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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登闻鼓 竟有摧枯拉 ...
承安元年夏,霖雨连绵,弥月不霁。都城中水汽泱泱,粘腻难消。
雨丝洋洋洒洒落在紫禁城的琉璃金瓦歇山顶上,苍穹阍晦迷离,隔着淅淅沥沥的雨帘子,影影绰绰间可以看见宫道上有一个瘦骨清癯的女人。
暴雨如倾,风鬟雾鬓,她沾湿的碎发尽数贴在面上,穿着一身绛紫对襟暗纹长衫,抱着柄布满锈斑的残剑,立于长安右门外。女人并未撑伞,任由雨湿衣袂,于风雨连绵中,浑身气力尽付之一槌。
数月前,昭明帝崩逝。
时人皆道皇太子被贬守陵,闻言大恸,自焚于留都,尸骨无存。储位虚悬,先帝长子康王遂继大统,改元承安。
一夕之间,她从尚仪局司籍,望重宫闱的“女学士”,变成了意图谋逆弑君、大逆无道的千古罪人,满身伶仃圄于诏狱。
天上乌飞兔走,人间古往今来。
沉吟屈指数英才,多少是非成败。(1)
自她入狱以来,先前承父遗志所设的江南女子书院也被尽数拆毁,多少精舍再次沦为圮壁颓垣,半生心血付之一炬。
在北镇抚司诏狱受刑的日子,无数数不清的刑讯逼供间,她已然形容枯槁,残息如缕。
“谢司籍,哦不对,或许我该称你为姜司籍。”理刑百户赵尹拧笑道,“你竟是姜正颐的女儿,当真是承袭了汝父的狂狷。一个罪臣之女,改容易貌入宫。不是意图为你死去十余载的父亲复仇,还能是为了什么?先帝崩逝前,最后一个见到的人——是你。你怀恨在心,经年累月下毒,不惜毒杀先帝,是也不是?”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姜雯锦冷哼一声,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唾了他一口。
“呵,孤臣孽子,何必呢?认了罢,这样到了地下,便能和你敬重的爹爹团聚了,不好么?”
赵尹揪住她的头发,朝身后站着的数个力士递了个眼色。
力士旋即进前捏起拶棍,十指连心,她从喉咙里痛呼几声,诏狱没有窗户,昏昏不见天日,此时她已精神颓靡,却恍惚望见一抹春阳,缓缓阖上了双眼,脑中走马观花般放着昔年过往。
年光逐水,暄风拂面,正是东风暗换,流莺百啭的春日。
这是她十岁时的光景,也是父亲吞玉自尽的那一年。
一席绯袍,松形鹤骨的中年人在院中曝晒着荼蘼,小姑娘在亭子里翻着《汉书》。
“爹爹,李广将军那样好,为何不得封侯,而落得如此结局啊?”
“世事无常,好坏难分。李广之死,是时运性格佐使。”中年人长吁短叹,“刚直太过,若剑不入鞘,伤人,亦自折。”
“可是,爹爹不是教我要“正”,要“直”吗?”
“是啊,爹爹也相信终有一天,世道会变得让忠直之人不再悲怆,让天下英材皆得其用。”
小姑娘点了点头,望着爹爹负手而立的背影,复疑惑道,
“爹爹,你晒这些花做什么啊?”
“泡茶酿酒之用,”他抚须笑笑,“最重要的是,世人皆言荼蘼伤春,爹爹呢,就想制出荼蘼花笺,为你留下一缕荼蘼香。”
“爹爹,你这双捏惠山泥人的手真能制出来花笺么?”她忍不住揶揄道。
思绪回笼,雯锦惨然一笑。
原来,原来……
君子失时,立于危墙,拱手于小人之下。
什么时也,运也,命也,女儿向来不信。
可是爹爹,您最终没能制成荼蘼花笺。
女儿好像、好像也等不到来年春日了。
对不住,对不住……
“赵百户,人昏死了。”
“在供词上摁手印,画押。”
……
**
在她形销骨立,放弃挣扎等死时,再醒转时,案头摆放着儒家的欹器,入目却是满屋高悬的番教唐卡,这是……蔺翦直房。
“陛下仁厚,大赦天下,恕了你。只是……你而今已不再是内廷女官,只是本督的……奴婢。”
蔺翦望着她的眉眼,冷硬道出一句。
蔺翦如是说,雯锦却不能这么想。他心里清明,板上钉钉的谋逆,哪是大赦天下便能宽恕的呢,于是她哑然失笑,怔怔望着自己的十指。
“褚司药看过了,只是有些骨裂,没碎……好好将养,日后还是有可能握笔的。”
蔺翦知晓这双手,对她来说何其重要,适才这么说。
“不妨事,只要能写字,便不算废……多谢。”
在蔺翦直房养病的那些时日,她出奇的温顺乖巧,惯爱食些琼酥玉露,于是他便为她寻来蜜渍梅子、桂花糖蒸 、玫瑰细饼 、糖渍荔枝……
她偶有兴致也会捏着笔画他的小像。除却偶尔会望着窗外掠过的飞鸟出神外,她闭口不提往事,仿佛官场倾轧、青简遗编皆消弭于无形。
雯锦伪装的太好,以至于蔺翦都以为她放下了执念,好好生活。直到她养好满身的伤,决意敲响这面沉寂多年的鼓,去赴一场可能会死的局。
太祖曾于午门外亲设登闻鼓,使蒙冤之人上达天听,后移于长安右门。由锦衣卫与六科给事中轮值守鼓,将诉状交予三法司会审,再移交天子。
今日充当“守鼓官”的是张祁也。
这个人,与她曾是旧识,锦衣卫指挥同知,景和太子同窗。
年深月久,此鼓早已徒具其形,悬而不用。
登闻鼓蓦然响起,鼓声浑厚,声入九霄,彻于整个顺天府。
不免令张祁也心下一惊,他按例呵道:“所告何人何事,诉状何在?”
