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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审恭王 孤尚记得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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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渐明,晨光熹微,尚未将金辉铺满大地,朱翊锜在恭王府拔步床上睡的迷迷糊糊,恍惚间觉得有人在唤他。
他眉头舒展,也不知做何美梦,呢喃细语声不止,张祁也听不真切,貌似是个女人的名讳。
张祁也瞧他这副德行,忍不住一拳抡了上去,“呵,殿下倒是没心没肺。臣奉命来请。”
伴随一声痛呼,朱翊锜这才看清来人,锦衣卫指挥同知——张祁也。
一大早平白无故遭人殴打,任谁心里也堵得慌,他气不打一处来,便抡起拳头朝那人挥去,二人扭作一团。
“张祁也,我敬你是父皇的人,是朝廷命官。可你不过从三品,上头还有指挥使你老子压着呢。你倒好,一大早不仅堂而皇之带着缇骑围了本王的王府,还无故殴打我。你不过是个仗着父荫、夤缘求进的,有种叫你老子来!怎的,本王不知自己几时竟成了你北镇抚司的犯人吗!!”
他怒不可遏,怫然抬手,作势又欲和他打架。
张祁也扶额苦笑,他向来不喜与他这等胡搅蛮缠之人交流,遂利落拿出副镣铐扣在他手上。
“巧了,不论如何,殿下今日确是要去臣那儿讨杯热茶喝。”言罢,他冷冷吐出几个字,“带走。”
朱翊锜瞧他这副严肃模样,方才知是真出事了,还牵扯到自个儿。
他不由咽了口唾沫,良久,吐出来几个字,“四皇兄呢,你私自提人,我要面见皇兄!”
“呵,正好太子殿下在文华殿候着殿下,烦请五殿下跟臣走一趟罢。”
言罢,他在他口中塞了块布,不经感慨传言非虚,此人好生聒噪,总是清净了。
张祁也押着朱翊锜往文华殿方向疾行,他踩着脚下积雪融水,皂靴上溅起的泥点也至下而上溅到飞鱼服上,他微微蹙眉,撩袖擦了又擦。
终是到了文华殿,他冷声抱拳,道,
“殿下,人带到了。”
闻罢,便见不多时内阁里一道人影徐徐而来,玉手轻轻撩起珠帘,走出来一个素衣少年。他今日未加冠,只微微束起青丝,一席常服,周身不著华饰,便也窥其尊贵昱耀。
瞧见兄长,恭王像是发现救命恩人般。他疾步行至他面前,支吾其词,示意他口不能言。
景和遂一把将那布弃在地上,也不言语。
窥其郁郁面色,朱翊锜便拉过他的手,把额头抵在他手心,轻轻蹭了蹭,继而抬手指了指自己额头,撒娇道,
“四哥,张祁也殴打我。你瞧,都破相了。你一定要给臣弟出了这口恶气!”
听了这话,张祁也在一旁抽了抽嘴角,白眼翻上了天。
咣当一声,一物坠于地,落在朱翊锜脚边。
“此物落在一尸身侧,那男尸本为中毒而亡,像是畏罪自杀。可孤,却在一旁发现了你的令牌。恭王,你可有何要辩驳?”
目光触及此物,他瞳孔猛地一缩,指尖一凉,心下惶恐不已。明明屋内暖炉温若春阳,他却觉得刺骨寒冷。
怎会,怎会如此。
他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可自己只借给她过,说了她当如何。
她那天为何要……
似有千言万语,疑惑不解,可行至嘴边,竟如鲠在喉。半晌,只汇成一言。
“臣弟无话可说。”他抬头望向景和,眸中一片赤诚,似乎不愿教人瞧出半点惊恐。
景和垂首连连叹息,“痴子!真是痴甚!你非欲逞英雄,孤也保不了你。”
“孤再问你一遍,令牌给了何人。”
“臣弟无言可辩”
言罢,他摆摆手,对张祁也道,
“你拖下去审,若他始终不愿开口,便刑讯罢,注意分寸,毕竟是孤的弟弟。”
张祁也连连应是,将人带下去了。
待人走后,景和猛地一晃,险些跌落在地。他定了定神,手中攥着椅子的力度却不由大了几分。
也不知过了多久,近侍承允来报门外有一宫女求见,并递来一张字条。
他展开来看,上面写着一句:殿下可愿见牡丹一日吐芳。
“万寿已过,牡丹无用,殿下可要回绝?”承允皱了皱眉道。
“不,承允。她不是来献花的……让她进来罢,孤倒是想听听此人见解。”
室内焚着上好沉香,雯锦一进文华殿便看见了那个男人端坐在书案后,面前搁置几张残卷文书,他正埋头疾书,似乎在处理公务。他面容憔悴比那日所见更甚,眼下淡淡乌青,想来最近睡的不好。
他抬眸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停了半晌,又移开。
“坐。”他温声道。
雯锦不敢僭越,她忙俯身稽首。
“奴婢姜雯锦,叩见太子殿下。”
“嗯,起来说话。”他的声音很淡,像是一块沁水的玉。
她没起身,继续道,“奴婢斗胆,请殿下放了恭王。”
听了这话,景和微微俯身,似笑非笑望着她,“你在教孤办案?姜雯锦,你该明白,他而今是嫌犯。”
“殿下无非是想查谁投毒,奴婢知道,无需假手于人。”她顿了顿,“万寿节前一日,奴婢曾偶见一小黄门神色慌张疾行,他落下一张字条。上面只五字:顾阁老、寿宴。”
言罢,她将字条恭敬呈上。
“奴婢在局中习得些许药理,当时一嗅,便闻到附子味道。是,奴婢当时却有私心。奴婢分明可以阻止此案发生,然却没有。只因我怕牡丹问责失了性命。是以,救顾阁老,亦是自救。以上皆是奴婢私心作祟,以此作保。知情不报,罪不容诛,殿下将奴婢下狱吧。”
“说完了?”景和手中捏着那张字条,声音淡淡。
“嗯……”
“那你退下罢。”
闻言,她脊背一僵。
“殿下信奴婢所言吗?没有别的要问吗?”
