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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陌路逢 风雪起,故 ...
寅时三刻,更鼓敲过最后一巡,余音未息。
她是被冻醒的,炭盆早就灭了。雯锦睁眼,四周黑黢黢的,身侧的王羡春冻得缩成一团,用被子蒙住头,只余几根碎发露在外面,时不时发抖。
她缓了缓,待手指都能动,末了,才慢慢坐起身来,旧袄搭在身上,却无一丝暖意。
盥漱已毕,大家各司其职,清理积雪,为花草防冻,翻土冻垡,烧炭培花……
雯锦起身查看东墙边的松柏有无冻伤,所幸并无。她用扫帚轻轻拍打柏树叶,抖落一身雪酥。
寻即便要去地里翻土,双臂用力抡起,锄头在空中划过一段短弧,她咬咬牙,把全部气力送进锄头。“嚓”的一声,切入坚硬无比的冻土,使劲儿往上一挑,整块儿土便被撬起,露出暗沉的剖面。
翻到第九垄时,她的手磨破了皮,汗水渗进裂口,像针扎。旧伤磨擦着生疼。她不敢停,监工的目光正扫过来。陈腐的土腥气扑鼻而来,她狠狠咬住下唇,把锄头再次抡起。
待监工离去,春儿立刻跑过去,一把从她手里抢过锄头。
“我帮你吧,你去地窖烧炭,到时牡丹开不了花,蔺厂臣又要为难你了。”
京师地窖烧炭养花,谓之“唐花”,以人为增温,制造“小阳春”,让这些名贵的花得以发芽孕蕾,此法自汉世始。
《五杂俎》中也载“今朝廷进御,常有不时之花,然皆藏于窖中,四周以火逼之,故隆冬时即有牡丹。”这个活儿脏而累,用马通(马粪)燃火,烟雾缭绕,臭气冲天,未完成差事,稍有不慎便掉脑袋。是以,不管哪个衙门,没人愿意干这个。
陛下寿辰将近,唯爱牡丹,可天寒地冻,哪能盛开呢?眼下只余一月,竟孤零零只有几朵花骨朵。
料想又要受罚了,她苦笑。
春儿瞧着这些花骨朵,很是担忧。不过,她也不欲说丧气话,一向跳脱的她,竟出奇的沉默,只是一个劲儿叹气。
如此,雯锦倒不习惯了,“你今儿个怎么了?怎的话这般少?”
她撇撇嘴,“言多必失,我害怕。今儿个宫道上又拉走一个,听说是个小太监,拿袄护着名贵花草,被活活冻死的。前段时间,喜儿的死也是 。太可悲啊,我有时竟也觉得,我们这些低贱之人的命尚不如一件死物。”
忽而,她想到什么,神色复杂的看了她一眼:“阿锦,你会好好的,一直陪着我。对吧?”
雯锦抬眸,睨了她一眼,嗔道,“自然,呸呸呸,你快掌嘴。我们要养松乔之寿呢。”
听了她这话,春儿心底的石头落下,回以一个爽朗的笑。
良久,掌事太监过来了,他风尘仆仆,不知从哪归来,衣裳上夹杂着些许霜雪,“今儿个有喜事,有个娘娘新入宫,找我们送十盆腊梅过去。”
他环顾一圈儿,没人理他,便补了一句:
“是好差事,你们谁愿意?说不准抓住这个机会,就能出了这个院子,去伺候宫里娘娘。”
身侧的宫女蜂拥争抢着上前,雯锦依旧在忙着手头上的活计。
掌事太监有些烦躁,赌气般随手一指,落在雯锦这边:“抢甚,不像话,那边几个还在干活的去,你们几个去接手她们的活,是该好好学学规矩。”
于是,雯锦又被指派着去给新入宫的娘娘送花,漫天风雪,她无法打伞,手中抱着腊梅,生怕一不小心弄碎贵人要的花。
腊梅迎风吐艳,白茫茫的天地中,多了一抹鲜活,煞是好看。
“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阁笔费评章。”难怪古之君子都爱踏雪寻梅,她想。
东六宫,便有个老宫女前来领路,示意她们把东西搬进永和宫一侧偏殿内。
搬完花,雯锦和几个宫女移步准备回去,却有一声清丽的女声传入耳中。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令她无比熟悉,心下一颤。
“外头天这么冷,你们进来暖和一会儿再走吧。我屋里头有炭火。”
那个老宫女有些迟疑,
“娘娘,这……她们都是局里的杂役,干着粗活,满身泥泞,恐污娘娘双目,不妥。”
女人不悦,“本宫不在意,若是她们上头怪罪起来,就说是我想找她们说说话。”
老宫女见主子坚持便不再多舌,雯锦却心砰砰跳,这个声音,哪怕九载未闻,她也绝不会认错。
春儿见她又愣,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别愣了,阿锦。娘娘心善请我们进去烤火呢。”
她这才迈进门槛,和其他宫女一起行了个恭敬的礼,她深深看了眼贵妃榻上的女人。
果然是她——
女人着一身凤纹海天霞大袖衫,头戴点翠狄髻,上面插着白玉凤首挑心,与端庄华贵衣裳不符的是,她约莫才十八九岁的模样,瞧着倒像是故作端庄的小姑娘。
雯锦的脑中走马灯般放着过往云烟,一时不察,以至于不小心踩到别人的脚,伴随着宫女的惊呼声,众人的视线投了过来,她慌忙跪下,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你这不知死活的丫头,冲撞娘娘。”伴随着一声呵斥,女人摆了摆手。
女人还是注意到了她,径直走了过来,她盯着她的脸,没说话,愣了半晌,哽咽,难过,愧疚,甚至还夹杂着复杂的一种如见故人的欣喜。
她忙抬手拭去眼泪,掩去失态,笑道:“沅沅,我……是宛君啊!”