瞧清来人,他近前奔去攥住她的袍袖,指尖发白,忿然怒道:“你真是疯了!现在给我滚回去!我可以作无事发生。殿下赴留都前,曾托我照看与你。你今自送死也就罢了,可教我九泉下有何面目去见他!!”
她等了太久,不愿再等了,病越来越重,爹爹的模样都快记不得了。
“张大人,我没疯。”
雯锦抬眸看了眼氤氲雨雾,如皂泡浮沫般破碎虚空,其间雨打木槿,紫薇垂枝。
张祁也盯着她俩颊粘腻在脸的湿发,忽而垂首敛目,沉声低语道,
“你爹的案子系在那个女将军身上,她的甲胄是先帝亲令熔铸。十余年了,朱笔御批‘永锢’的案子,你……何至于此啊?你今日敲这一槌,是要把先帝的棺盖掀开吗?”
闻言,她竟轻笑一声,道,
“我与他一样……实不忍见物之汶汶。王法无情,然须人判。只是殿下已死,我曾深信过他,可他是蠢人,应我之事尚未做到。既然不能假手于人,便放手一搏。无他,赌命而已。”
她顿了顿,将那柄残剑抱得更紧了些,续道,
“我早该死在死在那场大雪里了啊……如若此行功败垂成,命丧于此,我认。可若我尚存一息,平反昭雪后也定会寻法为殿下报仇。言尽于此,你……不必多劝。”
听了这话,张祁也知晓她的性子,明白她今日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了。
于是他松开了她,迟疑半晌,面有戚色,
“可敲此鼓,按律要先受三十刑。你……”
见她充耳不闻,张祁也顿了顿,只得扼腕叹息。
鼓声未息,风雨中女人声音冷冽:
“奴婢姜雯锦,请三司重审昭明十五年旧案。”
“昭明十五年,家父姜正颐为程副总兵陈情,却被下诏狱,后夷族抄家,斩首弃市……然家父死因有异,乃狱中血书自戕而亡……且血书被蔺掌印调换过……”
不等她说罢,左右卫士上前将其按倒在地,杖落似雨,雯锦死死咬紧牙关,抱着那柄残剑,忍住一声未吭。
那着实是柄锈痕嶙峋,其色如血,早已锋销刃尽的剑,她却死死抱着不放。
三十杖毕,她以剑拄地,借力踉跄着爬起,哑声道:
“而那位曾名震九边的巾帼英雄——程副总兵,今蒙冤受屈缢死,尸骨曝于荒野……此乃她生前受赐的‘尚方宝剑’。”
“奴婢请陛下,彻查真相,莫让……苌弘碧血空化,梧丘之骨泣于御座!”
“督公,姜姑娘她……您费尽心思才让她捡回来的一条命,竟被这般作践。早知如此,您又何必救她……”
蔺翦身侧内侍郑七小声嘀咕道。
淅沥雨幕,风摧梧桐。
天地昏黄苍茫,女人双眸寂静幽诲,蹒跚而行的单薄身影,宛如一株绽放在暮春时节的荼蘼,竟有摧枯拉朽之势。
蔺翦望着她的背影,手中捻着的佛珠忽地无声断了,颗颗珠子滚落青石石阶,四散入雨,他弯腰拾起一颗佛珠,缓步行至她跟前。
他在她面前顿住,将伞斜于她头顶,另一只手轻轻抬起她的下颌,叹道,
“你本罪人,蒙陛下垂怜,才得以存世,何苦呢?”
他刚说罢,便闻见女人仰面大笑,她嘶哑着嗓子道,“我恨,恨今荼蘼开罢,微志未展……又幸、幸凛冬散尽,我已然见过那抹春阳。”
她在遗憾什么呢,蔺翦不是不明白。只是而今她答非所问,他也不欲再多舌。
“但愿你不会后悔,”蔺翦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收回伞,背对着她道,声中竟带着三分不忍,
“你我相识多年,尚有一分情义。你若身死,本督尽力予你一方莞席敛尸。你……想葬在故乡么?”
“不了,随便葬罢,”她垂首低语道,“荼蘼尽处皆是吾乡。”
瓢泼雨声如雷,蔺翦忽忆起,初遇她那日风雪如晦,阒寂无声,一席紫衫的倔强姑娘依旧如此跪于人前,然眸色清正,眸中点点星光未息。
彼时是十载难见的数九寒天。
(1)出自明杨慎的《西江月·天上乌飞兔走》。
登闻鼓相关参考《酌中志》。
女主的衣服深浅对应着各个阶段的心境变化。
一个被命运碾碎过的人,就不能做主角了吗?
想写一个历史上或许存在过的普普通通,易碎但难杀的姑娘,她和所有的姑娘一样,倔强、固执、拧巴、清高,渴望拥有世间最美好的爱(不限于亲情、友情、爱情)。
趁着年轻,还有不服输的劲头,然后在不断的失去得到中,重塑自己,淬炼出强健的筋骨,为自己遮风挡雨。
这只是一个普通小姑娘的一生,爱情不过是“锦”上添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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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登闻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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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祝大家福祉常伴,青春永驻~ 段评已开,稳定隔日更,v后努力日更。来都来啦,点个收罢!叉腰叼花,星星眼~求公主殿下收藏灌溉评论哦~我和姜女史将要开心到起飞!! 蹲蹲预收,明年开个情感流《鹊踏枝》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