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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皇太子(已修) 此中有佳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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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雯锦不是在地窖培育牡丹,便是夜晚与阿妺一起提铃。
等到第四日,这才蹲到皇太子。
那已是戌时,天尚未完全晦暗。
景和将才从文华殿处理完政务出来,正欲往慈庆宫去,内侍承允为其撑伞,道,
“殿下,您前不久才受的罚,这背上的伤还没好呢。这大雪天的,要不小人明日将文华殿的东西都搬进慈庆宫?这样在寝宫理政,殿下也好受些。”
“不必,孤没这么娇弱。”
他说着,忽然听见一阵铃铛声,其声清脆铿锵。随后便见一个宫女提铃喊着‘天下太平’。景和顿住了脚步,“承允,这是何人?”
“许是哪个犯禁的宫人罢。”
景和听罢,近前问道,
“你是哪个宫里的,所犯何事?为何这种天气要被罚提铃?”
“奴婢……奴婢是司苑局的。因偷偷给死去的姐妹烧香,误了宫禁。”阿妺跪在地上,支吾道。
“你可知宫内私祭是死罪。”
“奴婢知道……可奴婢实在不忍姐妹死后成了孤魂野鬼。”
这话好生熟悉,景和斟酌一番,道,
“谅你热忱,实不该教大雪寒心,便……”
他本欲说算了,话还没说完,恍惚瞥见不远处老槐树后似乎站着一个人。话在嘴边,却忽然改了口,
“便发落责处墩所罢。你若是供出谁教你跑孤面前说这番话的,孤恕你无罪。”
阿妺闻言,倏忽之间泪落满面,她忙跪地磕头不止。
“都是奴婢……奴婢一个人想的。”
“是吗?”景和盯着老槐树,轻笑一声。
雯锦见事情朝预料中发展,本欲抬脚离开,哪曾想竟徒然生变。她攥了攥拳,从树后走了出来,“与她无关,是奴婢教唆她的。”
“所以,是你教她在孤面前喊‘天下太平’?”
一道温和平软的声音入耳,音如扣玉。雯锦抬眸近前,便见雪雾中他朱衣冠,赤玉腰,舒袍宽带,正唇角含笑立在丹陛下。她竟然觉得,他这副样子站在那里,似乎与这周遭环境格格不入,如春时柳叶抽出的新绿,和风容与。
“是,殿下要罚便罚我罢。”她垂首轻声应道。
景和没看她,瞥了眼阿妺,“你明天不用提铃了,退下罢。”
阿妺闻言却没走,她仰面问道,“那姜姐姐呢?”
景和听出她声音中的颤抖,望着阿妺脸上残留的泪珠,笑道,“她也没事。”
阿妺听了这话才安心行礼退下了。
“现在,该算算我们的账了。”
他望着跪伏在地上的女人,她似乎与四年前并无不同,额点朱砂,黑发乌唇,青丝用朱色发带简单梳着寻常宫婢的双丫髻,几缕碎发随着风轻轻拂动,雪落满头,像风雪里一株被压弯又直起来的瘦竹。
景和盯着她肩头落雪,叹道,“算了,去慈庆宫再说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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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说,你为何教她喊‘天下太平’?”
“殿下,这是宫规规定的,不是奴婢让喊的。”
“孤自然知道,孤是问你为何宫规规定的是这四个字?”
雯锦垂首想着,提铃表面上是警夜,实则无非是居上位者心下惶惧,聊以自安罢了。而今皇帝崇道、阉竖擅权,内豪石吞并,外南倭北虏交攻,已然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算哪门子天下太平?只是她不敢说。
景和看她半晌没回话,便转话道,
“你不敢说,那孤问你,你觉得什么是‘天下太平’呢?”
这个问题实在简单 ,和这几个字一样简单。她幼时经常问爹爹,时人也大多撰文称道,可雯锦在他面前实在不愿意说漂亮话欺上。
“殿下,古之君子皆言‘天下太平’,千千万仁人志士为这四字前仆后继。荀子说‘民无冻馁,兵革不试,刑措不用’,可奴婢粗俗浅薄,只道若有朝一日,犬不夜吠,家给人足,或可语一声‘太平’。而今市无赤米,外托太平之象,实——”
她还没说完,便被他打断了。
“实乃君臣自谓之太平。你这样敢说,不怕孤罚你?”
“殿下不会的。”她微微一笑。
雯锦话刚落,景和已起身行至她跟前,他撩袍屈膝蹲下,笑道,
“手。”
“欸?殿下。”
“手伸出来。”
她也不知道他想干嘛,只好乖乖伸出手。
“承允,拿把剪子来。”
“殿下这是?”
景和拨弄了一下雯锦腕上的铜铃铛,铃铛霎时发出一道清脆的叮铃声。
“孤要把它绞了,难不成你真想提一个月?”