雯锦神色不动 ,袖袍里的手却无端的抓紧,她抬头,满脸疑惑,“是娘娘认错了,奴婢不是——”
听这话,顾宛君眸色黯淡下来,失去光彩,她矢口否认,拒绝多言,令她心如刀绞,剜的生疼。她宁愿她此刻如市井小人破口大骂,宁愿她言语中伤自己,也不愿她……
“你是不是还在怪我,当年……”
雯锦脸色煞白,像受惊之狸,再也装不下去,她开口打断了她,
“奴婢并无怪罪娘娘之意,亦不敢心存怨怼……娘娘与令尊大人择仕途坦途,享富贵荣华,乃人之常情……是奴婢,自作痴心罢了……”
她顿了顿,忍住泪水,强压眼底酸楚,
“奴婢在此恭祝娘娘,眉寿万年,福祉常伴。奴婢尚有农事在身,恕奴婢先行告退。”
她再也忍不住,惊弓之鸟般疾步冲了出去,不想把自己的脆弱暴露人前,这于她而言,无异于扒皮抽筋之痛。
顾宛君瞧着她红着眼眶,逃也似的从她面前离去,心里百般不是滋味儿,像吃了酸枣,满口涩然。
若是寻常,她总该追过去安慰她的,毕竟她心肠一贯软,只要说几句好话,她就会原谅她的所有过错。但她明白,此刻雯锦一点也不想见到她,她们已经不是龆龀之年的孩童了。
她还是如幼时一般,总爱说违心的话。
顾宛君想,万错在我,又能怎么样呢。
世间万般,对错是非可以争辩,唯有冷漠难解。
……
姜雯锦从永和宫出来后,便回了司苑局,不说话,麻木的一个劲儿的挖着土。
她早该想到的,如此钟爱寒梅傲雪,是她啊。
可是,她不该来这儿的,她怎会入宫呢?首辅之女不该入宫啊 ,遑论她最热烈洒脱的性子……
……
姜雯锦坐于窗前,出神地望窗外的月亮,月华照在她那件淡紫色长衫上,泛出淡淡冷意。
头上扎双小髻的发带散了,掉在地上,她瞧了一眼,没捡。却掏出一个匣子,小心翼翼地从中拿出一个惠山泥人,捏在掌心,看了又看,这才流露出一丝温柔轻快的神色。
爹爹,你放心,女儿一定要为你平反,还你一个公道。
她默念,然后,铺纸,研墨,写下这样一段话:
“父亲大人膝下:
女雯锦叩首百拜。今见故人,心绪不宁。是以,忽忆幼时记趣,恍如隔世。女不辱父教,虽卑贱,未敢自弃。
然女无能,至今未替父鸣冤,愧对爹爹。
爹爹,今遇故人,不知何解,望凛冬散尽,静待春阳。
雯锦 泣立。 ”
烛火摇曳,桌上泥人爬满伤痕,信纸陈封泛黄,像极了那段不肯言说的过往,寒风一吹,就散了。
春儿远远就瞧着她在灯下写些什么,不等她走进,雯锦便藏了起来。她无奈笑笑,
“你诶,像防贼一样。这么多年了,还在给你爹爹写信啊。”
雯锦收起信纸,闷闷地应了一声。
听了这话,春儿有些不平,
“你与我不一样,我是都人子,只能待在这里。可阿锦,你有爹爹,我说句你不爱听的,令尊要是真的心疼你,便也不会把你送进宫,不管不顾多年。”
说罢,她觑了眼雯锦的脸色,知道她是有些生气了。她护父亲的紧,见过爹爹溺爱女儿的,倒是头回见女儿这般依恋爹爹的,春儿暗自腹诽。她赶忙换了一个话题。
“阿锦,今日新入宫的娘娘你认识吗?为何你一见她便跑了。”
雯锦愣了一下,半晌才开口,
“风雪起,故人归,我实不知好坏与否。”
春儿轻拥住她,“船到桥头自然直,你不想说你的秘密,我便不问。”
她顿了顿,“只是你要答应我,务必珍重自身。”
雯锦回抱住她,笑笑:“春儿,你知道我最喜欢哪个季节吗?”
“什么?”
“如你的名字般,我最爱春。最喜荼蘼,荼蘼不争春,寂寞开最晚……”
熄灯了,她看着春儿,轻声说了一句,
“谢谢你啊。”
忘记写出处了,补一下。
1.“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阁笔费评章。”出自宋朝卢梅坡的《雪梅》
2.“酴醿不争春,寂寞开最晚”出自宋代.苏轼《杜沂游武昌以酴醾花菩萨泉见饷二首·其一》
3.都人子出自《明史·后妃传二·穆宗孝定李太后》,国本之争,明神宗不愿立朱常洛为太子,便对生母李太后说:“彼都人子也。”(意思是“他是宫女生的孩子”)。李太后听后大怒,回应道:“尔亦都人子。”
不过还有美好的女子的意思,本文指宫女之子。
4.惠山泥人为无锡非遗,一种产于无锡惠北的彩色泥塑人像,它创始于明代,发达于清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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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陌路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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