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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冤魂渡 因为本督, ...
寒风凛冽,窗棂嘎吱作响,暮霭沉沉,伸手不见五指。
姜雯锦躺在司苑局通铺一隅,睁着双目,寤寐难眠。
身侧宫女们早已睡死,发出均匀的打鼾声,有人磨牙,有人说梦话。她听着窗外呼呼作响的风,雪似乎还在下,没有要停的迹象。
阖上眼,企图睡着,脑海中却总浮现那张带血的脸,“你别难过,我只是要回家了……”。
她终是躺不住,披了件洗的发白的旧袄,撑着伞,提盏灯,推开门,冲进了漫天风雪中。
雪虐风饕,砸在伞具上,发出钝刀般的哀鸣。院子里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到,寒风瑟瑟,吹在身上,像刮骨般生疼。她不知该去往何方,脚自己走,漫无目的。
穿过长长的宫巷,走过券洞门,不知走了多久,来到一处寂寥的偏殿。她本想在此歇脚,却发现殿门虚掩着,透着光。
而今已是子时,竟有人如她一般,夜不能寐吗。
她透过门缝,殿内一个男人端坐在蒲团上,像是佛祖恭敬的信徒。然面前供桌上无祭拜的佛像,竟整齐排列着一堆牌位。烛火闪烁,男人赤脚垂发,一席禅衣,握着短刀,正一下一下的往自己左臂上划,血顺着胳膊往下流,已经积累了一摊,不知他割了多久。
笼中困兽,满目疮痍。
这是……蔺翦。
她瞪大双眼,瞳孔一缩,应该跑的,但她没动。腿在发软,不是不想跑,是跑不动。她的心脏悬在嗓子眼儿,胸口好似沉了块巨石,沉的她直不起腰来。
她不知的是,在她屏息凑近门缝时,蔺翦手里的刀便轻轻顿了下,他早就听见了。细碎的步伐,压抑的呼吸,但他没抬头,也没停手,直到她气息骤然一乱。
他终是烦了,缓缓抬头,那张半人半鬼的脸没有惊讶,没有生气,却也无任何表情。他只是慢慢逼进她,直到她退无可退,然后粗暴而儇佻的将手上的刀对着她的下巴一挑,迫使她抬眸看自己。
他幽幽开口:“姜内人,睡不着?”
下巴那块儿被刀顶的生疼,脖颈处也泛起酸痛,那是他今天掐的。他每次遇见她,都要一番折辱。
话落良久,姜雯锦依旧没有回应他,只余沉默。
他用那只未盲的眼睨着她,过了一会儿,把刀放下了。
“你恨我。”不是句号,他是肯定。
他没来由的话张口就来。
姜雯锦揉着下巴,往后退了几步,拉开与他的距离,难以言说此刻心情。她一点也不想和蔺翦扯上任何关系,更不想被他注意到。她依旧没开口,或者说她压根儿不愿与之交流。
她不明他说的恨指什么。恨阉党祸国,害死清流吗?恨他东厂,仗势欺人吗?恨他杀了那个宫女,滥杀无辜吗?恨他嘲讽侮辱自己,还是恨他代表的那个,把她父亲吃了,把她变成奴隶的东西?
都是,也不是。
他没等她答话,往前逼近了两步。或许他只是随口一说,并不在意回答。
紧接着,他一把把她拽进屋里,屋内烛火通明,她看清了他苍白的脸,浑身布满的伤痕,流淌的血……也看清了满屋子唐卡、颅骨鼓、金刚钺刀等番教器物以及许多牌位。
随即她看见蔺翦拿起了刀,酥油灯的烛火照在他脸上,他的双眸似一滩沉寂多年的深渊寒谭,瞧不出什么情绪,可周遭阴冷气息肆虐,令她心生寒意。
雯锦脸色煞白,呼吸一颤,撞见他如此阴私事,他不会允自己活着。
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她正欲开口说些什么保命。他却在她面前停下,把刀塞进她的手里,然后握住她的手,往自己身上捅了两刀,一刀在左肋,一刀在肩膀。
手上传来冰凉的触感,她尚未反应过来,直到血溅在她脸上,热的。男人闷哼了一声,但没有松手。
他的动作实在太快了,疾如闪电,待她回神,自己已经把刀插在他身上了。她犹豫了会儿,把刀拔了,手一抖,刀落在地,发出击磬之声。
“解气了?”他问。像是随口一说,没有温度,如话家常,无端令人胆寒。
姜雯锦没有看他,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全是血,感觉一阵眩晕。她不知自己在想什么,该说什么,大脑已经无法思考,她只听见自己说:“你疯了。”
他没接这话,也不顾自己身上流着的血,却垂首捡那刀,撩起雯锦的袖子,擦了又擦,直到那层薄铁重泛冷光。
他退了两步,靠于墙上,然后慢慢滑坐下去。血从他身上往下淌,他却像感受不到疼似的,有条不紊的盘着手上的嘎巴拉串。他低着头,像是在看自己的血,又像在看嘎巴拉串。过了很久,他瞥了她一眼,说:“回去吧。今夜的事,不要说。”
“对了,你问本督,为何不救她。”
他顿一下,“因为本督,无死,也无生。”
姜雯锦提着双脚,步履蹒跚,感觉无比沉重。从屋里出来前,她深深的望了一眼桌上的牌位。那是——不,她绝对不会看错,其中一个写着“姜正颐”,爹爹的名字。
她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狠狠砸了一拳。蔺翦私室为何会有爹爹的名字?他与爹爹的死,有没有关系?
