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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中诤 剪子:你飞 ...


  •   昭明二十四年仲春,京师大雪连月不止,朔风卷雪,碎琼乱玉,天地尽成一色。

      惨雾重浸,寒意灼人。
      一如梦中反复惊现的那场雪,她记不真切,不知是爹爹死的那天,还是梦魇。

      自昭明十五年始,她已记不清诸多事,多年来,愈发严重。

      苟延残喘于世,好在她留了心,怕全然遗忘,细枝末节记录于纸上。方知自己不单是司苑局宫女。

      然她只知父亲冤死,要为其平反,不知其各种缘由。

      今君父闭门不出,不问政事,醉心于修道,不见饿殍遍地,偏言瑞雪丰年,是个好兆头。

      皇太子殿下却以监国之身,躬身入灾区救济,写下罪己诏,祈求早日停雪。虽不合礼制,然君父不朝,天灾不断,举国汹然,不得不行非常之事。

      霎时,一簇梅花枝丫上的积雪坠于地,发出了轻而闷的声响。

      东厂番子势如破竹冲进司苑局时,雯锦正垂首修剪手上残枝,今岁之寒,令她手上都布满了冻疮,也不知这些木植是否能捱过这极寒之天,不免伤感。

      “都跪下,一个个的老实点。配合查案,别耍什么心眼儿,今儿早的事儿都知了吧?”

      一个东厂番子怒吼道,那嗓门险些将檐下冰椎震的摇摇欲坠。

      姜雯锦恭敬笔直跪于地,低眉顺眼,显得与旁人并无二致。唯一不同的是,与旁人的恐慌战栗相比,她看起来冷静的多。仿佛这种事在皇宫大内里早已见怪不怪。

      她抬眸瞧了眼主座上的男人,他一身织金玄色坐蟒袍,头戴三山冠,本该竖起的青丝却胡乱垂于肩上,看起来很不合礼制。

      而腰间牙牌赫然昭示此人的身份——蔺翦,司礼监秉笔太监兼提督东厂。

      瞧着满院匍匐于地的宫女太监,男人神情蔫蔫,以手臂撑着脑袋,阖着双目,眼下一阵乌青,瞧着像是许久没睡好觉所致。

      他的左眼上有两道疤痕,让本就不是很俊朗的面庞上,平添几分狰狞,加之阴沉毫无血色,瞧着倒像行于世间瞎眼的半人半鬼。

      骤然,旁边一个老太监发话了,
      “督公大人哪,您一定要为奴才做主啊。这局里面有个宫女,冻坏了陛下几株御赐牡丹,这可是杀头的罪啊!”

      男人缓缓睁眼,不知在想什么,只有一下没一下的盘着腕上的嘎巴拉串。

      良久,兴致缺缺道,“指认。下次此等小事莫要烦我” 。

      他盯着老太监,目光如炬,似乎已一眼将他的心思看穿。

      烦躁得很,但干爹手下人的烂摊子却不得不给人擦屁股。

      老太监讪讪的赔笑着,忙道:“诶,是,是,今儿赶上督公当值,叨扰督公了。”

      言罢,他转了两圈,到一个宫女面前,突然咬牙切齿起来:
      “大人,就是她,就是这个不知死活的贱婢。”

      被他指着的女人瑟瑟发抖,吓得泣不成声,头在地上磕的砰砰响,不知疼似的,遍地流的都是血。

      女人被拖走时,还歇斯底里的呐喊着:“不是奴婢,奴婢冤啊——”。

      听着嚷嚷声,蔺翦只觉烦躁更甚,他揉了揉眉心。声音冷冽,对着老太监道,“人抓到了,怎么处置,随你。”

      言罢,男人起身扶了扶身子,打了个呵欠,抬脚欲回值房。

      他没让起来,雯锦只得依旧跪着,袖袍内,她掐着自己的手指,直到手心沁血。心中不停默念,忍、藏、等,已藏拙隐忍九年,不可因一时义气命丧黄泉,付之一溃,她得留着命给爹爹平反。

      然那个宫女喊冤叫屈的模样,声音竟然像极了……一个人。此刻,她脑中只有一个声音在呐喊:至少不能有人再这么冤死在她面前。

      良久,一个女人颤抖的声音迫使蔺翦停下脚步,是她。

      姜雯锦抬头,直视他的眼睛。

      闻言,他亦回眸打量着她,女人声音不大,身材瘦弱如风中蒲柳,面色蜡黄似陈年旧纸,中人之资,唯一算的漂亮的就是那双杏眼了。

      那双眸始终迸发着他所不曾拥有的光,熠熠生辉,亮的刺眼,令人生厌 ,他想。

      明明面前这个卑贱如尘的女人,自己身上还在战栗,却还是非要呈匹夫之勇。

      她抑住声颤,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掷地有声。

      “督公容禀,奴婢斗胆,此案有疑。她罪不至死。其一,今岁寒凉,毋庸置疑。虽细心呵护,然局中总不免有些许死亡。其二,牡丹分明并非我局所能接触之物,另有专人负责。其三,那位公公上来便咬死我局之人,分明隐瞒什么,允他私自行刑不合礼法。”

      “奴婢并非替她开脱,只求督公明察,莫让真凶逍遥 ,清者蒙冤。”

      姜雯锦瞧着眼前的男人,他那只未盲的眼睛也注视着她,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入宫几载?”

