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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铜镜碎 早碎了!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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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昭明十五年他下旨将那位女扮男装的副总兵秘密缢杀,并将为其上书陈情的姜正颐斩首弃市,抄家夷族。面前这个女人便无故与自己怄气,迄今几近十年。
那时的昭明帝总以为他的梓潼会慢慢理解自己的良苦用心,毕竟二人是起于贫贱,相识于微末,相守于乱世。可是……
他依旧记得那天女人状若疯魔,扼住他的脖颈,撕扯着他的衣服,质问他:“陛下何以负忠臣良将?何以安邦治国平天下?臣妾敢问一句,陛下这般怕,莫不是姜阁老血书所言极是……”
哪还有半分国母的样子啊。
他任她捶打,反轻拥其入怀,听着女人啜泣声不止,只道一句,“朕有朕的难处……”
后来,她便将自己困在坤宁宫内,整日吃斋念佛,非必要场合不出席,也不乐意见他。
昭明帝知道,她是在替他赎罪,在替景和祈福。
他看着眼前默默不语食着荠菜煮鸡蛋的女人,还是忍不住,缓缓张嘴,“寅姐,你究竟为何非要如此折磨自己?”
他唤着二人尚在粤西乡下的称呼。
张皇后捏着箸的手指徒然一顿,另一只手十指紧握,忽地哭了,她抬手锤着昭明帝的胸口,
“为什么?为什么……臣妾告诉陛下,那位副总兵,陛下昔日亲赐‘程’姓,感念其功。并告诉臣妾她是巾帼英雄,陛下分明早就知道她是女人……是也不是……”
“姜正颐,性刚直耿介,直言敢谏,是为先帝在世所不喜,遂罢官回乡讲学……是昭明元年妾与陛下亲赴梁溪方才请为师之的臣子……陛下可还记得当年求他出仕说的什么吗?”
“那块铜镜,早碎了!你亲手摔得……”
昭明帝看着面前泪落不止的女人,竟然说不出话来,他只轻轻擦了擦她的眼泪,遂颤颤起身拂袖而去,似是怒了。
“你既不想见朕……朕走便是,莫哭……”
他当然记得,二十余载前,初登皇位的少年天子,却对着一介布衣,拱手道,
“久仰先生美名,朕初承大统,欲效法先圣,追太宗之业。先生……可肯为朕作镜?”
那人睨了他一眼,继续俯身给牛添草拌料,他拍了拍牛首,良久才直起身来,答,
“老夫年近知命,伯道无子,不过梁溪一迂叟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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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雯锦奉皇后之命去慈庆宫。
因她今日未当值,未着女史官服,只着一身藕荷浅紫长衫,头发以一根秋波蓝发带简单束起。
她刚提裙行至慈庆宫门前时,便见门扉落锁,上贴封条,有两小太监看守,而一个男人身着飞鱼服立在门外。
“给大人行礼。”
那个男人见她,笑道,“你便是景和前些日子非要擢拔的小女史罢。我名唤张祁也,任锦衣卫指挥同知,与殿下自小一起长大。算起来,也该叫皇后娘娘一声姑母。”
“大人年纪轻轻便做了指挥同知 ,当真厉害。”她微微一笑,道。
那人听了垂首搔头,颇有几分不好意思,“不过是陛下昔年立后,感念娘娘孤立无援,大封张姓,故而便得了官职。恭王殿下前些日子还嘲笑臣呢。”
说罢,他憨厚一笑。
“姑母叫你来的罢。”
她轻轻嗯了声。
“你有话与殿下说便去罢,虽不能进去,不过他能听见。代我向姑母问好,我便先走了。”
风起声落,那人便没了身影。
“殿下?”她轻轻唤了声。
门内那人轻轻嗯了声,算作回应。
“孤等你很久了……”
“殿下饿吗?臣带了食盒。”
“孤不想吃,没胃口。你陪孤说说话罢。”他声音很闷。
“殿下,臣昨日遇督公,他道一句有人递刀。臣也以为,不是普通案子。”
“蔺翦吗?孤都好些年没见过他了。他怎会提醒与你。”
“臣也不知,许是他闲得慌罢。只是殿下确要思考是谁意欲何为了。”
“姜女史,孤知道,你想说皇兄有问题。张祁也也这样说。”
雯锦默然,不置可否。
“绝无可能,如若普天之下当真有人要和孤争皇位,那人也不会是皇兄。皇兄他……与孤不一样。”
“父皇母后多年未出一子,孤是带着父母期许降生,故一出生便贵为储君。可皇兄……”
“满头白发,身体孱弱。倘若不是皇爷爷言此为‘道源仙童,真龙转世’,父皇恐怕不会允他活着……”
“后来他母妃薨逝,母后便将他接来与孤一起教养。不久后,父皇恐那真龙临世为真,便将他送往栖霞寺养病。”
雯锦听着仔细,思忖会儿,道,“是以,殿下每年都往栖霞寺捐钱,才教人钻了空子。臣斗胆问一句,这么多年过去了,殿下与康王有联系吗?”
