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鸿门宴(已修) 奴婢姓姜, ...
-
景和端坐在东侧,目光本是散的,却忽地在某处定住了。内侍承允轻声问询是否需要添酒,他没应,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不用”,随后便将手中茶盏搁下了。
承允见此,也只是笑笑,不甚在意。
约莫半个时辰后,倏地一道碗碎声起,满殿重臣哗然,坐在顾济明侧旁的刑部尚书韩应元猛地站起,大呵一声道:“有人、有人下毒……顾阁老中毒了!”
文武百官闻声望去,顾济明已然自榉木交椅上摔落在地,他意识模糊,掌中捏着的金托金爵杯便也滑了出去,叮当滚了好远,地上尽是泼洒的酒水。
蔺德安告病不在席间,蔺翦见生此事端,尚未来得及多思,只好疾步近前用银牌验了帝后面前的膳食,又验了诸位皇子面前的膳食。
幸经查验俱无毒,昭明帝适才吁了口气。看来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是冲着顾阁老来的。
蔺翦再转身去看,便见顾济明已口不能言,只双目圆睁,喉咙间发出嗬嗬之声,且四肢抽搐、痉挛不止。
因今日场合盛大,蔺翦只得在盲眼上覆了一块雕着云纹的阴沉漆木,以墨绿色丝绦固定耳后,惟恐面容冲撞贵人。
他抱拳在胸,对着皇帝道,“禀告圣上,顾阁老确是中毒了,人已昏迷神志不清,须速速去太医院请医正过来。另,此事到底蹊跷,臣奏议即刻封锁整个奉天殿,严防嫌犯出逃。”
昭明帝听了他这番话,脸色徒然骤变,他猛地从髹金漆云龙纹宝座站起,宽长大袖一甩,梨花案上几只青玉竹节杯被摔在地上,发出几声砰响。
“蔺翦,传朕旨意,即刻封殿门,禁出入,擅动违令者斩。着太医院一众人等全力救治顾阁老——若救不回,太医亦获罪。再执光禄寺、御膳房并传膳诸人,皆下诏狱。令锦衣卫鞫讯,限三日内具奏。”
说罢,他挥退蔺翦,便旋即将目光死死盯住东侧,已是盛怒之态。
“太子,你监国便是让肱骨之臣在朕的宴上中毒吗?”
“陛下,臣……”景和垂首轻言,正欲说些什么,却被皇帝生生打断。
“休要多舌辩驳,此事务必给朕查清。”
景和只得噤声,后赶忙连声应是。
这时,倏地一道女声入耳,原是前段时日新入宫的顾妃。
她是顾阁老的小女儿,将才入宫不久,见爹爹中毒,忙扑上前拥住他。许是没见过这种场面,她眼眶一热,便不住的落下泪来。
“妾问陛下,太医何时才能、才能过来,臣妾实在怕爹爹、爹爹会……”她声颤哽咽,连着说话也含糊不清。
昭明帝望着地上泪流满面的女人与将才还与他促膝长谈的臣子,一时心如乱麻。他扶额摁了摁,又絮絮说了好些抚慰的话,最后三言两语盖过。而后命人将其扶下,她走之时,别有深意的朝雯锦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
雯锦远远便注意到这边的情况,也清晰瞧见了顾济明发病症状,她指尖微蜷,攥着袖口,沉思默想起来,心下翻涌良久。
雯锦恍惚忆起爹爹被下诏狱那一日,那是九载前一个风雪夜。那样、那样的寒冷,雪粒子接续砸在她的身上,不一会儿便白了头。
她跪于顾府外,磕头呐喊,疯癫痴狂,只求顾济明念在昔日同门之谊,救救爹爹。然门扉紧闭,她无路可投。这是她此生前所未有的绝望,或许她与爹爹就不该入京,如果他们还在江南就好了……
后来——后来的事情她记不得了,再往后便是褚宁在午门捡到了她……
这个男人,于她而言,若师若父,亦敌亦亲。曾陷至亲之交于不顾,也曾为她授业解惑。
恨其淡漠,厌其冷血,然他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死——
心中计较一番,终是理智胜过半分,她轻咬下唇,近前一步,叩首跪拜,道:“陛下,奴婢乃司苑局宫人,兴许识得该药。请允奴婢一看。”
昭明帝未予半分眼光,目无余子:“你?区区一婢子—— ”
“陛下,”皇后遽然开口,打断了皇帝,“且让她一试吧。臣妾记得前年太后头风发作,久治不愈,末了,倒还是一个宫女献上药方。”
昭明帝遂摆手示意。
得了应允,雯锦上前俯身嗅了嗅杯中残酒,又用手指掰了掰他的眼皮,她没猜错,这是——附子,西汉许平君就是死于此。
她神色愀然,不由皱了皱眉头,忙道。
“陛下,是附子,为乌子根。快、快命人把阁老带下去,用绿豆、甘草、生姜煎服催吐,否则……再迟一刻,不等太医来,神仙也难救。”
景和听完这番话,忽然想起那日提铃,她也是这种声音,明明冻的唇色发白,说出来的话却是分寸把握的合适,一句不短,一字不落。
他那时就想,这人莫不是不会求饶?
