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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攻心计 过于聪明的 ...
世人皆言攻心为上者胜,虽说手段是阴私了些,不大磊落,然却也有几番道理。
雯锦只觉,她虽并无激怒他的用意,不过无心之失反倒是成就一番事。
蔺翦此人,冷心冷面,不该做此姿态。
先前撞其自残,他都无甚反应。而今话不投机,竟动了真火。
想来她猜的没错,许是戳他脊骨罢。
他愈暴躁,她便愈欣喜,离他秘密又近一分。
三日前,有一小太监经过她身旁,递给她一张纸,她展开,上面洋洋洒洒只五字:顾阁老,寿宴。
陌生的字迹,她心下一惊,这是何意。
有人欲宴上谋杀阁老吗?
当年爹爹死后,自己便失了爹爹去世那部分记忆。约莫是窥见什么,受了刺激。这其中冤屈详尽,恐怕也只有当局者顾济明和罪魁祸首蔺德安知情,而私室有爹爹牌位的蔺翦或许参与其中。
她想,既要躬身入局,便要主动握上刀,正巧,蔺翦似乎就是那把锋利的剪刀。
只待有朝一日,能剪去迷霾,撕开一道道豁口,终得以窥见天光。
“奴婢不敢揣测督公。”她温声细语,默默退两步,倒是做足姿态。
“姜内人,你读过很多书?”他顿了顿,“便也该知晓过于聪明的女人,在这紫禁城活不下去。”
“且,本督向来不喜舞文弄墨之人。”
雯锦莞尔一笑,道,“督公说笑,奴婢只是一介粗人。”
望着女人神色自若,实在恭敬体面。蔺翦自觉失态,负身袖手,撩袍扬长而去。
夜风拂面,他这才发觉自己方才竟真动了气。他强压心底烦闷,沿着宫道,徐徐而行。
沿着宫道往东走,不多时,便来到一座宫殿。室内暗香盈袖,浓郁熏人,他不由掩鼻。烛火轻曳,却见一银发老者伏案疾书,凝神注目,分明未见来人。
“干爹”他喊了声,言语干脆利落。
闻此,那老者停笔睨他,见他一脸嫌恶,道:“你既不喜熏香,亦不好金石字玩这等文雅事。便也不必日日来咱家这儿请安问候。左右聊不到一块儿去,你我到底非真父子,也无需全这等虚礼。”
“儿子不敢,是儿子目不识丁、粗鄙不文,不配与干爹谈文论雅。”
烛火萤萤,蔺翦眼上疤痕清晰可见,蔺德安忆起那是前年,政敌雇死侍欲杀他,他为护他所致。刀剑砍在他眼上,血汨汨而下,他也不喊疼。仿佛失去一只眼,也无足轻重。
他像是被刺到,悻悻收回眼,转而提笔,冷声道:
“还是说,假面戴久了,忘了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了?真有父慈子孝的情感了?”。
见其并无悲喜,面色无常,也不答话。他连连叹惋。
“真是怪人。”蔺德安摇头沉吟。
他稳坐掌印太监这个位置数十载,子孙其湛,阅人无数,倒是头回见这般空的人,他读不懂这个干儿子。
胸无点墨,而又能朱笔批红。
佛祖虔诚信徒,却满身业果加身。
一时不察,墨在纸上,洇成一点。这画废了,他扔笔搔首,正欲换纸。
骤然,阁外一内侍阵阵喊叫打断了蔺德安,“九千岁,万岁爷传唤您。”
闻罢,他即刻搁笔拢衣,忙道:“圣上可说是何要事?”
那内侍不敢欺瞒,“许是今日阁老中毒之事罢。”
再一转眼,蔺德安便早已奔赴乾清宫。只留蔺翦一人在原地,他独自站了片刻,呵欠连连,顿觉乏累,转而移步回值房安歇了。
而蔺德安踩着月色,颇有几分惴惴不安之意。前阵子钦天监言暴雪异象乃君父无德所致,便被处以极刑。
而今万寿节雪停,可见到底妖言惑众。他想,多事之秋啊。
终是到了乾清宫,他俯身行礼,“奴婢给主子请安。”
珠帘后的男人不言语,左右上前服侍其更衣。那人吃罢内侍拿的药丸,才缓缓开口道:“伴伴啊,你跟着朕也有几十余载。朕是什么样的人?”
“回主子,您是这天下最好的君父,是圣人。”蔺德安叩首恭声道。
“呵,胡诌八扯。想当君父便做不了圣人,想做圣人便成不了君父。”
蔺德安忙点头称是。
只见那人又道:“有人欲在朕的寿宴上杀顾济明。太子监国失察,朕的这个儿子,实在不成体统。”
“回陛下,殿下到底尚且稚嫩,心有余力不足。”
“稚嫩?呵,你啊,也莫要为其开脱。他今年已十九,即将加冠,不小了。朕初叫他监国,他倒好,僭越下罪己诏打朕的脸。他到底是她的儿子,朕也只是轻拿轻放。倘若今天顾济明丧命于此,谁能给个交代。他真以为自己的位置还能安稳吗!”
