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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林邘走出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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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邘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急诊大楼门外的路灯亮着,光打在地上围了一圈飞虫。
他的右小臂上贴着纱布,缝了针的地方还在隐隐发胀。
他沿着医院外面的街道走,走得不快,拐进那条青砖巷,在院门前停下来,用左手摸出钥匙开了锁。
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栀子花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他弯腰扶了扶那根被风吹歪的花茎。
客厅里传来张婶的声音,还有奶奶含糊的应答。
推开门,张婶正蹲在茶几旁边帮奶奶剪指甲,看见林邘进来,她愣了一下,立刻站起来:“哎哟,你这手怎么了?”
“摔了一下。”他把书包放在椅子上,用左手挡了一下右臂上的纱布。
张婶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下,又在纱布上扫了一下,没有追问。
有些事她从来不问。
“奶奶今天怎么样?”林邘问。
“挺好的,中午吃了一整碗面,下午去楼下坐了一会儿,晒了晒太阳,就是一直在念叨你……”张婶顿了一下,“念叨你爸,说你爸怎么还不回家,说天都快黑了。”
林邘点点头。
“药吃过了?”
“吃了。”
“谢谢张婶。”
“谢什么。”张婶站起来,把指甲刀放回抽屉里,拿起自己的布包。
“我明天早上去买菜,顺便帮你带点鸡蛋,你冰箱里那两个都过期了。”
她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又看了一眼林邘的胳膊:“记得别沾水。”
“知道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林邘在茶几旁边站了片刻。
奶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对着没有打开的电视发呆,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甲刚剪过,剪成整齐的圆弧形。
“奶奶。”他叫她。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的脸,看了大概三秒。
“你回来了。”她说。
只是“你”,一个模糊的、没有具体指代的代词。
她可能已经分不清他是谁了,只是知道这个站在门口的人是她的家人,也可能连家人这个概念都是模糊的,她只是习惯于每天傍晚有一个人走进这扇门。
“嗯。”林邘在沙发旁边蹲下来,把茶几上那碗张婶留的粥端起来,用勺子搅了搅,还温的。
“再吃点。”
奶奶低下头喝了一口粥,又喝了一口,第三口的时候她忽然抬起头,用一种不太确定的、像是在回忆什么的眼神看着林邘。
“你那个同学,”她说,“今天怎么没来。”
林邘的手停了一下。
“哪个同学?”他问。
“就是——”奶奶想了想,勺子举在半空中,眉头微微皱着,然后她找到了那个词,那个在她的记忆碎片里唯一还亮着的词。
“那个好看的。”
说完她就忘了自己在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喝粥,勺子碰着碗沿,发出细小的、有节奏的声响。
林邘把她的勺子扶正,用纸巾擦掉她膝盖上的粥,没说话。
好看的。
她记不住今天早上吃了什么,记不住自己住在哪条街,记不住孙子的名字,记忆停在了所有事情开始之前,停在他还是一个会追着人跑的小孩,停在他还没有学会把所有人推开的时候。
奶奶在为数不多的清醒时刻,用仅剩的词汇量,给那个人下了定义。
他把奶奶安顿好,关了电视,把她从沙发上扶起来,半抱半架地挪进卧室,她已经睡着了,呼吸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他把被子掖好,窗帘拉严,退出去,把门轻轻掩上。
走回房间,没有开灯,书包就在脚边,侧袋里的碘伏瓶硌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塑料碰到地面的声响。
他弯腰,把碘伏拿出来,拧开盖子闻了一下,那股熟悉的、辛辣的气味冲进鼻腔。
然后把碘伏瓶盖拧回去,拉开抽屉,和那张纸条收在了一起。
他坐在黑暗里,指腹按在抽屉边缘,窗外,老城区的屋顶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银灰,巷子里传来野猫的叫声,短而尖锐,像一根针划过夜色,然后归于安静。
明天见没有实现,出院第二天,喻迟被舒然接回了家。
一路上舒然没怎么说话,等红灯的时候她偏头看了喻迟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胸口,又扫回脸上,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过头继续看路。
喻迟坐在副驾驶上,知道她在想什么。
有的家庭会期待奇迹,会求神拜佛,会相信各种偏方和保健品,但喻淮安和舒然都是医生,他们比任何一对父母都更清楚,没有奇迹,只有概率。
而概率落在自己孩子身上的时候,数字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喻迟伸出手,覆在舒然搭在换挡杆上的那只手上,她的手很凉,指尖有长期握手术刀留下的薄茧,触感粗糙而熟悉。
舒然没有转头,但她的手在喻迟掌心下翻了过来,反握住他的手指,握得很紧,紧到喻迟能感觉到她无名指上那枚婚戒硌着自己的指骨,然后她松开了,挂挡,踩油门,驶过路口。
到家的时候兰姨已经把饭菜热好了,舒然换了拖鞋,去厨房盛汤,碗端出来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太满了,她弯腰把碗放在桌上,汤还是洒了一点。
喻迟抽了张纸巾擦了桌面,说“我来”,舒然没有和他争,只是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自己那碗一口没动。
“妈。”
“嗯。”
“你再不吃就凉了。”
舒然这才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放进嘴里,喻淮安参加研讨会还没回来,只给喻迟打了个电话问问情况,餐桌上安静得只剩筷子碰碗的声音。
喻迟吃到最后,从盘子里夹了最后一块排骨放进舒然碗里,舒然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排骨吃了。
在家的第一天,喻迟睡了很久,像是要把前几天攒下来的疲惫连本带利地讨回去,他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去了,窗帘没拉严,漏进来一道橘色的夕光。
手机上有几条消息,许洛在群里问他身体怎么样,连发了三个表情包,黎泊泠难得也发了条消息说“好好休息”,他回了句“没事”,手指继续往下翻。
微信列表里那个纯黑色的头像安静地躺在第一个位置,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天晚上的两个字。
“不急。”
他点开聊天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光标在输入栏里闪了将近一分钟。
说什么都像没话找话。
最后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扣,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翻来覆去地转了半小时,最后还是拿起手机。
发了道竞赛题,一条纯技术性消息,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面朝下扣在床上。
手机振了一下,他等了片刻才翻过来打开。
“?”
