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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提铃者(已修) 天下太平… ...

  •   “你可以滚了。”
      蔺翦一面说,一面自正衣襟起身。话落良久,他看见雯锦依旧跪着不动,窗户留着一道缝,她额前细茸碎发正轻轻拂动。

      “你聋了吗?姜内人。”蔺翦眯着眼,声音徒然冷了几分。
      “没聋,只是宫禁下钥了,奴婢已无处可去。”雯锦仰面,盯着他认真道。

      “那是你自己的事,与本督何干。本督是有耳房,可那不是给你住的。”
      “奴婢本想在督公值房廊下凑合凑合,可天寒地冻奴婢要是冻死了,又要麻烦督公。奴婢觉得您既系铃于我,到底还是想要奴婢活一个月的。所以不如现在麻烦一下。”

      “姜雯锦,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太监的值房,你一个宫女想在太监这过夜,这叫对食。你此举不只是在凌辱自己,你还想羞辱我。”

      蔺翦不由摁了摁额角,这个女人依旧在自如的给他找事。他向来不齿内侍宫人们不甘寂寞找“对食”的风气,这无异于一种自我亵玩。
      “在本督值房外抱膝熬一晚,命由天定才是你而今最好的抉择。亦,全你名节。”

      他刚说完,便听见面前跪着的女人道,
      “对食是两个人拼命抱团取暖想要日子好过些,吃着同一碗饭,尝起来是甜的。督公值房设牌位,奴婢手上覆素麻,督公与我吃的这是同一碗饭吗?若真有,这碗饭叫‘活着’,尝起来却是苦的。”雯锦说着,便瞥了一眼案几上的牌位,这一瞥恍惚看见的名字倒教她心下一颤。

      她压下心底的惊窦,肃声道,
      “再者,传出去旁人也只会叹督公宽厚,不忍犯禁的人冻死。”雯锦垂首一面说着,一面把玩着腕上的铜铃铛,叮铃声接续响起,让蔺翦觉得烦躁。

      这个女人似乎总是信口一说便能剖的他身无寸缕,让他生出从未有过的挫败感。于是他沉默良久,最终有些无措的侧身抬手往耳房方向一指,从喉咙吐出话来,“滚进去……”
      “还有,别让本督再听见你的铃铛声,躁的很。”

      蔺翦的贴身亲随郑七刚进门便撞见这样一幕,他到底还是个是十一二岁的孩子。听不懂话,只觉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忙缓声道,“这……督公,小人立刻去耳房给姜姑娘收拾一番。”

      “还收拾什么!麻烦!”

      雯锦听罢扬唇一笑,对郑七拜拜手,“谢谢,不过不叨扰你了,一晚而已,我不嫌弃督公。”

      蔺翦听着,嘴唇一僵,她还真敢说啊。自己这耳房平常也不住人,真该教这个女人在外面冻死。

      雯锦直身起来,发觉跪的太久腿僵了,她踉跄了一下,郑七忙上前扶住了她。雯锦点头致谢,然后站定揉了会儿方才出去。

      值房与耳房仅一墙之隔,是以蔺翦能清晰听见女人翻身时木板吱呀声和铃铛叮铃声,他平素本就睡不好觉,心底一阵烦闷,却硬是生生压下去了想将她撵出去的想法。

      果然,这铃铛声真让人躁的很……

      翌日清晨,司苑局。
      春儿看见雯锦,长吁一口气,“阿锦,没事吧?这么冷的天,你昨晚在哪睡的啊?”
      “蔺翦值房内的耳房。”
      “啊,那蔺厂公,他没把你怎么样罢。”
      雯锦摇了摇手上铃铛,“没什么大事,提铃一月,和之前一样。”

      “哪一样了!之前是春天暖和,这是什么天,真会冻死人的。”
      “没事,何况我也不单只是为给喜儿上香……”
      雯锦原本是想顺便也给爹爹烧柱香,可而今她觉得提铃何尝不是破局之法……

      待盥漱已毕,大家各司其职,清理积雪,为花草防冻,翻土冻垡……

      雯锦在地里翻土,双臂用力抡起,锄头在空中划过一段短弧,她咬咬牙,把全部气力送进锄头。“嚓”的一声,切入坚硬无比的冻土,使劲儿往上一挑,整块儿土便被撬起,露出暗沉的剖面。

      翻到第九垄时,她的手磨破了皮,汗水渗进裂口,像针扎。旧伤磨擦着生疼。她不敢停,监工的目光正扫过来。陈腐的土腥气扑鼻而来,她狠狠咬住下唇,把锄头再次抡起。

      待监工离去,春儿立即跑过去,一把从她手里抢过锄头。
      “我帮你,你去侍弄牡丹罢。不然万寿节到了,牡丹开不了花,蔺厂公又要拿你的命交代。”
      雯锦朝她微笑致谢,旋即转身去了地窖。

