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这些喻迟已 ...
-
这些喻迟已经顾不上了。
他的心脏在警笛响起的那一刻就开始不对劲,不是平时那种闷闷的喘不上气,是更剧烈的,像是胸腔里有一只被捏住的气球在拼命膨胀。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太快了,快到每一个心跳之间几乎没有间隔,快到他的指尖在迅速变凉、发麻。
他的膝盖先软了,然后他的后背沿着墙滑了下去。
“喻迟?”
是林邘的声音,他听见了,但那声音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模糊的,带着回响。
林邘蹲下来,他的右小臂还在流血,血顺着他的指尖滴在喻迟的校服袖子上。
他用那只没受伤的手贴上了喻迟的脸颊,冰凉的,带着血腥味的。
“喻迟,深呼吸,用鼻子吸气。”
喻迟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他感受到林邘从身后环抱住了他,将他的双膝弯曲压向胸口,听到林邘沙哑的声音:“他有心脏病,快打120!”
然后喻迟听到他在自己耳边说:“医生在路上了,保持这个姿势,做得很棒。”
喻迟在恍惚里想起很久以前,也是在这样的窒息中,有个人跪在他面前,把他的手指贴在自己热乎乎的脸颊上,一边哭一边说哥哥你不要怕。
黄志国已经蹲到喻迟旁边,摸了他的脉搏,冲身后喊了一句:“叫救护车!马上!”
然后他看了一眼林邘的手臂:“你也需要处理。”
林邘没有回答。
女警从喻迟书包里翻出了急救药,林邘接过药瓶,拧开盖子的时候右手在发抖,药片差点洒出来。他把药送进喻迟嘴里,接过另一个警察递来的矿泉水,瓶口对准喻迟的嘴唇,慢慢往里倒了一点点。
喻迟的喉结动了一下。
药在起作用,他的呼吸还是很浅,但不再像刚才那样急促到失控了,他的眼皮很重,但在合上之前,他看了一眼林邘。
林邘还在看他,那双眼睛里的焦急还没有完全消退,但多了某种他很久没有在林邘脸上见过的东西。
救护车到的时候,喻迟的意识已经恢复了大半,急救人员给他上了便携式心电图,测了血氧,把他抬上了担架。
林邘跟在后面上了车,急救人员看了一眼他还在渗血的小臂,示意他也坐下。
“你这也需要缝。”急救员拿了止血纱布按在伤口上。
“嗯。”林邘说。
车子启动的时候,喻迟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几个警察把被铐住的几个人往停在巷口的警车上押,黄子亦被黄志国亲自押着,父子俩一前一后地走着。
救护车呼啸着穿过老城区的窄巷,开往最近的医院。
车厢里很安静,心率监测仪的嘀嘀声均匀地响着,偶尔被车身颠簸打断一瞬。
林邘坐在担架旁边的折叠椅上,右手搁在膝盖上,右手举着给急救人员方便包扎,他的衣服已经被血染得不成样子了。
林邘偏过头,看了一眼喻迟,喻迟闭着眼睛,但眼皮在动。
到急诊之后又是一轮检查,林邘的伤口在小臂外侧,斜向的一道口子,不算深但长度可观,缝了七针。
针穿过去的时候,林邘的下颌线绷得很紧,但他没有出声,也没有移开视线。
喻迟被安排在观察室,心率监测仪的线从他胸口一直连到床头的屏幕上,医生看过检查结果之后跟舒颜通了电话,舒颜和喻淮安在外地参加会议,兰姨赶到医院的时候整个人都快吓哭了,进了观察室的门先上下检查了一遍喻迟的手脚,确认都还在,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兰姨,我没事。”
“你说了不算。”兰姨坐下来,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手掌在他额头上贴了片刻,“医生说你今晚要留院观察,我在这儿陪你。”
观察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警服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是黄志国。
“方便做个笔录吗?”他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语调平实,但脸上的疲惫还没褪干净。
喻迟点了点头,兰姨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没有动。
黄志国坐下来,问了常规问题,时间、地点、目击到的过程,喻迟把能记得的部分尽量完整地复述了一遍,说到那把折叠刀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有一个小细节,”他说,“我可能看错了,但是那个染黄头发的,在一开始那个持刀的想往上冲的时候,他踢了一下地上的塑料袋,绊了一跤,那把刀那时候掉在地上,他站起来的时候……"
“把刀踢进了草丛。”黄志国把喻迟的下半句话接上了,他写笔录的手没有停,但笔尖在纸上按得比刚才重了一点。
那不是看错,他看过现场,刀的位置和持刀小弟的站位之间隔了将近两米,不是被绊了一下能解释的,而且在喻迟报警之前他们已经收到了另一封短信说明了地点、人数,他们才能这么及时地赶来。
他写完了,合上记录本,然后站起来,微微点了一下头。
“好好休息。”
黄志国推开门走了出去,观察室重新安静下来,喻迟看着窗外慢慢暗下来的天色,想起林邘当时给他做的急救,一种很淡的,还没有完全消化完的复杂情绪涌了上来。
护士过来量了一次血压,又走了,兰姨出去买晚餐,观察室的心率监测仪匀速地嘀嘀响着,屏幕上绿色的数字稳定而规律。
余光落在门口,门框边缘露出一小片深色的衣角,一动不动,那个人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探视铃响了又停,久到窗外的夕阳从地板上爬到病床栏杆上。
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是盯着那片衣角,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个人好像总是这样,站在某个不远不近的地方,不进来,也不走。
喻迟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没解锁,只是把屏幕倾斜了一个角度,最后的余晖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打在手机屏幕上,被折射成一小片暖橙色的光斑。
他把那片光斑移到门框上,慢慢下滑,划过木质的门框边缘,划过墙面上细小的裂纹,最后停在门口那片衣角上。
“林邘,你要躲到什么时候。”
门口那片衣角动了一下,过了几秒,林邘从门边走了进来,他站在离病床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视线在喻迟脸上停了一瞬,落在心电监护仪的屏幕上。
“喻迟。”
他赶在林邘第二个字还没落地的时候开了口。
“手怎么样?”
