来,撞了一下林邘的肩膀,那人道了句歉,跑远了。
林邘恍若未觉,只是将夹着便利贴的书换到另一只手,避开窗外飘进的潮气。
拐过转角时,林邘将原本干脆的步伐缩短了一半。
身后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鞋底摩擦着水磨石地面,带来某种熟悉的、稳定的气息。
“林邘。”
林邘停下脚步,侧头看着追上来的喻迟,没有出声。
“这个忘拿了。”喻迟递过来一支笔。
林邘接过,两人的手指碰了一下,短暂而轻,他把笔卡在封面上。
“还有一张纸。”喻迟说。
林邘的手指顿了一下,在书的封面上按住,等着。
“便利贴。”喻迟的声音跟平时一样稳,但末尾那个字有一点点上扬,“你看了吗?”
林邘没有回答,他把书拿出来,翻到夹着便利贴那一页,看了,又翻到背面,小人还是那个小人。
他把便利贴翻回来,夹进书里,又合上。
“看了。”
“嗯。”喻迟应了一声。
林邘把实验册夹好,转身继续走,步幅收回去了,恢复正常速度,喻迟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走进楼梯口,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沉默了几级台阶,声控灯重新亮起,灰尘在光束里缓慢飘落,喻迟低头走了两步,想起被夹进书本里的便利贴,还是问道:“然后呢。”
“没有然后。”
林邘的语气还是那样,平的,没有起伏。
他推开教室后门走了进去,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里的风把它推开一点,又轻轻合上,像一声被压到最小的叹息。
下午五点,天空像是被泼了一砚浓墨,积雨云压得极低,整栋教学楼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青灰色的昏暗里。
喻迟从张鸣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批阅过的实验报告,张鸣让他把报告拿回去给林邘也看一眼,他本可以在教室里随手递过去,但拐进这条走廊时,他看见林邘靠在转角处的窗边,便放慢了脚步。
走廊两侧堆满了还没来得及搬走的课桌残骸,他从那四张旧课桌、一个缺了腿的椅子、一堆落了灰的纸箱边走过。
林邘半个身子陷在阴影里,手里百无聊赖地折着纸飞机,那大概是某张用完的草稿纸,背面还隐约看得见几行黑色的演算痕迹。
他的手指很长,折纸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压得很准,对折、压平、再对角折。
喻迟的鞋底落在地面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他知道林邘不需要回头也能认出他,就像他能认出林邘的脚步声,在嘈杂的人声里,在来来往往的脚步中,他甚至不需要抬头,光是听见那道又快又轻、从不拖泥带水的步子,就知道那是林邘。
他继续往前走。
林邘的手指停在纸飞机的机翼边缘,没有压下去。
两人错身而过的那一秒,窗外一道电光瞬间撕裂了黑云。
“轰——!”
一声沉闷的惊雷在地平线上炸开。
纸飞机的机翼被林邘压了下去一个很轻的折痕,在大拇指的指腹下成形,压在废弃的黑色演算痕迹上面。
喻迟停下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实验报告被他捏出了一个褶皱。
闪电过后,走廊有一瞬间的寂静,然后雨来了,打在走廊尽头的玻璃窗上,打在楼下的梧桐叶上,打在自行车棚的铁皮顶上,密集的、轰然的声响。
林邘抬头看了看窗外,目光从纸飞机上移开,落在玻璃上的雨痕上。
“下雨了。”这句话是喻迟说的。
“嗯。”林邘应了一声,很短。
走廊里更暗了,暴雨把天光彻底吞掉。
喻迟把实验报告放在窗台上:“张老师说我们数据最好,给你看一眼。”
林邘低头扫了一眼报告,没有拿起来。
“嗯。”
雨声越来越大,节奏又快又乱,林邘把那个纸飞机翻了个面,放在窗台上,纸飞机刚放上去,一滴水从窗缝里渗进来,正好滴在机翼边缘,洇开一小片的墨迹,他又把纸飞机拿起来,换了个位置。
喻迟看着他的动作,开口:“折了不放?”
林邘没有回答,沉默了几秒,久到喻迟以为他不会回应了,但他从窗台上拿起纸飞机,看了看窗外的雨,然后塞进了旧课桌的抽屉里,里面有一些发黄的草稿纸和落着灰的粉笔头,纸飞机被搁在它们中间。
“下雨,放了没用。”
喻迟没再问,沉默持续了大概五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暴雨把时间拉得很长,每一秒都像被雨水泡胀了,缓慢地、沉甸甸地往下坠。
林邘靠在窗边,目光没有焦距地看着窗外。
然后喻迟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清。
但林邘听见了。
“上次那个橘子,”喻迟说,“甜吗。”
林邘偏头看了他一眼,对上了喻迟的眼睛,那个对视大概只有一两秒,然后他又把头转回去。
“没注意。”
喻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嘴角动了一下,一个很轻的弧度,不是失望,更像是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
这个人现在说的话都需要重新编译,他已经做了好几页注脚,每一条词条背后,都是林邘死死按住不说的东西。
林邘从窗边站直,转身往教室的方向走,走过那些堆在走廊两侧的旧课桌,走过那个缺了腿的椅子。
喻迟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他低头,窗台上的那张实验报告还在。
实验报告最后一页是张鸣那句红色批注:“数据误差最小,配合度很高,继续保持。”
他把报告卷成一个筒,然后也往教室的方向走,路过转角处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个旧课桌抽屉,纸飞机安静地躺在里面。
暴雨来势汹汹,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走廊尽头的玻璃窗被雨打得模糊一片,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雨里摇成一团浓绿的影子。
喻迟站在走廊转角往楼下看了一眼,操场上已经积了水,通往校门的那条路被淹成了一条浅浅的河,几个没带伞的学生把校服外套顶在头上跑过去,溅起一路水花。
他在走廊里站了片刻,掏出手机给兰姨发了条消息:雨太大了,晚上在食堂吃,别等我。兰姨秒回了一个“好”,紧跟着又追了一条:别淋雨,小心感冒。喻迟回了个“知道了”,把手机塞回口袋,往楼梯口走。
许洛的消息几乎是掐着点进来的:“食堂,速来,黎泊泠说他请客。”喻迟看着屏幕笑了一下,回了两个字:“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