      京师地窖烧炭养花,谓之“唐花”,以人为增温,制造“小阳春”,让这些名贵的花得以发芽孕蕾,此法自汉世始。她记得《五杂俎》中也载“今朝廷进御,常有不时之花,然皆藏于窖中,四周以火逼之,故隆冬时即有牡丹。”这个活儿脏而累,用马通燃火,烟雾缭绕,臭气冲天,未完成差事,稍有不慎便掉脑袋。

      待将近申时正一刻,雯锦便去宫道上提铃,看见阿妺的身影,便轻声唤了她一声。阿妺闻声扭头,却仔细将雯锦自上而下打量了一遍。
      “姜姐姐,你昨日被蔺厂公带走,他没把你怎么样罢?我听说他……一身杀业,夜里都需要在豹房搂着狼才能睡着。”

      雯锦闻言噗嗤一笑,
      “我没事,你呢?”
      “我也没事呀,就是罚铃一月。”

      雯锦看着阿妺温和笑着,可脸蛋通红,雪落在她的肩头,小姑娘冻的浑身发颤。她抬手轻轻拂去阿妺肩头的雪,凝眉沉思道,“阿妺,你别提铃了。”
      “啊?”
      “左右你的初衷是给喜儿上柱香,现下你的愿望达成了。天寒地冻,你身子弱,罚一个月受不住的。”
      “可我想上七天香。”
      “姐姐帮你上罢。你听姐姐的,姐姐现在有个办法或许可以让你免罚。”
      “好,姜姐姐你说。”

      “你明天开始换个宫道提铃,皇太子每日申时前后从文华殿回东宫的必经之路。你记住,提铃的时候声音大一些,稳一些啊,特别是‘天下太平’要喊的清楚些。看见他不要哭不要跪,他不喜欢跪着哭的人。”
      阿妺听着,不住的眨了眨眼睛,“可这有什么用呢?”

      “太子殿下仁厚,前些日子写罪己诏,并且素衣蔬食祈求雪止。若是他见大雪天一个宫女冒雪提铃喊‘天下太平’,定会止步问询。他若问你所犯何事,你如实回答,告诉他是偷偷为死去的姐妹上香,误了宫禁。”
      “可告诉殿下私祭之事,真的不会被打死吗?”
      “你信姐姐,他……不会的。”

      为何如此笃定呢,雯锦想起来四年前那个雪夜,为救春儿,投鼠忌器,夜扣慈庆宫的事。

      原因无他,宫人皆云皇太子少雍容好仪形,履云冠,朱罗袍,玉带束。为人白皙丰下,瞳如点漆,状貌修伟。善经史,好读书,帝后甚爱之。
      最重要的是,性复仁厚,御下以恩,每遇宫人,必和颜问芳,虽仆隶亦不重责。宫人感泣,人无大小,皆愿为太子死。

      她原以为是宫人们胡诌,后来亲眼得见,方知所言非虚。

      “好……我信姜姐姐。姐姐是想要太子免了我的罚吗?”
      雯锦笑道,“姐姐也没那个能耐,若是真的成了,也是你的福分。”她顿了顿,“若是没成,姐姐……再给你想别的办法,总要教你平安度过这个雪天的。”
      他……应该会宽恕的罢……

      “那姐姐呢?”
      “姐姐明日远远看着你啊。”
      “我是说,我走了姐姐该怎么办?我走了就剩你一个人了,你该多孤独啊”

      雯锦愣住了,她张了张口想反驳。爹爹死时,她记得自己去午门观刑,然后失了这部分记忆,醒来便在司苑局了,额间平白多了道墨刑留下的疤痕。这么多年她都是这样过来的,这是她予自己的罪罚与枷锁,她已习惯了一个人行于暗夜,哪怕是她最害怕的风雪天。

      忽然有这么个人,在她面前问一句‘你该多孤独’啊,她竟不知如何回话。良久,雯锦抬手轻轻拢了拢阿妺的衣服,
      “姐姐没事,姐姐做这些心里舒畅。”
      阿妺怔怔看着雯锦,眼眶一热,然后轻轻拥住了她,“那……祝姐姐各自珍重。”
      “行啦,我明日陪你等在日精门西侧的老槐树下,成不成,总得试试。”说着,雯锦笑着捏了捏她的脸。

      ……

      寒寂宫道上,四野皆晦,漫天飞雪里只时不时传来阵阵铜铃声,本该零落成泥碾作尘的蝼蚁,偏偏要在这大寒天里挣个生死。
      一阵寒风扑灭而来,卷起一阵雪酥,呛入雯锦的喉咙里,她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子,继续正步徐行。
      “姜姐姐,你还好吗?”一侧的阿妺止步问道。

      “天下太平——”
      雯锦没回话,她瑟着肩膀,摇着铃铛,在怒号的风雪里缓缓吐出来着这几个字。就这么简单的四个字啊,她叫了好些年,也想了好些年,怎么还是想不明白呢?
      随后她缓缓抬手抚上额间朱砂,嘲道,
      “为这几个字授天以柄,真的值得吗?”
      真的值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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