林邘停住了,准备好的话被这句不轻不重的话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着纱布的右小臂,纱布下面缝了七针,针脚整齐,边缘有一点点渗出来的淡黄色组织液,然后抬起眼睛,被迫露出一点拿眼前这个人一点办法都没有的无奈。
“别这样。”
“我怎么样?”喻迟明知故问,他的眼睛看着林邘,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没有任何攻击性,也没有任何要退让的意思,只有一种坦荡到让人无处可躲的澄澈。
林邘没有立刻接话,他移开视线,又把目光移回来,他发现自己在做一件很徒劳的事,试图向一个从头到尾都看穿他的人解释为什么该离他远一点。
“巷子里你不该过来。”
喻迟听完,没有反驳,只是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搭在床沿上。
“你走近点。”
林邘没有动。
“需要我下床请你吗。”
语气很平,但林邘知道他是认真的,这个人左手手背上还扎着留置针,胶带贴得整整齐齐,如果掀开被子站起来,针头就会回血。
林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挪动了几步,停在喻迟面前。
“转身。”
林邘没有动,喻迟看着他,等,不催他,只是把手搭在病床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
过了几秒,林邘转过身去,动作很慢。
喻迟伸出手,轻轻掀起他后腰的衣料,背上有几片青紫的瘀痕,最重的那一块从肩胛骨下方一直延伸到后腰,边缘已经开始发黄,有些地方渗过血,现在已经干了,结成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又把林邘的衣摆往上推了一点,从肩胛骨往下走有一片烧伤的痕迹,边缘已经圆润,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被时间洗淡了轮廓。
喻迟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从书包里拿出碘伏和棉签,拧开瓶盖,早上出门前,他站在抽屉前面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把这两样东西塞了进去。
就像他在药店买了一盒祛疤药膏,明明知道那些疤早就结痂了,还是把它塞进了抽屉里,他好像一直在等,等到这个人终于肯转过身,让他看见那些藏起来的东西。
棉签蘸饱碘伏,第一下落在淤青边缘,触碰到皮肤时比痛先来的是凉意。
林邘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一下。
安静了很久,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填满了整个观察室。喻迟把棉签换了一根,重新蘸了碘伏,继续涂。
“喻迟,”林邘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不用在我身上花这么多心思。”
喻迟的手顿了一下:“那你能不把心思放我身上吗?”
林邘沉默了几秒:“你明知道我在说什么。”
“不知道。”
喻迟把纱布覆在伤口最深的那一块上,用指尖轻轻按了按边缘,然后把林邘的衣服拉下来,褶皱一一抚平。
林邘没有再接话,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肩胛骨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叹了口气。
“算了。”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
喻迟看着林邘的背影,弯起食指在林邘后腰上轻轻弹了一下。
这一下弹得很轻,指尖在皮肤上停留的时间短到不够任何神经末梢做出完整的反应,像是某种只有两个人知道的暗号。
林邘的后背僵了一瞬,没有回头。
“明天见。”喻迟说,把床头柜上那几样东西拿起来,动作自然地塞进他书包侧袋里,像是把以前那份没能送出去的礼物重新递到这个人的手里。
林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书包侧袋,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把他的侧脸打亮了一半,他侧过头,看了喻迟一眼,这一眼很深、很长。
“明天见。”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喻迟靠在床头,盯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看了很久,弹过林邘后腰的那根食指轻轻蹭了蹭拇指指腹。
来日不一定方长。
但至少,我们可以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