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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忆秦娥(已修) 你哭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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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月偏西,月华透着雕花窗棂切出稀碎的光影。
西苑,阁内暗室一隅,香烟缭绕,亮起点点萤灯。
昭明帝穿着一身宽松道袍,枯坐在紫檀木架子床上,死死盯着丹炉里慢慢凝聚的红丸。
而床帐外 ,却一直跪着一人。
周遭寂静,倏忽只闻砰的一声,是丹炉碎了,昭明帝冷眼看着,也不灭火,盯着匍匐于地的那人,怒道,“张祁也,手探进去替朕寻寻罢。”
张祁也听罢,也不敢违逆,立即把右手探入碎炉里,终在滚烫的炭渣里摸出来一半粒焦黑药丸。一股焦甜腥臭的味道混着药残留的香气扑鼻而来,他生生忍住想干呕的欲望,将其呈给昭明帝。
“莫非天命弃我也!”他痛呼道,遂一掌拍落丹药,“张祁也,火中取栗都不行,看来是你诚心不足。”
“陛下息怒,千错万错,皆是臣之过。”
思索许久,他也不知自己何故惹恼了喜怒无常的天子,只能连连认错。
“朕让你查宫宴上那个宫女的身份,查得怎么样了?”
“是,确如陛下猜的一般无二。那个司苑局奴婢确是姜正颐之女。”张祁也回道。
姜正颐……那个他与皇后曾亲赴梁溪,请其出师,而后十载令他爱恨不能、令他痛苦万分,最后只能仓皇退居西苑、不理政事的男人……听到这个多载未闻的名字,昭明帝眸中竟闪过一丝惶恐。
“难怪、难怪朕第一次见,便觉得她眼熟……当年朕尚留了几分情,见她一介稚子,心生不忍,便只将她籍没为奴……”
他沉吟片刻,继续沉声道。
“朕且问你,景和前些日子,是否过问姜正颐之女的事情了?否则今日他为何会为她开口,二人是否有旧?”
“回陛下,太子殿下是命臣去查过……不过、不过二人并不熟识,只匆匆见过一二面罢了。”
“呵!知情不报,你究竟瞒朕多少事情?张祁也,倘若朕今日不问,你莫不是想要瞒朕一世!你莫不是忘了谁才是你的主子!”他说罢,将桌子上的热茶泼了他一身。
张祁也硬生生受了盏热茶,他不敢动,只咬牙,止住想要痛呼的欲望。
“陛下恕罪,臣留了个心眼,未告知殿下她的身份,只说了她家道中落,父亲犯了事,籍没为奴的。殿下与臣自小一起长大,信任臣便也没再多问。只是不知,殿下何故一直关注此女。”
“谅你尚有几分聪明,刚刚已惩戒过了,朕不欲再重罚你,你自行下去领二十杖罢”昭明帝冷哼一声,续吩咐道。
他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突然微微切齿道,
“呵,无非是,他想为那个差点成了他老师的人不平,欲寻他尚存世的血亲。你知道,他幼时最是敬佩姜正颐,屡次求朕让姜正颐做他的讲官。后来……罢了,姜正颐的女儿,暂且不动。你盯紧景和,莫要让他犯朕的戒。那案子,他沾不得。”
“还有,此次阁老中毒非同小可,教他务必寻出真凶。”
张祁也应了个“是”,便匆匆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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雯锦被带入诏狱最里间的监狱关押,她侧身蜷腿而坐,揉捏着手上镣铐勒的红痕。
人在黑夜里总是精神格外脆弱,她身处没有窗户,没有烛火的牢狱,黑暗无形放大了恐惧,这种感觉尤甚。
她敛下惧意,心中复盘今日种种,令她不得费解的终究还是顾宛君临走时看她的眼神,以及她为何会入宫。
二人也算垂髫之交,她依然记得顾宛君是最为热烈洒脱的性子,不喜诗书字画,偏爱习奇门遁甲之术。
何况,本朝律令,重臣之女不得入宫啊,她缘何入宫,又所为何事?
思罢,她收拢情绪,双手抱膝,强迫自己入睡。
满庭清风,院内荷叶又吐了新芽。她正怔了怔,而今不是春天吗。她便恍惚看见两个小姑娘在院子里采摘新鲜阔大的荷叶做“碧筒饮”。
忽然听见一群哄笑声与若有若无的哭声,她们回头,原来是一群稍大一点的顽童故意拿弹弓打碎了巷口老人腌菜的瓦罐。其中一个女孩子气的用弹弓和泥丸打伤了他们的头。那些孩子的亲人来找事,另一个女孩子为维护好友,说是自己干的,被爹爹罚跪祠堂。
“你傻不傻,为什么不说是我干的!我还是下手轻了点,没把他们打成残废。”
“够了,宛君,你只是逞一时之勇,过后他们会更加报复婆婆。”
“那你说该怎么办,我的办法至少让他们痛了!难不成与你一样和人家讲大道理!咱俩又不是你爹爹,在朝堂上,凭着一张嘴便能噎死所有人。”
俩人一言不合扭打了起来,扯着对方衣服头发,又啃又咬,然后跌坐地上哇哇大哭。
下朝的爹爹们看了她们这副滑稽模样,大笑起来。
“顾仲渊,你女儿还是这般莽!”
