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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槐安梦(已修) 爹爹想为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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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城郊官道,月色如雾,云垂暮色。一架轺车静行其间,湮于浓淡雪色。
驾马小厮一身蓑衣,抖了抖身上雪,攥紧朱色缰绳,深深望了眼不远处的层峦叠嶂,“殿下,约莫还要几日就快到了。”
阵阵穿道寒风而过,车内人咳嗽声不止。
那人未言语,风过车幔微掀,只见露出一节骨节分明而冷的苍白的手与另一只宛若柔荑的手。
空余车辙轱辘声。
倏忽之间,寒寂林间小道上传来箭矢之声,女人寒刀出鞘,冲了出去,青驄马中箭匍匐于地,哀鸣不绝。刀剑相交,几声闷响后便没了声。
“云苓,换匹马,继续赶路,务必在万寿前抵达京师。”
男人幽幽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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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雪势转小将歇,天气乍暖,又近万寿节,宫内有些阿谀奉承的宦者便皆胁肩谄笑,言上天有好生之德,乃陛下之福。掌印太监蔺德安一高兴,便又作几首青词呈上。
是以,孙监正的死便也如这纷飞的弥天大雪一般,作风流云散罢了。朝野上下皆对此噤若寒蝉,犹恐殃及池鱼。
地窖。
在春儿与褚宁的帮助下,吐蕊牡丹数量的确增多不少。望着这些牡丹,一番劳苦终究没白费,雯锦适才舒了口气,难得露出一抹明快的微笑,然后等春儿过来,便看见她阖目倚在木门上,许久不见动。
风暖送鸟声,海棠正贪睡不醒,芍药斜倚朱墙。百花皆怯怯探首,羞对人语,日光透着新叶青翠郁苍的罅隙照在她的面上,雯锦方才缓缓睁开眼。
一阵风拂面而来,在她面前扬起落花杨絮,花瓣簌簌纷飞,她不住眨了眨眼,才发觉这是……西苑。似曾相识的场景,如梦似幻。
西苑是皇家御苑,牡丹、玉兰、海棠、芍药遍植。每春时吐蕊,圣上便携群臣游幸赋诗。
有花瓣落入她衣襟中,她忙伸手去拂,却闻见一道稚音如耳,再一转头便见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正拉着爹爹的袖袍。
“爹爹,这里百花争艳,为何没有荼蘼啊?”
小姑娘的声音不大,却还是被行在前面的天子听见了,天子望着她笑道,“沅沅可知,宋人有诗云‘开到荼蘼花事了’啊。这花开罢,便是春尽之兆,且音同‘图没’,大内深讳之。沅沅何故作此问啊?”
爹爹抱胸在一旁笑望,并不言语,似乎乐得见女儿会如何回答。
“陛下,臣女听说……宋廷好荼蘼,徽宗皇帝写过‘一架荼蘼满殿香’。爹爹也说……”她顿了一下,像在回想,
“爹爹说,荼蘼不与群芳争艳,在自己的时节绽放,不竟其华,只为留一身清白。臣女觉得、觉得除却梅兰竹菊外,荼蘼何尝不是花中君子……”
她说着说着垂下头来,两腮通红,像是觉得话多了不好意思。
“拙女愚言,望陛下恕罪。”
“无妨,朕倒是第一次听闻这个说法。先生,算起来除却梁溪三访,朕这才是第一次见令嫒。先生日后不若多携令嫒入宫,朕很是喜欢她,相信她也能与朕的子女一起共垂髫之乐。”
天子望着爹爹,与其相视一笑,爹爹却并未应他之邀,只当是玩笑话,以小女顽劣不堪与皇嗣为友草草拒了。
游幸过后,爹爹牵着她的手回家,走着走着却忽地蹲下,在她耳边轻声低语道,“阿锦,爹爹改日定为你留住一缕荼蘼香,守住你心中那片白。”
此后亦不知何时起,皇宫内不只名花倾国两相欢(1),桃红柳绿、姹紫嫣红间竟多了一抹纯白。
她正诧异着,然后瞧见了、瞧见了——那一抔一抔的洁白,缀在郁苍墨绿的藤蔓间,暗香徐来,何其清丽。
有阵风吹来,花瓣倏忽之间簌簌落下,她忙俯身去接,却怎么也抓攫不住。她抬眼望着最后一朵荼蘼,欲伸手去拾,指间却被倒钩刺划破。
花瓣窸窸窣窣落在青石板上,落得这样急,最后化为了满地的雪酥。
她拾捡一片花瓣来,反复捻着,指尖的血却在花瓣上洇出一小点绯红,犹如雪地里绽放的一株病梅……
春儿见她一直在梦呓,忙伸手轻轻推了推她,雯锦倏地惊醒,冷汗湿衣,她心口一颤,抬手擦了擦眼角余泪。
“阿锦,你怎的魇住了,是做了什么噩梦吗?”
