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女医官(已修) 我祝姑娘凌 ...

  •   蔺翦应声退下,然后踩着满地雪酥扬长而去,只留下一道孤寂如雁的背影溶于夜色。想到又要去见那个面上总挂着两行清泪,两鬓斑白如霜的老妇人,他不由烦躁的摁了摁眉心。

      蔺德安并没有与人讲过他的生平,只有蔺翦知道他宫外竟还有牵挂的妻女。
      这人世间的爱恨嗔痴啊,说不清道不明,却是把淬了毒药的利刃,扎在人五脏六腑,痛却反教人甘之如饴,淡漠狠戾如干爹也不能免俗,真是可怕,蔺翦不由暗想。

      **

      二月初九,雪势转小,花房司一众人皆为牡丹吐蕊忙得焦头烂额,还剩十日的光景。雯锦明白,她身份尴尬,若万寿节牡丹数量不够,正如蔺翦所言,自己定是被拖出去顶罪的那个。

      她无意诘责他人,毕竟蝼蚁殉天方能得道成仙嘛。断尾求生、弃卒保命,实乃人之常情。只是她还是好不甘心啊,凭什么……

      春儿找到雯锦是在西华门外的灰池,为便宜行事,牡丹已被移至这里的地窖。她越过其他宫人进来,便瞧着雯锦独自一人对着牡丹怄气。

      见此,春儿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一面笑着一面把手中食盒放在破木凳子上,“阿锦,你和这些花气什么呢。”

      雯锦正在添柴火,听见女人调笑声,不由两腮一红。她立马站起来,胡乱在衣裳上擦了把手,忙道,“我在烧马粪呢,这么臭,你怎么来了?”

      “某人一天不吃饭了,这怎么行啊,看你瘦的跟竹竿似的。听话,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啊。诺,今日陈恒托人给我带的。”说罢,春儿仰面对着食盒虚指了一下。

      “我暂时不想吃,谢谢啊。”

      听见她声中的颓丧,春儿蹙起眉头,
      “怎么了?你和我说说,我帮你想想办法。”

      “我觉得地窖火炕法不太行,容易伤根,且耗薪耗马通量大。”雯锦叹了口气,轻声道。

      “花房司库存所余不够了么。”春儿垂首凝目思索了会儿,“嗯……马粪这个好说,我回去教陈恒找门路运点过来,他在御马监办这个没什么问题。倒是炭火,我回头求他替我想想啊,怎么能让惜薪司再拨一批。”

      “怎好再劳烦陈监官,你们已经帮了我很多了。这么多年,他在御马监也不容易。”

      “没事,你和我们客气什么。我记得咱俩从前没认识他的时候啊,还经常去御马监后夹道捡马粪回局里种菜施肥呢。”
      春儿摆摆手,一脸回味。
      “虽然苦了点,却也蛮幸福的。”

      “是啊,你们也是那个时候认识的。”雯锦说着,又忽想起昭明二十年,春儿被诬偷窃下狱,她为救她夜扣慈庆宫。等春儿无罪被从北镇抚司诏狱带回来后,遍体鳞伤,陈恒在一侧哭的像个孩子。

      她收回思绪,翻了一下柴火,继道,
      “我想试试南宋人周密在《齐东野语》里面记载的方法。用厚纸糊封门窗,再挖一地坎。上置花架,下拌粪物并硫磺,再注沸汤于坑中,或可经宿则花放。只是这硫磺恐不好得……军需所备,内务府不会划拨。”

      “你是想从太医院或者尚食局弄嘛?”春儿有些疑惑,便歪头问道。
      “是,我想见褚宁。褚司药管着尚食局的药材出入,她若肯开口,太医院那边不会卡。之前……她替我看过病,认得我,或许我可以说动她。”

      “可怎么见啊?咱们又没病。”
      “乌头,局里花圃有很多。”

