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冤魂渡(已修) 她就非得去 ...

  •   雯锦猛地回头,便见一个瘦小的身量从另一条宫道拐进来,她缩肩垂首,落了满身雪,像是赶了许久的路。

      春儿一看见雯锦便奔了过去,她一把攥着雯锦胳膊将她从地上提起,急道,
      “你被蔺厂公带走,这么久都不回来,可吓坏我了。这么胡来,你不要命了?”

      见其脸色发白,也不答话,一副魂不守舍模样。春儿胡乱拍着她身上的雪,攥住她就往回走,拽的雯锦趔趄一下。
      “回去再说,快宫禁了。阿锦,你要是真被番子抓了,我上哪找你去啊?”

      一更三点宫内锁钥,被发现轻则提铃板著,重则杖责处死。春儿想不明白她一向沉稳行事,今日究竟为何非要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宫女出头,似乎像是触动了她心里某个禁忌。
      春儿也不再细思,拉着她到司苑局的院子才松手。转身把门关严,正要插上门闩,便见她夺了自己手中的灯,挂在了门上。

      “阿锦,你这是做什么?”
      “我听闻北方民俗,放灯引路,挂灯招魂。这样,她……应该能找到回家的路罢。”
      春儿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只连连应着,然后哄着她去睡觉。

      寒风凛冽,窗棂嘎吱作响,暮霭沉沉,雯锦躺在通铺一隅,睁着双目,寤寐难眠。身侧宫女们早已睡死,发出均匀的打鼾声,有人磨牙,有人梦呓。

      她一向少眠,每每辗转至中夜。阖目则万念纷集,即使安睡也会反复陷入梦魇。是以,每日便枕着更鼓迭传声入眠。

      翌日清晨,伴随着第一声鸡鸣,大家都起床忙碌着,做着手上的活计。雯锦感觉眼皮像灌了铅,倦意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但她不敢多躺,起身整理花圃里的枯枝败叶。

      不知是谁起了话头,“哎,你们知道吗?昨儿那个宫女被打死了!”

      “是喜儿罢,我记得她,刚调过来没几个月。”

      “早些时候听闻那丫头被一个管库太监瞧上了,要她当对食。她宁死不从,莫不是……唉,那太监是蔺掌印的干儿子,不说了。”

      蔺掌印、蔺德安,又是他。
      听到这,雯锦愣住,停下了手上动作,不知在想什么……

      “她……曾给过我一碗粥吃。诸位姐姐可知她死在哪条道上?”有个年岁很小的姑娘开口了,她扎着小髻,神情悲伤。

      年长的宫女呵斥她,“你问这个干嘛?人已经死了,尸身都不知运哪去了。”

      小宫女啜泣着:“奴婢只是……只是想偷偷在她丧处给她烧柱香。至少让她走的安心点。”

      那宫女一把捂住她的嘴,“作死!这话被人听去了你也要跟着去!”

      小宫女于是咬唇不再吱声,眼泪巴嗒巴嗒往下落。

      雯锦扭头看了眼廊下,昨夜自己挂的灯果然早灭了。人死如灯灭,逝者如斯夫。人命虽如微尘,但是没关系,喜儿,你很幸运,有人在记挂你啊。

      她想着,微微一笑,笑里并无欢喜,只是酸涩释然。

      王羡春戳了戳她的手臂,“阿锦,你笑什么啊?笑的这般悲怆。”

      “我笑,生而微末者,尚有赤心可陈。然生而富贵者,却心如铁石。”雯锦握住羡春的手,无比郑重的请求:“春儿,我鲜少求人,你可否帮我个忙?”

      羡春爽朗笑着:“在所不惜。你说。”

      “你交游广,我想求你帮我告知将才说想为喜儿上香的那位姑娘。我知喜儿命丧之地,也愿意,为故人,上一炷香,守一次灵……她若有勇气,便宫禁后来寻我。”

      春儿意识到雯锦想做什么,握住她的手,直直望着着她的眼睛道,
      “傻阿锦,左右你与死去的人并不相识,为何非要插手此事啊?”