她抬眸看他,默默轻咬下唇,不知这真假参半的话,能否瞒过他。
“孤不信,孤知道你不会说真话。多说无益,是以,孤为何要再问。孤会自行找人查验字迹,希望你没骗孤。”
言罢,他在她面前俯身蹲下,四目相视,他温和一笑,
“你跪了半个时辰了,腿疼吗?”
“回殿下,奴婢不疼。”她愣了一下。
“孤让你起来。孤没有虐待下人的爱好,你这是想要孤被弹劾。”他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坐。”
话到这份上,雯锦不敢不坐。
男人盯着她局促模样,笑道,
“孤尚记得第一次见你,是昭明二十年腊月。漫天大雪,夜扣慈庆宫,那时孤便知道你不简单。果然胆大包天。”
“第二次见你,是万寿节救顾阁老。”
“这是第三次,姜雯锦。看来孤当年赐你三字,你并没做到。”
雯锦没想到他竟然记得自己,一时不知怎么回话。
“说话。”
“殿下想听什么,我便说什么。”她仰头对上他的视线。
“你与孤或是同路人。我们三见,你皆为他人奔走。孤只问你一句真心话,你为自己求什么?”
她张了张口,是啊,求什么呢。
她自己都不太明朗,所求不多,只此一执念,可爹爹怎么死的她都忘了。
她想了许久,却只憋出一句, “奴婢求仁得仁,不想再跪了。”
她说了很多违心话,只此一句是真心的。
太子听罢,唇角微扬,“母后那儿缺个文书女史,你可愿去坤宁宫?”
雯锦怔住了,“多谢殿下知遇之恩。”
“你错了,孤并非提携你。只因你是聪明人,而母后身边的人都不说真话。我要你,此后对我与母后二人说真话。”
“奴婢明白。”
他听罢,拿起身侧茶轻抿了一口,茶水早凉了,“承允,再沏一壶茶。”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缓缓开口,
“嗯,退下吧。还有,孤不喜欢跪着的人说话。”
雯锦从慈庆宫出来时,脑中依旧想着太子的话。这种极其陌生的感觉,令她不安而又欣喜,在这个世界上,竟然有个男人能一眼看穿自己,并且句句入心。
人生天地间,俯仰一世,然她茕独一身,却为世间人情所累,想来此生合该孤绝,怨不得旁人。
罢了,爱欲之人便是如此,左右到底是不能狠心放下。
顾宛君,我不欠你了。
思及此,她嘟唇摆手,撩了撩袍袖,扬长而去,只余一道背影。
……
永和宫,顾宛君在庭中来回踱步,神色惶惶,等待锦衣卫来提审她。
她真是粗心大意,竟把那人令牌丢了,回来苦寻无果,原是被太子捡去了。
她这个谋杀亲父的罪魁祸首将要绳之以法,正在等待最后的审判。
今天,有人找到她,说了一句,
“娘娘,恭王殿下给您捎了句话。墙头马上不必顾。”
她听罢,忽然掩面而泣,真是傻子。她分明利用他了啊,他竟然还要为她顶罪。
她哭了好久,半晌才起身,正欲去文华殿认罪。
“娘娘,刚得了消息,太子殿下说凶手已经找到,已认罪伏诛。就是恭王殿下受了点皮肉之苦,不过养养便好。”她的丫鬟气喘吁吁,疾步而入,在她耳边轻轻说道。
“听说,今日她去找了太子?”
丫鬟连连点头,顾宛君怆然泪下,哭着哭着,最后竟挤出笑来。
她还是老样子,嘴上说着不原谅她,可到底还是舍不得她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