“贞吉兄,你女儿也不遑多让啊!”
听着爹爹哂笑声,两个小姑娘羞红了脸,又问对方疼不疼。
小宛君嘟嘟唇,摊开手,掌心之中搁着一把木制匕首,似乎有点别扭:“诺,我亲手做的,给你防身。我觉得……或许我们可以兼并一下。你“荼蘼阁”文攻,我“神枪营”武攻。”
“你什么意思?”
“蠢驴!笨死啦!我“神枪营”主帅听你“荼蘼阁”小卒调遣一次,还不谢恩……”
雯锦猛地惊醒,这才惊觉泪水早已糊了满面,她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水。后长叹了口气,心中却不由的想,怎会梦到这些十余载前的陈年旧事呢。自从一朝从首辅独女沦为落魄宫奴,她便与先前种种割席,不愿多思,徒增伤怀。
而今这又算什么?
她无奈摇了摇头,松开盘坐的腿,口中哑声唱道“朝京道上风和雪、风和雪。江山如旧,朝京人绝。百年短短兴亡别。与君犹对当时月、当时月。照人烛泪,照人梅发……”(1)
北镇抚司千户马士骅领着蔺翦进来,蔺翦手持蜡烛,借着灯火方才在一片暗夜中瞧清了她的脸。
她鬓发散乱,脸颊泛红,抱膝蹲在墙角,嘴里嘟囔着他听不懂的东西,见有人过来了也没反应。只是淡淡看了他们一眼,又收回目光。
“你们对她用刑了?”
蔺翦睨了马士骅一眼,自行忽略了她见了他却未行礼的事。
“小人怎敢私自行考竟之事。”
“那她怎会如此?怕不是吓痴傻了?”
“这……小人实在不知。”
蔺翦有些烦躁,便挥手示意他退下了。旋即他一人慢步行至雯锦跟前,将蜡烛举在她面前,烛火明明灭灭,他发觉她面上挂着泪珠,将坠不坠。
他瞧着难受,鬼使神差般伸手粗鲁的为其拭去,力道之大,连带着她的脸都被擦出两道红痕,然后盯着她冷冷道,
“你哭什么?”
“我没哭。”
“那这是什么?”
雯锦看着男人朝着自己伸过来的那只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泪水,一片湿润,她收回眼,垂首阖目没有应话。
蔺翦七情淡漠,许久不曾流过泪,早已忘却是何滋味,不过前几日在干爹脸上见过,那还是他告知他干娘死讯的时候。
他盯着自己指间微弱的湿凉之感,倒是有些无法适从,续道,
“姜内人,本督不过席上离开一会儿的功夫,你便把自己折腾进大牢了,好生厉害。”
闻言,她仰起头,挽了挽耳边碎发,睁开眼望着他眉间,语气不明道,
“督公今日来只为嘲讽奴婢?”
蔺翦察觉到她的目光,别过脸去,
“你为何要救顾济明?非亲非故,非师非友。”
“许是我心善罢?”
“本督在审你,你不要装傻。”
“肺腑之言。”
他冷哼一声,“无知无畏。落得如此,皆是你自找苦吃,怨不得旁人。这个道理,本督先前便告诉过你。”
他话将落,却闻一声暗笑,他拾眼望去,雯锦没有看他,只是在垂首整理衣袍上的褶皱。
“奴婢落得如此地步不正是督公期望的么?”
蔺翦听罢,僵了半瞬 ,正欲说些什么,终哑口无声。
他见过太多犯人,他们蓬头垢面痛哭流涕的卑微模样,因此也乐得见她如丧家之犬般跪地求饶。
可她没有,哪怕在这种地方,她以后珍重衣冠。
蔺翦无法辩驳,因不想面对丧妻丧女而整日垂泪叹惋的干爹,便借着亲审的名头来诏狱审她。
可他心里明白,这不过是个幌子,没什么好审的,这个女人三日之内就能无罪释放。
与其虚假的在直房抚慰照顾干爹,倒不如与她在这一席之地秉烛夜谈来的畅快。
他忽地撩袍跪坐下来。
“你做什么?”
“睡觉!”
蔺翦撂下两个字,便自顾自地阖目假寐,双臂抱胸,手中依然攥着那串嘎巴拉串,珠子与珠子之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督公,”雯锦闻言愣了半天,才轻轻开口,“你癖好真多,竟还爱在牢狱里睡么?”
蔺翦没睁眼,雯锦却听见一声轻哼,旋即便看见他偏了偏头,躲避烛火的光亮,“把蜡烛吹灭了。”
“不要。”
“那你闭嘴,聒噪。”
她默默挪远与他的距离,从新找块地靠墙,抱膝蹲下,却一直睡不着。
雯锦睨了眼蔺翦,他一直没动,似乎像一头独来独往的狼,终于寻到一方可以教他放下戒备的天地。
她从新阖眼,以为他睡着了,良久却又听他莫名其妙道,
“你那歌,什么词?”
“《忆秦娥》,宋人写的。”
“他忆的什么?”
“旧人罢。”
蔺翦不知在想什么,久到雯锦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暗暗攥了攥玉带上的狼牙坠子,轻声应了个“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