      雯锦抬眸看了眼廊外惨雾重浸,顿觉寒意灼人,转而正声道,
      “春儿,你知道的,我……很是畏惧这样的雪天。‘恐九泉之下,尚沦鼎镬;八难之间,永缠冰炭’。(1)我实不忍她此去再受鼎镬之苦,冰炭之煎。生者无能,是以,这些罪罚加身,反倒教我在雪天好受些。”

      听罢春儿觉得她似乎不只在说喜儿。
      春儿恍惚想起,每年清明前后她似乎都要故意犯禁然后被罚去提铃。她自苦如此……莫非是有什么至亲至爱要私祭吗?寻常天气就罢了,可而今下着大雪啊。
      她就非得去提铃吗?为一个已死之人。

      提铃者,须每日申时正一刻,并天晚下钥时,起更至二更、三更、四更之交,徐步正行断续提铃,五更便固定从乾清宫门提至日精门,回至月华殿门,后回到乾清宫门方止。且,提铃者须口中高呼“天下太平。”(2)

      春儿思索一番,终是妥协,“行罢,我去帮你说。左右我不帮你,你也会自行另寻法子。”
      雯锦闻言,释然一笑,“谢谢你。”
      “得了罢。姜雯锦,你还笑!你记得给我千万小心点,别被番子逮到,私祭真的会丢命的。”

      **

      将近戌时,暮色四合,现下宫道上人丁稀少,雯锦披了件洗的发白的旧袄,撑着伞,提盏灯,推开门,冲进了漫天风雪中。

      不多时,那个小宫女来了,她攥着袖口,神色有些慌张,“姜姐姐,我还是有些害怕。”

      雯锦盯着她,莞尔一笑。
      “你别紧张啊,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姜姐姐唤我阿妺便好。”

      “好,阿妺。你听我说,等会儿下钥之时,我们出去。如若被巡查番子或者锦衣卫校尉发现,便说去暖房培育牡丹误了时辰。明白了吗?”
      阿妺连连点头示意。

      铁锁落槽声渐起,门阖鼓禁,司钥长下钥毕,整座宫城便噤若寒蝉。
      二人却暗暗起身在宫道上游走,行至喜儿命丧之地,从袖口中摸出香烛,俯身插在雪地上。

      她们都没说话,皆无声盯着香烛微弱的烛火与袅袅青烟。在这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大寒天,雯锦品出了一丝如若春阳的暖,于是她攥紧了腕上的麻绳。
      她偷偷为爹爹戴了九载。吴地旧俗,亲友丧后,为其手束素麻,这便也算作缟素酬情了罢。

      香快燃罢之时,雯锦便听见身后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袭来,她忙起身摁灭了香烛。再一回头,灯笼明晃晃的光便将二人身影投在雪地上,是几个照例负责夜间巡缉的东厂番子。
      “什么人?”
      “司苑局姜氏,奉你们督公之命去暖房培育牡丹,误了时辰。大人勿怪。”她一面说着,一面握住阿妺的手以示安抚。

      为首的番子没多话,将二人报给直房管事内官。直房管事内官吴彦本想按规矩罚提铃,但深思了会儿,摆摆手示意手下出去了。不知这个女人所言虚实,不过涉及到蔺厂督,他到底要顾忌一分薄面。

      本来夜晚就难以安眠,大冷天被叫起床。蔺翦实在很烦躁,随手披了件玄色大氅便风尘仆仆赶来。吴彦瞧着他寡着一张死人脸,摸不清他的态度,试探道,
      “蔺厂臣,臣今日抓住这两个宫人,本不欲劳烦您亲自跑来一趟。只是其中一个宫人说她是奉了您的命培育牡丹,臣记得这等名贵的御用花是司礼监辖下的花房司负责。这……她说的是否属实啊?要是属实,臣便不罚提铃。”

      蔺翦盯着匍匐在地上的雯锦,牙齿不免龃龉起来。她可真能折腾啊,前脚自己以此为难她,她后脚就要拿着这个来扰他安宁。这个女人真是睚眦必报,他暗想。
      她就非得为一个死人如此吗?

      蔺翦困意难消,也懒得拿捏措辞,随口道,
      “是。只是她于我而言,不过是二十四衙门里的一个寻常贱婢。本督对她并无半分情面,你亦无须看在我的面子上恕她。便依规矩,罚提铃一月罢。不过,人交予我,本督要亲审。”
      吴彦笑着应是,蔺翦遂一把将雯锦从地上拽起来就要走。雯锦挣了一下被男人捏着的腕骨,“等一下,我还有话对她说。”

      说罢,她扭头对阿妺笑道,“不论你今日会被带去哪里,记得不要害怕啊。我们明天会再见的。”阿妺听了她这话,心安几分,也回了个微笑。
      蔺翦听着依旧冷脸,手上倒是丝毫力道没松,反而捏的更紧了些。他半侧身,拽着她往值房去。拽着她连打了好几个趔趄,感觉腕骨都要被他捏碎了。