      “奴婢姜雯锦,今已入宫九载。”
      男人盯了她半刻,像在辨认什么,随后嗤笑道:
      “九年,呵,依旧没能教会姜内人聪明点。”

      她瞧着男人眼底的嘲弄,心跳如擂鼓。他说得不错,二人云泥之别。一个宫女,实在没资格对东厂督主说这番话。如此冒犯,如此不知死活。

      但她偏要以言犯上。

      她依旧没有低头,反而挺胸直身。
      她跪得更笔直了些,抬眸倔强地直视他的眼睛。她在赌,赌他一丝未泯之心,虽然可笑,可她并无他法。

      “所以,督公,肯查吗?”她又问了一遍。
      “求一个满身罪孽,浑身浴血之人救人。不可笑吗?”

      一言毕,他俯下身,一把掐住她的脖颈,力道之大,令她喘不过气,迫使其眼角沁出泪来。饶是如此,女人依旧不肯低头,她死死的盯着他。倘若那眼神似刀,此刻的他早已千疮百孔。

      这个眼神……
      罢了,他缓缓松手,另一只手却附上她的双目,“呵,别拿这种眼神看我。你如今只有两个选择。”

      脖颈脱离桎梏,雯锦在地上满脸通红,喘着粗气,他看着她的狼狈,忽而笑了,瞧着倒像发现了什么乐趣:“一,本督把你也交给那个老太监,这样,你也成了“罪人”……”

      “二,天子诞辰在即,培育牡丹迫在眉睫是真。不然,此“美差”便交予司苑局罢?”
      “姜氏,选吧。”

      “督公到底想如何?”女人虽端正跪着,神色如常,可声调却带着丝若有若无的愠怒。

      他并未答她的话,也无甚在意,反而径直把她拉去一处偏僻宫道,方才哭喊辩冤的宫女已奄奄一息,被打的遍体鳞伤,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

      “本督只是想告诉你,你瞧,她还是要死,你又能做些什么呢?别妄图同情心泛滥,进宫多年,也该知晓明哲保身。否则,哪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样,本督替你选吧。祝寿的牡丹,姜内人可别让我失望啊?”

      闻言,雯锦并没有回应,只待那些老太监走后,默默往前奔去,拥着那个宫女。泪水扑簌簌而下,她顾不得擦,却手忙脚乱的一个劲儿的擦着她身上的血,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宫女却温和的看着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挤出一丝笑,回应着,“谢谢你啊,你别为我而哭,我只是要回家啦。别难过,你是个好人,是我……命不好……若有下辈子,我,我一定找你做朋友……”

      “只是,下辈子,我们不要再在这宫里见了……”

      姜雯锦感受到怀里的身体逐渐变冷,这才意识到这个姑娘是真的已经死了,就这么,简单的死了。

      她回首一顾,蔺翦不知何时走了。也是,如他这般的上位者,怎会在意蝼蚁之众。他没杀自己,已然不可思议。

      她试图把那个姑娘拖起来,背在背上,可是太重了,少女的身躯过于瘦弱,长期营养不良,她刚站直身便摔倒在地,两人身体滚作一团。

      她强忍泪水,爬起来,再试,又摔。

      不知是第几次,她刚试图走两步,腿便一软,整个人扎进雪里,尸身滚了出去。她的脸埋在冰碴里,半天才爬起来。却急忙跑过去,胡乱擦着尸身身上的雪,准确来说已经是雪和血的混合物。

      “对不起啊,对不起……”她无声的啜泣,一个劲儿的道歉。
      然后她不再试图背了,她拖着。

      雯锦一个人拖着一具尸体,踉跄着前行,每走一步,便觉得疼得刺骨。疼,哪都疼。

      雪落在她们身上,她不知该带她去往何方,也不知她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不能留她一个人在这儿。

      刚走没多久,有人拦下了她,是蔺翦手下的番子,他们没多话,只道一句“放下”。

      见她立地不动,番子便不再多话,径直上前,强行将那具尸体卸了下来,动作熟稔,像是做惯了这件事。

      在宫里殒命的内侍宫女们,没有入土为安的权利,他们会被专人送进北安门的“安乐堂”,一把火烧了,然后扔进净乐堂枯井里。这便是下等人的归宿。

      雯锦抬脚,好像踩到什么,是那宫女头上的绢花掉了下来。

      她俯身拾起,攥着那朵绢花,在风雪里伫立良久,不知在想什么。

      番子们早走了,只余地上一道拖行痕迹,但很快被新雪覆盖。

      天地苍茫,除却她外,无人在意一个奴婢的生死。

      她俯身蹲下,稳稳当当的把绢花插进雪中,垂眸含泪,轻声道:
      “今夜雪大,你记得披件衣裳再回家吧!回头我给你挂盏灯,可莫要再迷路了。”

      可回应她的只有簌簌风声,四下风雪撕扯着她的心脏。

      她伸手,接住一片雪花,太轻了,什么也抓不住,不一会儿便化作水,从她掌心流走。

      不远处一道人影急闪而过,轻声道了句:“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声音湮没于风雪,很轻,她没听见。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起身擦干泪,回到司苑局,在门口挂了盏灯笼,拿起剪子继续剪着那些残枝。

      手冻的握不住,试了几次,总算剪下一枝。

      咔嚓一声,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雪中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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