“嗯……是噩梦,梦见了一株荼蘼花。”她缓缓睁开眼,垂首痴望着地面,淡淡回道。
“荼蘼?你厌恶它吗?也是,它是盛极而衰的花,过于颓丧,大多为世人所不喜。”
雯锦怔怔的盯着面前整齐摆放的牡丹花,它们像反方向逆行着的风,不合时宜,却又因上位者的喜恶得以绽放于风雪中。她定了定心思,继道,
“不,春儿,我最喜欢荼蘼。亦如你的名字般,我艳羡春天不已。”
可是这么冷,宫里那些荼蘼今年还能盛开吗?她又不住的想。
“这样啊,话说牡丹够数了吗?”春儿不知她的心思,只当她是做了噩梦,便戳了戳她的胳膊,转了话头复问道。
“差不多。”
雯锦暗暗伸手抚摸着腕上的素麻,迫使自己彻底静下心来。
“那如果真的不够,会因此丧命吗?阿锦,我、我有些担心。我待过诏狱,你不知道诏狱有多可怕……”她皱着眉头,说着说着竟然哭出了声。
雯锦望见她晶莹的泪珠,顿时无措起来,她伸手拥着她,轻拍着她的后背,宽慰道,
“尽人事听天命。你别哭呀,别哭。放心,我命硬,死不了的。”
……
**
十日一晃而过,二月十九是昭明帝生辰,即万寿圣节。是以,昭明帝终于褪下那身道袍,从西苑走了出来。而蔺掌印蔺德安作为天子近臣,这些时日却接连称病告假,连这回万寿都未出席,众臣纳罕不已。
雯锦与一众宫人抱着牡丹进殿时,这才看清了它——这座集至高皇权、建筑奇迹于一身的宫殿。
九梁十八柱,拔地倚天,如此的巍峨耸立,气吞山河之势扑面而来,她不由心下一颤。
奉天殿正殿,金炉香,红烛照,张灯结彩,满堂金碧辉煌。文武百官接踵而至,立于殿上,三拜九叩,高呼万岁。
屋内烧着地龙,暖如春阳。众臣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今儿个将好赶上雪停,皇帝高兴,便请了梨园弟子唱曲儿。
台上正演着时兴的《牡丹亭.惊梦》。
昭明帝面无表情,呷酒啜饮,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在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对身侧的皇后睨了眼,寻即作若无其事的别过脸去,与一侧的顾阁老说话。
只见昭明帝面有痛色,端起酒杯,自斟了一杯。
“顾阁老,孙监正撞浑仪而死,竟教朕想起来你师兄。贞吉之死,唉,到底是朕怒极便罚的重了些,连带着你师弟赵思慎也被贬十载,仲渊莫怪朕。这些时日,朕思来想去,惟恐赴前人覆辙。是以,朕这次酌情厚葬了孙监正,并善待其家人。毕竟说到底也是心怀天下的忠义之士啊。”
顾济明闻言脸色徒然一僵,起身对着皇帝行了个大礼。
“圣上仁厚臣惭愧,臣鄙啬不堪,私以为孙监正到底妖言惑众。臣肉体凡胎实不知他看见什么天象,臣只知道这普天之下只有一个天,那就是圣上。大雪赶在万寿当天停,何尝不是圣上的诚心感动了苍天,何等不是孙监正测天有误意欲撼动社稷。甭论甚么异象谶言,臣以为只要圣心安定,这天就塌不了。至于那些个妄图以命搅浑水的人,圣上万万不可被拿住。”
昭明帝一听,语气缓和几分,旋即笑道。
“朕这些年啊,在西苑修道,朝堂的事都丢给景和去折腾。他前些日子受了朕五十杖,表面上是替朕赎罪,实际上还是在怪朕。这个儿子,朕心里有数,心软。心软的人啊,不适合做皇帝。可谁教他是朕和皇后的独子呢,朕只得逼他一把。不过你将才有句话说的好,普天之下只有一个天。这个天不是朕的,朕希望,日后不管朕在不在,这个天都是景和的,你明白吗?”
“臣明白,仁者未必不刚,柔者未必不韧。待皇太子殿下日后经事愈多,自然会理解圣上的良苦用心。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殿下承训,皆是天意。”顾济明言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昭明帝听罢,似是满意他的回复,并未言及其他,只东拉西扯说起其他琐事。
皇后在一侧能清晰听见二人谈话,却倒是始终端庄自若,不见悲喜,犹如局外人听着一段与自己无关的说书唱词。
忽然一道声音入耳,引得众人拾眼望去,便见一人,二十二三模样,眉宇间颇有几番郁郁之色。雯锦自与花房司宫人门一起进殿后便侍立一侧,等到最后献花。她闻言,便也寻声望去。
“儿臣朱翊铉于此,恭祝父皇福如沧海,寿比灵椿。”
那人着一席蓝色长衫,银丝垂肩,撩袍端带,缓缓自轮车上起身,于内侍搀扶下,举步维艰挪动沉寂已久的双腿。这双腿,宛若枯木荒石,无甚生机,然他拖着病体弱骨,一步一步挪到皇帝身侧,垂首一拱,献了副前朝字画。
而昭明帝笑望着,连道几声好,
“康王有心了,你平素身子不好。今年竟不辞劳苦,自栖霞寺归京,只为给父皇祝寿。朕瞧着你这腿,是好了吗?”
说罢,他又睨了眼侧旁的皇后。
“回禀父皇,儿臣腿脚好些了,但到底还是不良于行。是以,打算回宫住几日再走。”康王轻轻说着。
皇后见了他,倒是煞是欣喜,眉眼噙笑。
“那敢情好,几个哥儿都念叨你呢,特别是景和,每不时便修书送去,问兄长身子可好。你且近前来,让母亲瞧瞧。”
闻声,康王便缓步行至皇后跟前。怕他腿脚难受,皇后忙吩咐左右置椅。他应声从新落座,然后微微垂首朝着东侧端坐的太子点头见礼。
景和微微颔首,面露笑意,向其敬酒。不知怎的,雯锦觉得康王的气质教她感觉有些冷意,虽说这人瞧着温和有礼,却如司苑局秋日里花圃那些将败不败的落英。于是她收回眼,又转眼打量着景和皇太子。
他今日与平素装扮并无二致,一席赤色五爪龙袍,青丝束的一丝不苟,乌纱折上巾高悬于顶,眉目尽是一抹舒朗春色,如雪中温玉含笑。
她忽然想起来因久不见阳光,他的那件斗篷便也就压在她被褥底下,搁置至今未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