      “乌头?你疯了罢!那东西乱吃会丢命的。你又要以身犯险?要不……吃羊踯躅,毒性温和些。”春儿突然猛地攥住雯锦的手,忧道。

      雯锦轻轻推开她的手,宽慰道,
      “我有分寸,就只吃半口,而且我会在她赶来前催吐自救。太温和的话掌事姑姑便能治,不足以见女医。以身犯险方能不足为疑。”
      雯锦自顾自说着,一时不察以至于火星溅到衣裳上,烫出一个指甲大小的洞。她盯着那洞,又急又气,最后哭笑不得。

      春儿盯着她手足无措的模样,手指微动,却没说话,她立马奔去把食盒提给她,
      “好……饭凉了。你快拿回去吃饭罢,有你喜欢的糕点。这里我先替你看着。”

      **
      褚宁来到司苑局时,雯锦正躺在床榻上。她看了眼雯锦苍白的脸,收回眼,负手背对她,在案前提笔写字。
      写完之后,褚宁行至床前,伸手拢了拢她的被子,气道,
      “姜内人,我每次见你,你都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要我说,你这病不用治,治不好。除非……你照我写的方子抓药。”

      褚宁把药方递给她,雯锦伸手接过一看,纸上写着苦参、忘忧、当归、首乌。她不由弯了弯唇,打趣道,“褚司药,你的药材不对症,奴婢是误食乌头,不是得了皮肤病。你年纪大了医术也倒退了。”
      褚宁暗啧一声,扔笔扶额,“我才而立之年,你存心气我。说罢,费尽心思找我何事。”

      “司药聪慧,奴婢想要一些硫磺。”
      “要这个干嘛?”
      “摧花。”
      “你以命作饵引我前来就为这?”

      雯锦笑着,“是啊,见司药一面当真不容易。司药愿意帮我吗?”
      褚宁看着她的笑容,沉默半晌,
      “行。”

      “谢谢。”
      “药记得抓啊。”褚宁说完便急着要走,然后扔给她一个令牌,“以后寻我不用这么麻烦。”

      雯锦接过一看,却垂下眼睑,问道,
      “予希,作为宫内唯一知晓我来处的人。你至今仍不肯告诉我真相吗?我为何一醒来在司苑局,当年……”

      褚宁听着身后人忽然唤她的表字,顿住脚步,厉声打断了她,
      “姜雯锦,你再问我多少遍,我依旧是一样的答复。昭明十五年,我与医婆奉命去午门捡到你为你治伤,只是因为有贵人想要你活着。”

      她一时怒急,又退回两步,续道,
      “来,我今日话也撂在这儿。你若是执迷不悟,不按我的药方来,只会死无葬身之地。到时候,我不会为你收尸。”
      褚宁转过身来,抬手虚指着她的方向。望着她眼中似乎含着淡淡水光,又不禁动容,便软下话来。
      “我话重了些,对不住。”她垂下手,闻声道。

      苦参、忘忧、当归、首乌。雯锦知道褚宁这是在劝她只有放下忧愁与自苦,才能长命百岁,可若能为父平反正名,她愿意奢去阳寿。她一点都不想要长命百岁,只求青史之上,还爹爹满身清白。

      她一时难过,眼眶一热,旋即攥紧了手,那张药方也被捏握成团。
      “谢谢褚司药,可我没病。我不会死的,不用你来收尸。”
      褚宁盯着她攥着的手,半晌,轻轻叹了口气,“成,那将其他勾了,加一味忍冬。”

      忍冬,性寒味甘,清热解毒,于她来说,的确算是良药。她正想着,回以一个微笑,又听那人笑继道,
      “我祝姑娘凌冬不凋,静候春阳。”

      雯锦闻言,伸手拭去眼尾的泪痕,然后竟然会心笑了。
      褚宁竟还记得她不喜欢雪天啊。

      褚宁说罢撑伞推门出去,穿堂风猛地倒灌而入,雯锦冷的将头缩进被褥里。她掩上门,抱胸对着廊下站着的老妇人摇了摇头,“卫婆婆,你也听见了,我劝了她不听。心病还须心药医啊,就算咱俩是医者,也救不了她。”