景和顿了顿,不免哑然僵身,雯锦依稀闻见门内人轻叹,“孤给兄长的信……他一封未回。”
雯锦竟一时无言。鱼信雁书至此,她无人可寄,他却是久书无音。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就如枯枝败叶,易碎也伤人 。
景和见其沉默,作补道,
“皇兄身子孱弱,无缘帝位,也无甚野心。昨日他为孤求情,竟从轮车摔了下来。父皇让他查,他定会还孤公道。你不必忧心。”
她亦不欲击人痛处,妄加揣度,只得连连应是,然后提裙离开。
待回到坤宁宫,皇后面带悒色,惴惴不安。一见她便拉起她的手,询问景和现下怎样。
“回娘娘,殿下一切安好,除不能出慈庆宫以外。”她温声道。
闻言,女人便又去白玉观音下拜了又拜。
"娘娘,殿下与康王关系一向很要好吗?"雯锦还是没忍住发问。
女人闻言侧面,微微一笑,“是,那孩子本宫也教养过一阵子。年纪轻轻没了母亲,真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奈何身若命贵,压不住。景和他前几个兄长都夭折了。是以,他最是关心这个兄长的身体健康。他在栖霞寺这么多年,二人也总书信往来。”
张皇后似是想起来什么,哂笑道,
“景和啊,估计还没告诉过你呢,他手背上那道疤痕,是恭王小时候胡闹掷石头砸的,本来也砸不到他,他为护兄长所致。”
雯锦听罢,掩唇一笑。倒确是没见过太子殿下这副模样。
兄友弟恭,是她这辈子不曾体会过的,爹爹说兄长刚降生便因羸弱夭折了,是以母亲伤心垂泪许久。她想,许真是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罢。
毕竟怎会有人布这样明显而潦草的局呢。康王久居栖霞寺养病,此番方归京师。又是栖霞寺奉的茶具,又是不顾身体为其求情。
除非,大道至简,是阳谋。
**
景和被困慈庆宫数日间,整日百无聊赖,除却听听雯锦与张祁也隔着门扉讲些宫闱琐事,便是信手翻着《资治通鉴》聊以慰藉。
他目视房梁,半晌轻叹。
“太子殿下,康王殿下来了。”
闻门外小太监尖细声,他猛地从塌上坐起,理理衣襟,行至门前。
二人隔门相对,透着门缝,景和便见他一身素白常服,满头银发几乎与白袍融为一体。而他面容憔悴,清瘦的脸衬得愈发苍白。
“兄长,你又憔悴了。”他面有矜色,声音暗哑。
“殿下,臣身子一向如此。咳,倒是殿下这段日子受苦了。”那男人声中似带着浮喘,气息微紊,“殿下都瘦了。”
“孤无事,劳兄长记挂。敢问兄长,查出真凶了吗?”景和容色肃然,忙道。
“是,我已奏呈父皇。此人现已被收押,但臣想着,先来告知殿下一声,也好让殿下安心。
言罢,康王缓缓抬眸,他的目光很淡,掠过飞檐斗拱,树影婆娑,最终落在雕花窗棂上。窗棂揉碎的光影,明明灭灭,有些刺目。
他不禁收回眼,涩声道,“臣替殿下查清了,殿下也该从这笼子出来了。”
“此人究竟是谁?”
康王闻言,也不答话,自袖中取出一份文书,从门缝中递给他。
“殿下自己看罢。”
景和打开一看,竟是呈给父皇的奏折副本。上面详细列明案件始末,茶具来源、银钱流向、从栖霞寺到宫内的经手人。
他握住奏折的手猛地收紧,喉咙发涩,半晌才道,
“兄长,你是想告诉孤,凶手乃昭明十六年选入东宫、任太子伴读,昭明二十二年升詹事府少詹事,今任礼部右侍郎——张言卿吗?”
张言卿,母后的侄儿。
张祁也的亲兄长……
“臣知道殿下不信。”康王平静道,“殿下与张祁也情同手足,亦叫了张言卿多年的表哥。关系自是比臣这个刚归京的亲兄弟亲厚。然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言罢,他命人打开了门。
“去西苑罢,父皇在等着殿下。”
顿时天光大亮,景和微直起身,双腿却有些发软。刚行两步,他忽又折返回来,俯身与轮车上的男人目光齐平,
“这些年,孤送往栖霞寺的信,兄长都看了吗?”
康王怔了一下,旋即扬唇,笑道,
“臣这些年越发目不能视,故而无力回信。然殿下给臣的信,臣每日便让内侍读与臣听。长此以往,臣都会背了,‘闻说常棣发,可堪折一枝?’”
“兄长自然一直记挂殿下,改日一起去栖霞寺赴常棣之约罢。”
景和听罢,也不言语,只回以一个淡淡的微笑,便往西苑去了。
康王目送其远去,他身陷轮车中,如披锦之枯骨。银发稀疏垂落,厚毯也盖不住浸出来的冷。
他想起书桌角匣里搁置已久早已蒙尘的竹蚱蜢。那件旧物,还是儿时自己离京养病时太子强赠予他的。
朱翊铉又忽忆起《诗经.小雅.常棣》。
“常棣之华,鄂不韡韡。
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死丧之威,兄弟孔怀。
原隰裒矣,兄弟求矣……”
死丧之怖,兄弟最为关怀。可倘若……那死丧,正是由兄弟引来的呢?
不是私设,
是白化病!康王其实也没说谎,的确会视力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