她张了张口,想说这个铃铛她还有用,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待承允拿来剪子,景和立即接过剪子,他撩起她的袍袖,将其弯折在臂,便见她腕上还有一道素麻,他没多问,只咔嚓一刀剪断了她腕上的红绳。雯锦捏着那只铜铃铛,攥在手里,道了句谢谢。
“你可以走了,以后也不必再去提铃,孤赦你。”
说完,景和转头看了眼窗外,朔风狂吼,续对着身后人道,“承允,给她拿把伞。”
承允应声递给她一把伞,雯锦接过一看,这是把红油绢销金伞,伞面中心有销金宝珠龙纹,边缘则是销金云龙纹。这种伞,一看便知道出自东宫,太子专用之物,不能私借。
“殿下没有别的伞了吗?奴婢撑着这伞被发现了不仅会死,殿下也要被仗一百,徒三年。”
景和听着愣了一瞬,太子所用之物都是御赐,登记在册,的确于理不合。
“可孤这里并无私伞,这样罢。”他一面说一面抓了抓脑袋,然后行至雕沈香色描金云龙的后五山屏风上取了一件白色斗篷。
“谢谢——”
雯锦正要伸手去接,却见他微微俯腰,正欲把斗篷系在她身上,两个人离得太近,于是她后退了半步,景和一把摁住了她。
“莫动。”
“哦……”
待他系完,雯锦便抬脚离开,行至门前却恍惚闻见身后那人低语道,“姜雯锦,昔年山阴道上,应接不暇,曾见月下吹箫者,得无卿乎……”
雯锦听着他忽然唤自己的全名,心下虽有些诧异,却并未止步。自己统共与他不过二见,他为何要问她可曾去过什么江南雅集吹箫?他定是认错人了……
承允看着自家殿下一直盯着檐下落雪,不肯收回眼,于是为他斟了壶热茶,笑接话道,“此中有佳兴,何必是故人?再者殿下不是让张大人查过了吗?她到底不是那人之女……”
“是吗?那许真是孤的错觉罢。”
雯锦从慈庆宫出来后,孤身一人行在雪地上,飞雪不住的从她空漏的衣裳往里灌,她感觉有些冷,忙抬手拢了拢斗篷,虽然她没听懂他最后那句话,至少这件斗篷予她一时温暖,所以改日洗完寻机再还他罢。
然后她垂下眼,望着手中的铜铃铛沉思默想一番,又系了上去。她明日便不再提铃,那便大概不会再遇见蔺翦,可是那日他值房牌位所见,到底令她伤神。
她心下计较一番,那便偏向虎山行罢,借着还铜铃铛的由头,再去看一眼。
等她行至蔺翦值房,已然天色向晚。
雯锦轻轻扣门却并无回应,过了会儿,郑七出来了。
“姜姑娘,你有事吗?这么晚了。”
“嗯嗯,你们督公呢?”
“许是去豹房喂狼了罢。”
“他豹房是养了很多豺狼虎豹吗?”雯锦想着武宗豹房似乎是如此,于是不由发问。
“没,只有狼。姜姑娘您稍等一会儿,小人去寻督公来。”
“好,谢谢你啊。”
“姑娘不必和小人客气。”
郑七说罢,便立刻起身寻去了。
雯锦感觉很冷,便倚在门上,抱膝蹲下搓着手取暖。
不知过了多久,等蔺翦将从外面赶回来,便见她迷迷糊糊倚在门上睡着了,手拢着一件白色斗篷,脖子歪在肩膀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姜姑娘……”郑七正欲近前叫醒她,感受到蔺翦一记眼刀遂止住了。然后便见自家主人抽出腰间雁翎刀,戳了戳她的胳膊,居高临下道,“听说你找本督?”
雯锦睁眼便看见他丧着脸,拿刀对着自己,她一面轻声应是,一面推开他的刀。然后站直身,双手交叠,微屈双膝,对着他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督公万安。”
“姜内人真是好眠,在本督值房外蹲着都能睡着。”雯锦听着他阴阳怪气,她没吭声。蔺翦也不再多话,收了刀,打开门迈了进去,雯锦在后面跟着。
“你找本督想说什么?”他行至案前撩袍坐下,以手支额,摁了摁眉心。
雯锦摇了摇腕上铃铛,笑道,
“找督公解铃啊,毕竟解铃还须系铃人。今日太子殿下遇见阿妺那丫头,不知二人说了些什么,殿下顺带也赦了奴婢。”
蔺翦听完她这番话,瞥着她身上的斗篷与脸上那抹笑,顿觉心下一阵烦闷。这个女人嘴上说的那样坦荡,可他觉得她就是故意来他面前耀武扬威的。正如数日之前,她言辞凿凿逼迫他为她系铃,而今没几日又逼迫他为其解铃。
她嘴上说的好听赤诚,实际上那日恐怕早就想好了脱身之法罢。
雯锦自然不知道他心底想法翻涌,她目光一直在暗瞥那案上的牌位,终于看见了熟悉的名字,一个是爹爹的名字,一个是爹爹为其陈情的女将军的名字。她默默攥紧手指,压下心里的惊疑。
“你今日去见了他?”蔺翦眼下隐隐搐搦,盯着她半晌只道了句这个。
“啊?”
“本督问你今日就去见了他?你又聋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