她哪怕跪在地上,背也始终挺直,哪怕流着泪,说的话也不会软。
他歇了心思,又转眼看着父皇。
太医不知何时能到,人命危浅,昭明帝闻言亦不敢马虎,忙命人去煎药试试,又命人将顾阁老抬去了偏殿。
过了一会儿,有内侍传话说顾济明命暂且保住了,太医正在为其诊治,他悬着的心才堪堪放下。
随后,昭明帝直身起来,睨着雯锦,冷道,“你一个司苑局宫女,不过是种瓜果蔬菜的,为何会出现在万寿节?又怎会识得附子?”
“蔺厂公罚奴婢与花房司一众人等共同培育万寿所须的牡丹。是以,奴婢方能站在这里,至于……”她清了清嗓子,续道,“至于附子,只是将好奴婢前些时日误食局中乌头中毒,褚司药便是这样救奴婢的。”
“那牡丹呢?数够了?”
“回圣上,所须五十盆,还差了……四盆。天寒地冻,这些花开的很是艰难。”
她答的不紧不慢,昭明帝将雯锦上下仔细打量一番,便愈来愈觉得她有些熟悉,却识不得是何时见过、哪里见过,便只硬硬道了句,“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姓姜,名雯锦。”
昭明帝一听“姜”字,似是想起什么不可复提的往事来,僵了又僵,声沉了下去,
“张瑀,即刻把这个女人拿下,此女实在可疑,先关入诏狱听候发落。”
锦衣卫指挥使张瑀应声而下,将才走了两步,又听女人仰面道,“奴婢并非凶手,圣上为何要抓奴婢?”
“你恰好出现在奉天殿,恰好识得此药,又恰好救了阁老,三个‘恰好’,这些种种足够朕将你下狱。再者,牡丹培育数目不足,也足够朕治你的罪。你可还有何话说?”
雯锦实不知为何事态发展竟会与她所想全然不同,她摸不清皇帝徒然乍变的态度。莫非皇帝懒得追查凶手,欲将她推出去作待宰羔羊么?她忽地又想起来前几日收到的那副来历不明的字条,“顾阁老、万寿节。”
陌生的字迹,再加上而今种种……
想到这里,雯锦不由瑟肩自嘲,暗暗惨笑一声,已然额角生出些许冷汗。
“最后一条,奴婢认。可前两条奴婢将才已说过了,圣上如若不信,可以问蔺厂公与褚司药,一查便知。再者,奴婢若真是凶手,何故如此麻烦,对其下毒又为其解毒?”她暗自吸了口气,稳住声线,习惯性的抚了抚腕上素麻。
皇帝听罢不发一言,二人僵持着,张指挥使也骑虎难下,进退不得,便立在原地,等候皇帝发落。
景和自她现身起,便一直目不旁视的盯着她。正如张祁也所言,见她一面,到底令他夜不能寐,不得忘怀,胸中郁气积久不散。是以那日一别后,他便遣人去查,方知她这些时日遭遇。
一而再再而三,她可真爱骗人,也罢。
终究也不算骗,不过是真话掺假话,利用他救人罢了。
正如现在,这个姑娘又想救人,却再度身陷囹圄,她该如何自救?又当如何自救?
自从听见‘拿下’二字,手指便微微动了动,然后捏握成拳。他思来想去,终是坐不住,望着她轻叹了口气,然后直起身对着皇帝行礼,
“父皇容禀,儿臣以为这个奴婢并未说谎。此女先前因培育牡丹误了宫禁,被罚提铃,儿臣数次在宫道上见过她,故而识得。她的确是司苑局宫女,并非混入宫宴的歹人。”
语毕,景和松开了握拳的手,发觉掌心尽是薄汗,为了替她圆话,他撒谎说“数次在宫道上见过她,”其实,算起来他不过只见过那一夜。
昭明帝面色微微松动,眼底狐疑却未消,他觑了一眼景和,
“太子,朕并未说她是凶手,不过是先关押罢了。你这般紧张,莫不是与这个宫人有旧?”他顿了一下,不等景和作答,旋即又冷冷对张瑀道,“张指挥使,还愣着?”
雯锦被张瑀带离时,仰头朝东侧望了一眼,见景和正盯着自己,雯锦看不明他的眼神,便缓缓垂首,收敛思绪,任人押去。
景和一直立在原地,没有落座,他就那么痴痴盯着她被押出殿门,她的背影很是瘦小,混在锦衣卫中间,似乎轻轻一折便断了。
他先前觉得她是雪中瘦竹,是即使纤细瘦弱,即使在风雪里被压弯无数次,也能无数次回弹的斑竹枝。
此刻,他却觉得自己错了。
她哪里是什么竹枝,她只是一片落在泥里的雪。
“彩云易散琉璃脆,世间好物不坚牢。”(1)
他忽然想起这首诗来,从前只觉是文人矫情,可此刻他方明白其中的残忍。
云会散,琉璃会碎,竹枝也会被碾断。
不是压弯,是连根拔起。
这副境地,她还能自救吗?
承允望着他这副模样,小声提醒道,“殿下,该落座了。”
闻言,他适才缓缓收回眼,撩袍从新坐下,后转了转手中杯盏,指尖却攥的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