她还欲再看,触及蔺翦冰碴子般的目光,她收回眼。
待踉跄着从屋里出来,腿软的迈不动,她俯下身,再也撑不住,跪了下来,把手插进积雪里,企图用雪冲刷掉鲜血。
她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只记得回到司苑局门口时,手指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雯锦垂首看看自己的手 ,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嵌在她冻裂的伤口里。
她打水洗了又洗,明明早已洗净却还是觉得有血。自爹爹死后,她对血十分恐惧,那种恐惧是刻在骨子里,长在心里的,无法治愈,刻骨铭心。可今天,她一直在见血。
已经丑时了,雯锦躺回通铺,闭上眼睛。那个宫女的脸又出现了。然后是蔺翦的脸。睡不着,依旧睡不着。
她想,他为何要让自己捅他?
他到底是何人,有何秘密?
她想不通。诚如宫中流言,蔺翦确是个奇怪的人。
翌日清晨,伴随着第一声鸡鸣,大家都起床忙碌着,做着手上的伙计。姜雯锦感觉眼皮像灌了铅,倦意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但她不敢多躺。她盯着双手,在铜镜前洗了很长时间,然后起身整理花圃里的枯枝败叶。
不知是谁开口了,“哎,你们知道吗?昨儿那个宫女被打死了,血肉模糊啊!”
“真是个可怜的丫头,我记得她,是叫喜儿吧。”
“早些时候听闻那丫头被一个太监瞧上了,要她当对食。她宁死不从,莫不是……”
听到这,雯锦愣了一下,停下了手上动作,不知在想什么……
“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姑娘,曾给过我一顿饭吃。诸位姐姐可知她死在哪条道上?”有个年岁很小的姑娘开口了,她扎着小髻,神情悲伤。
年长的宫女呵斥她,“你问这个干嘛?人已经死了,尸身都不知道运哪去了。”
小宫女啜泣着:“奴婢只是,只是想偷偷在她丧处给她烧柱香。至少让她走的安心点。”
“哭什么哭,宫里死个人再正常不过了。等下福气都叫你哭没了。”
……
听到这儿,姜雯锦扭头看了一眼昨夜自己挂的灯,果然早灭了,人死如灯灭,逝者如斯夫。人命虽如微尘,但是没关系,喜儿,你很幸运,有人在记挂你啊。
她想着,微微一笑,笑里没有欢喜,是酸涩的释然。
王羡春戳了戳她的手臂,“阿锦,你笑什么啊?笑的这般悲怆。你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认识这么久,连我都不愿意说。”
“我笑,生而微末者,尚有赤心可陈。然生而富贵者,却心如铁石。”
羡春摇摇头,“你在说什么啊?我听不懂。”
她握住羡春的手,无比郑重的请求:“春儿,我鲜少求人,你可否帮我个忙?”
羡春爽朗笑着:“在所不惜。你说。”
“我想求你,帮我找到刚刚说想为喜儿上香的那位姑娘。告诉她,我知喜儿命丧之地,也愿意,为故人,上一炷香,守一次灵……”
……
亥时已过,暮色四合,现下宫道上人丁稀少,姜雯锦早已等候多时。她本以为来的只有那个姑娘,不成想却来了七八人。
那个小宫女有些慌张,说:“我只是想着不能让喜姐姐孤零零的,便自作主张多叫了几个人,她们都是自愿来的。不会给你添麻烦吧?”
雯锦看着她们,莞尔一笑,“不会,我们快一点,别被发现就可以。”
于是,能看见寒风暴雪中,宫道之上,几个素不相识的女子,冒着生命危险,而今聚在一起,举起香烛,立于宫道之上,拜了又拜。
不为别的,只为让一个姑娘泉下有依,魂有所归。
当雯锦回到司苑局后,她蹑手蹑脚的洗漱完毕,褪去鞋袜。上床阖眼,结束一天的疲惫,准备休息。此时,她感觉到有人压了上来,王羡春鬼鬼祟祟的探了个脑袋,在她耳边低语:“锦丫头,老实交代,你这两天晚上都去哪里了。”
她无奈笑笑:“无他,如你所见。给一个已逝女子,挂一盏灯,烧一炷香而已。”
羡春缩进她的被窝,不依不饶:“你认识她吗?我记得,你一向不爱出头,昨天竟然为她说话。”
“不认识。我的好春儿,真该睡觉啦,我真的特别困,眼下最大心愿就是想睡个好觉。不知小娘子,可愿成全否?”
“好吧……”
看着她疲惫的神态,春儿只好闭口不再言语,回了自己被窝。
作者保证是坚定的无神论主义者,笔下男女主皆无宗教信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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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冤魂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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