      “你能不能轻点?”
      “?!”
      “我手疼。”
      她真的好烦,蔺翦虽然这样想着却还是松了几分力。

      **
      蔺翦私人值房,陈设简单,只置桌椅各一。
      四壁暗黄唐卡高悬,忽明忽暗。
      桌上摆着一盆恹恹的病梅,也堆着转经筒,颅骨鼓,金刚钺刀……以及数不清的木牌位。
      雯锦觉得这不像常人居室,倒像祭坛,又像坟场。

      自建国来,多位皇帝崇信藏僧,并封其“法王”“国师”,特许大批藏僧留住京师。不过番僧皆□□之人,士大夫大多斥其腥羶掖庭,似乎的确是宦官之流信奉这些。

      正思索着,随即她便见蔺翦拿起了刀,酥油灯的烛火照在他面上,那人双眸冷寂如潭,深不见底,辩不出喜怒。可周遭阴冷气息肆虐,令她心生寒意。
      “姜内人,说罢。你今夜闯禁所为何事?”
      “奴婢将才都说了,何况不是督公吩咐的工作嘛,督公记性真差。”

      “呵,你好好回话,本督在审你。”他一步步逼进她,直到她退无可退,背抵冰冷的墙面。后蔺翦粗暴而儇佻的将手上刀刃贴着她的下巴,往上一挑。力道粗暴,毫无怜惜。她被迫仰面,撞见他深不见底的眼。
      “奴婢说的就是事实。”

      他用那只未盲的眼睨着她,过了一会儿,把刀放下了。
      “姜内人,吴彦的直房日录,上面记载有你每年清明前后皆提铃的记录。他之前汇报夜间查禁情况时,向我提过一嘴,本督当时没太在意。而今看来,你是屡次故意犯禁。今日我猜是为了昨日那个死人,先前本督不知,不过你似乎心里守着一座坟。你——究竟在私祭什么?”

      “督公也说了是推测,奴婢最是惜命,并没有那个胆子私祭。毕竟我朝律令私祭轻则廷杖八十,重则凌迟处死。倒是督公这值房供奉着一堆木牌位,督公是在祭奠什么人吗?何况,奴婢以为,督公不会把我交出去。”
      “姜雯锦,你就这般笃定本督不会杀你?”蔺翦声音平平,并无多余情绪。

      “不是奴婢笃定,是督公懒得与小人计较。万寿节将至,隶属你们司礼监的花房司若培育不出牡丹,督公也要跟着获罪。督公把这烫手山芋丢给奴婢,不就是算准哪怕成败与否,皆是殉我一人而已。至少,你现在不想杀我。”
      “你倒是看的明白。”

      蔺翦说罢,便转身行至窗前,从案几上那堆法器里翻出一枚铜铃,信手一抛。
      “提铃一月,你既然这么喜欢替死人受罪,本督成全你。拿着滚罢。”

      那枚铜铃铛砸在雯锦脚边,叮叮当当滚了几圈才堪堪停住。她垂首睨了一眼,铜铃磨的发亮,带有暗沉的铜绿,一根红绳穿过顶部的铜环,是司礼监统一配发的形制。她沉吟良久,却没捡。

      雯锦微微仰头,一字一句道,
      “既然督公要惩戒我,合该亲手系在奴婢身上才是。”
      蔺翦闻言回头,灯烛在他脸上勾勒明明灭灭的轮廓,那只盲眼隐于阴影,另一只眼睛冷冷睨着她。
      “你在教我做事?”

      “奴婢没有,只是督公把铃铛丟地上,是在罚它还是罚我呢。督公不肯弯腰,是怕碰了奴婢脏了手还是……”
      不等她说罢,蔺翦俯身拾起那枚铃铛,行至她跟前,又从新俯身屈膝蹲下。于是两人一个跪着一个蹲着,就这么僵持不下。蹲着的人似乎很烦躁,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旋即雯锦便看见他冷着脸将那截红绳一圈圈缠上她的左腕,男人用力极大,勒的她腕上皮肤泛红,最后竟还打了个死结。

      蔺翦看着她腕上系有一道素麻绳,而今再加上他系上的那道,红白相交,竟碰撞出一种颓靡绮丽的美感。他顿觉一种抽筋拔骨般的舒畅,仿佛胸中淤了多年的东西在此刻终于释放。他最后扯了扯唇,望着她道,

      “姜雯锦,本督倒想看看我为你戴的这铃能响几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冤魂渡(已修)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