瞧着皇帝的脸色怒意,蔺德安劝解道:“殿下和娘娘会明白主子的心的。”
昭明帝想起前阵子那个因自己杀钦天监监正,与自己吵架的女人,扶额苦笑。
“全看他自己的造化,望他莫要辜负朕的期待,把这个案子查的水落石出。罢了,你下去吧。”
蔺德安躬身退出乾清宫,夜风扑面,他这才发觉后背微湿。
……
而同一片月华下,康王府,室内暗香浮动,云雾缭绕。
只见一男子坐于红木椅上,手上把玩着玉扳指,辩不出什么形容。
“今日甚是有趣,寂光。想来此番归京,倒是有一出好戏等着看了。”男人冷声嗤笑。
“是。看来京中不只有人想要殿下死,还有人想要顾阁老死。”
那位名唤寂光的人应道,他手中慢条斯理的拨动念珠,此人秃顶无发,竟是个和尚。只是头顶戒疤烫的密密麻麻,不像受戒倒像烙刑。
“可惜,没死成。”
他从案几上端起茶来,举杯小啜。
“倒要费一番心思拉拢。至于蔺德安那个老太监,陛下的潜邸旧臣,一心忠于皇帝,待景和亲厚,恐不好对付,顾济明稳坐首辅之位十载,全然靠阿附皇帝身边大伴过活。呵,好歹当年周门三士,也就这点骨气。此后若有必要,须得离间他二人。”
周门三士,乃盛极一时的清流文官,翰林院掌院学士兼礼部尚书周元诲最得意的三个弟子。只是当年姜阁老血书死谏腰斩弃市,为了个女扮男装的延绥副总兵。而今二人一死一贬,也只顾济明稳坐钓鱼台。愚蠢至极,朱翊铉想。
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救他那个宫女,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名唤姜雯锦,在司苑局当差。”
“姓姜?司苑局浇花的?查查她的底细。”男人吩咐道。
“殿下是怀疑……要不要……”
“且看她是谁的人。不急,本王刚归京,乐得坐山观虎斗。”
……
另一边,永和宫。
顾宛君趁着夜色,褪去华服,换了身短打,只轻轻一跃,便坐于宫墙之上。
她抬眸瞧了眼月华下落落疏影,作势欲跳,便见一少年策马而来。
马蹄哒哒,她一慌坠下,匍匐于地,吃了满嘴雪粉。
“大胆宫人,夜半私逃——”少年高呵一声,翻身下马。
见她面容,猝然一惊,脸红了半晌,支吾其词:“你,你……我。”
“你什么你。半夜宫中驱马,恭王殿下不想被参,便当没见过我。”女人冷声斥道。
“啊,你还记得我啊?”男人搔了搔头。
“多谢。”女人一把扯过他的令牌,跃到马上,策马疾行。
只留他一人在原地。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墙头……马上
墙头马上遥相顾。
恭王愣愣回神,夜风卷雪,扑簌簌吹了满身。他忽而扯唇一笑,把马鞭插回腰间 ,自言自语道:“又抢我令牌,上回也是……”
声音没于如墨夜色中,只有风知道,顾宛君早已没了踪影。
西华门守卫远远便见一匹快马疾驰而来,正欲呵斥,只见那来人轻轻摇了摇手中令牌,便止了声。
恭王府的令牌,他们不敢拦,人人都道恭王朱翊锜是个混不吝的主儿 。
马蹄踏碎地上积雪,溅起一地银光。顾宛君策马一路向南奔去。
城南废弃庭院内,乌漆麻黑,只余正厅一盏残灯孤悬,她抬手轻叩门扉。
一老妪看清来人,引她进来,环顾四周无人,方才安心关门。
“姑娘,你来了。”
顾宛君轻嗯一声,继而道:“今日爹爹已经怀疑我了。”
她推门而入,缓步进入内阁,屋内陈设简易,只置桌椅各一,床上却绑着个手脚被缚,口中塞布的男人。
那男人见她进来,怒目圆睁,唔唔挣扎。
顾宛君静静安坐在椅子上,抬眸忘了他一眼,嗤笑道,“别白费气力,你解不开。”
听罢,那人死死盯着她,
“今日事你也知晓罢,”她淡淡道,“你下的附子被解了,顾济明还活着。”
男人身子猛地一僵,神色大变。
“你很意外?”她倾身向前,烛火忽明忽暗在其面上摇曳,看不清容色,“你以为你在帮我?自作聪明,愚不可及。”
她嗤笑一声,“而今东窗事发,恐殃及池鱼,我不欲杀汝,你自行了断罢。”
那人口中含着布,呜呜作响,似是要说些什么。
顾宛君上前一步,行至床前,俯身拔掉他口中的布。
“是你——分明是你欲杀亲父!是你!”那人撕心裂肺,声音嘶哑。“我待你以赤心,你竟……如此”。
顾宛君听不下去,出声打断了他,
“我说过很多话,可你没资格过问我。”
言罢,她从袖中掏出一褐色药丸,扔进他口中。
见男人口吐鲜血,俯身倒地,她探其鼻息,这才长舒一口气。她缓缓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来,握住男人的大拇指,混着鲜血摁了上去。
摁罢,那纸便被弃于地。
随后马蹄声起,她扯了扯缰绳,消失于长街尽头……
《墙头马上》为元代白朴所作杂剧,讲述男女主游园偶遇,互相爱慕,互致情诗的故事,有强烈反封建意义。
此故事情节应该是来源于白居易的一首诗《井底引银瓶》,
“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我在墙头你在马上遥相对望,一看见君就知道已经有断肠的相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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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攻心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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