      老妇人面色平静,似乎早已预料之中。
      “嗯……这个丫头啊,脾性真是和他爹一样拗。我还记得刚见到她的时候,那样大的雪啊。她那么小一个孩子昏迷在雪里,发着高热,额头也不知怎的磕破了。咱俩费了好大劲才救活,醒来就一直找爹爹,估计看见爹爹被斩,受不住,自己忘了。”

      闻言,褚宁望着廊下残雪,静听雪落。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散的鬓发,应着老妇人。
      “是啊,那样一个畏霜惧雪的姑娘。九年了啊,她现在不怕了吗……”

      雯锦自然不知道二人的这番交谈,她感觉有些冷,便下床取了那件斗篷压在被褥上。
      她盯着那件斗篷良久,心中暗唾自己一句,很温暖,但真不能再留了啊,还是改日再洗一遍,早些还给太子殿下才好。

      **
      文华殿。
      月色中天,夜沉如墨。
      张祁也将从镇抚司赶过来,他立在檐下拍抖着身上的雪。景和听着门外窸窸窣窣的声音,批复着公文的手顿了一下,抬头冲着门外道,“你怎么来了?”
      闻此,张祁也撩袍迈步进来,他跪坐景和面前。自如的倚在案上,笑道,“承允这几日不是告假嘛,臣来给殿下上药啊。”

      他乐呵笑着,便欲上手扒着景和的衣裳,却见那人攥紧衣裳,冷面一把推开他。然后直起身来,理了理被他揉乱的衣襟,又从新跪坐。
      “孤自己能行。”

      张祁也听出来他声中怒气,暗“啧”一声,搔首笑道,“臣不与殿下闹了。殿下后背上的杖伤自己涂不到,不好好将养怎么成。殿下平素又不肯教宫女看你身子,承允不在,我估摸着这几日你就没涂药。”

      于是他便从袖中掏出药膏来,见景和没出声也不反抗,便大着胆子扒了他的锦衣。然后仔细为其擦着药,张祁也忽然想起来那日他受杖刑的模样。

      他暗想着,不由张口道,“受刑那日,殿下非求一衣蔽体,是君子珍重衣冠,这道理臣懂。不过我记得你十五岁时,按‘祖宗之制’不是有那些女官教习嘛,身体力行都尝过了,怎么还这副模样。擦个药都不让女人碰,矫情。呵,真不知道以后你的太子妃怎么受的了你。”

      景和听的脑门一抽,他摁了摁眉心,道,“老师说这些淫巧之书乱人心志,他不允秽物污孤耳目。孤一向克己复礼,更没有如你所说般……总之储君之责,在社稷,不在红绡帐。”他说罢,已然满脸通红,不知气的还是怎的。

      “守纯先生啊,”张祁也一拍脑门,“对,臣给忘了。陈侍讲当初跑你父皇跟前闹的那出,要不然当年你都该选婚了,现在估计有子嗣了。可惜……”

      景和再也忍不住,伸手把药膏从他手中抽回来,信手往岸上一搁,“张祁也,闭嘴。你来见孤若没要事可以滚了。”

      “是,是,殿下是圣人,视女子如红粉骷髅,奈何近日却总关注一小宫女。”张祁也不敢发话了,忙转话道,“成,说正事。这次万寿圣节,你兄长要回来了……”
      景和没理他前一句,忙起身自正衣襟,笑道,“是吗?孤有好些年没见兄长了。夜深了,你回去罢。”

      张祁也看了眼月色,遂起身行礼告退。刚走了两步,又叹道,“两次,殿下只遇她两次,仍觉得她是那人之女吗?臣都为殿下查过多次了。”他说罢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张祁也的话却依然萦绕景和耳边,景和行至窗前,望着漫天飞雪,忽然想起初遇她的模样,他垂下眼默默吹起箫来……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