只有一个问号。
他盯着屏幕,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消息又弹出来一条,是整齐的解题思路。
喻迟把手机放在枕边,翻身躺平,盯着天花板,笑意从嘴角慢慢收回来,用物理题当开场白,谁也不坦率。
第二天傍晚,舒然下班回来给他带了一杯奶茶,母子俩难得一起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谁也没看,舒然在翻一本医学杂志,翻了两页又合上,问他最近学习怎么样、跟同学处得好不好、有没有什么新鲜事想跟她分享的。
喻迟说都挺好,没什么特别的。
舒然看了他一眼:“兰姨说你那天在观察室有个同学一直在外面等着,等到天黑才走,是那天在巷子里和你在一起的那个?”
喻迟手里的动作停了半拍。
“是。”
“就是他啊。”舒然说。
喻迟偏头看她:“什么叫就是他?”
舒然低头继续翻杂志,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多了一点:“没什么。”
喻迟没有说话,他把奶茶杯放在桌上,靠回沙发里。
他们这对夫妻早就学会了在生死面前保持沉默,但在儿子的事情上,他们的沉默不是冷漠,是尊重,是知道有些门需要自己推开,有些话需要自己去说。
晚上躺在床上,手机又振了,他打开,是林邘发来的三张图。
整理的上课笔记,排列紧凑,字迹和平时一样冷锐,只是每一步旁边都加了批注。
喻迟把三张图一一看完,笑了笑,靠回枕头。
“收到了。”
“林老师辛苦。”
他靠在床头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但屏幕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大概十秒,灭了,又亮了三秒,又灭了,最终什么也没有发过来。
喻迟看着那个沉默的聊天框,把手机放下,关了灯。
在家里躺了一个星期,舒然和喻淮安轮着请假照顾他,终于在周日这天,舒然放下筷子,说:“明天可以去上学了。”
喻迟说着好,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嚼得比平时快了一点。
舒然注意到了,放下筷子:“你急什么,饭要细嚼慢咽。”
“没急。”
舒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多了一点,把那盘鱼往他面前推了推。
喻迟回学校那天是周一,他走进教室的时候难得比平时早了十分钟,班上人还不齐,有人看到他会跟他打声招呼,问他身体好了没,他点头说好了。
许洛从座位上弹起来,差点把黎泊泠的笔盒扫到地上,冲过来就要给他一个拥抱,被喻迟拿书包挡了一下,许洛围着他转了一圈,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之后郑重宣布“喻迟同志正式归队”。
黎泊泠在后面淡淡地补了一句:“许洛,你把我的笔盒碰掉了。”
许洛回头一看,果然在地上,赶紧弯腰去捡。
最后一排趴着一个人,额头埋在左手手臂里,后脑勺对着过道,右臂上的纱布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肤色敷料,边缘微微翘起一个角。
喻迟走过去拉开自己的椅子,把书包挂好,椅子腿和地面摩擦的声音很轻,但旁边那个人还是动了。
两个人的视线撞上,林邘的眼睛里还有没散尽的倦意,睫毛低垂着,眼角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血痕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青黄。
“早。”
林邘睫毛动了一下。
“……早。”
闷在臂弯里的声音,含混的、沙哑的,他的目光在喻迟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落回桌上的课本,但他没有再把头埋回去。
喻迟坐回椅子上,把课本翻开。
运动会定在下周四到周六,高三只参加接力赛和拔河,大课间陈子航在班上统计人数,他拿着报名表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接力赛还差一个人,走投无路之际把目光投向了最后一排。
“林邘,你跑不跑?”
林邘笔停了一下,没有抬头:“不跑。”
许洛从旁边探过头来:“你一百米不是挺快的吗?上次体育课我掐了表,你比咱们班体委还快零点三秒。”
林邘抬起头看了许洛一眼,笔在指间转了半圈,没接话,转笔的动作很轻,笔杆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来回翻了两圈,然后被他重新握住。
喻迟靠在椅背上,视线在林邘右臂那片微微翘起的敷料上停了一下,那片敷料边缘翘起的角度比早上又大了些,大概是在哪蹭的。
许洛还在等林邘的回答,林邘的沉默已经把拒绝表达得很清楚了,但许洛没接收到。
喻迟伸手,把报名表从许洛手里抽走,放在林邘桌上。
“他身上还有伤。”
林邘的目光在报名表上停了一瞬,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按了一下,指腹在木质桌面的纹路上来回蹭了半寸,然后收回手。
“嗯,我不跑。”
陈子航看看林邘又看看喻迟,识趣地没追问,他把表收回来:“那行吧,我再去找别人。”
许洛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他说不上来,只好挠了挠头,跟着陈子航走了。
陈子航和许洛走开后,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喻迟偏过头,又问了一句。
“不想跑吗?”
林邘沉默了一下,把笔放在桌上,笔身轻轻滚了一下,停在草稿纸边缘。
“嗯。”
喻迟听完点点头,没再多说,他低头看着那片翘起来的敷料,用指腹把它按了下去,按得很轻,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林邘的手臂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手臂放回桌下,用另一只手的拇指,在自己手腕内侧轻轻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