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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病牛铃(已修) 是爹爹誓死 ...
顾济明从文华殿出来后,人并未急着离宫,反而径直去了司礼监。
话说蔺德安称病告假这么久,实在前所未闻。何况出了这么大的案子,他今才回来几日,竟无丝毫动静。着实不像他一贯手笔,顾济明心中纳罕,便递了帖子撩袍前去了。
二人相约的地方与往常一样,乃某废弃宫殿的凉亭下,顾济明绕着院中那棵大病梅进来时,蔺德安已然静候多时。
顾济明观其面目,憔悴得很,看来果真是病了许久不假。
“退思先生近来安否?”顾济明一面俯身为其添盏,一面拧着眉头。
退思——乃蔺德安效士大夫自号,取自《左传》“进思尽忠,退思补过。”熟悉蔺德安的人都知晓,比起“九千岁”,蔺掌印着实更喜欢旁人唤他“退思”。
似乎听这么一唤,他便不是令人唾骂的司礼监太监,还是那个几十载前怀揣着宏愿赴京赶考的年青人。
退思、退思,听着高风亮节,可实在是虚言,尽是给自己立牌坊之态。
蔺德安睨了一眼面前绯袍玉带的男人,而今他与自己同为天子近臣,自当年那个人死后,他当即割袍断义,作了首《病牛铃》向自己示好。他便也乐得扶持他入阁,着实是个聪明人,只是不知如此一仕贰臣之人有无异心。
“仲渊啊,劳你挂心。咱家老了,半截入土的人了。”他接过顾济明添的茶,续道,“这世上还肯唤咱家‘退思’的,恐也只你一人了。咱家记得你师兄从前老嘲咱家‘退思翁、退思翁,今日可曾补过?’”
顾济明未曾想他兀然提起姜正颐,忙道,“前尘往事皆作土,不堪回首、不堪回首。而今,姜正颐早已化为一抔黄土,养松乔之寿,得生祠供奉而名垂史册的是掌印啊。”
蔺德安听罢,仰面大笑,“仲渊莫紧张,咱家只是人老了有些怀旧罢了。真算起来,你师兄还与咱家是同乡呢。那时他唤我‘虚白’,是了、是了,咱家从前不叫德安,叫‘虚白’,虚室生白啊……”
顾济明听他絮絮叨叨一大堆往事,随口应付着,而后二人互相寒暄几句便辞别了。顾济明知晓,他今日谈起姜正颐绝非偶然,估摸着蔺德安早知晓此案牵涉当年那桩盐课案,不过是在探他虚实。
**
佩兰忘记告知雯锦暗道在何处,是以,待顾宛君包扎罢伤口回来,她才得以从永和宫出来。
雯锦独行于沉寂的宫道上,四下无声,心绪久不得宁。
微风拂面,只不时有几个宫人内侍步履如飞,忙着各自的差事,斜睨了她一眼后,便与之匆匆擦肩而过。
她收敛形容,袍袖中握住的手却不由紧了紧,继而加快了步伐,直往司苑局去。
行至乾清宫,雯锦忽地停下,抬眸深深望了眼远处苍穹,碧洗蓝天,纤凝弄巧,一望无际。也许数年前,某日爹爹下朝时,也曾静伫于此,见山河锦绣,自在寥廓。
这是爹爹眼中的家国,是他甘作苌弘化碧也要誓死捍卫的河山,她不甘心、还是不甘心……
遽然,雯锦见附近宫道上立于一人,鬓角微霜,头戴一顶乌纱帽,一席圆领仙鹤补绯袍玉带加身,他容貌周正,正在与身侧一人拱手行礼告别。
他们隔的不远不近,雯锦觉得这个人有些熟悉。
她怔了怔,没想到会在此遇见外臣,旋即垂首靠边站立,正欲侧身避让。那人似乎也没想到会遇见她。过了会儿,他这才撩袍朝这边走来。
见其躲不过,她遂将双手交叠于胸前,行了个肃拜礼。
“锦儿,多载未见,你可还记得我?我是你顾世叔啊。”
是他——雯锦忆起那个跪拜顾府的雪夜,只觉他与九载前无甚变化,不过沧桑不少,面庞上多了几道皱纹,笑意不达眼底,平添了几丝官气。
她盯他半晌,愣了一下,眼睛倏地红了,哽咽道:“顾世叔?大人可是认识奴婢?奴婢是谁?”
“自昭明十五年某日起,奴婢便失了记忆,不记得自己昔年过往。只记得而今在司苑局中踽踽一身沉浮近十载。”
“奴婢只在万寿救大人时见过大人,更不知大人是何许人也。不过,奴婢观大人此身衣冠妆扮,定是治世之能臣、国家之栋梁罢!”
她边说边掩面而泣,泪簌簌落下。
顾济明听了她这番言语,又观其姿态,心底遂清明起来,脑中衡量几分。他拂了拂嘴边长长的虬髯,温和笑笑,道,
“锦儿,多年不见,还认得顾世叔么?昔年我与汝父抵足同榻而眠,同案而书。你瞧我腰间碎玉,你爹爹也有一个。……唉,如今我虽忝居首辅之位,却终究愧对你父啊。”
闻罢,雯锦垂首,看了眼他玉带上悬着的一方碎玉,她旋即拉住他的袍袖,道,
“果真!我记忆中爹爹却有一个。只是顾世叔,我真不记得爹爹是怎的死的了。你可否告知与我?”
她如是说着,手指微蜷,又轻轻放下。是了,这个玉佩。她听爹爹说过,周门三士都有一个,爹爹随身携带、珍若珠宝。
顾济明听罢,仰头扶额,连连叹息,道,
“锦儿,你爹爹……我每回忆起便寝食难安,他性子直,脾气爆,诨名‘梁溪牛’,你是知道的。他就像把未入鞘的剑,可刚直太过便易折。那年他上了道疏,为程副总兵说话。朝中无人敢开口,他偏要当那个出头的人……”
他沉声,顿了一下,
“唉,后来他便被下狱,效仿海刚峰抬棺,咬破手指在狱中冒死上了最后一道血书。蔺掌印……将那血书呈予圣上时,圣上大怒,命抄家,夷三族。”
“贞吉早已断亲,三族无人,只你一个。我试图救他,可势单力薄,终无力回天。望贞吉泉下有知,莫要怪罪我这个兄弟。”
他泣涕涟涟,颇有几分伤心之意。整理了一下衣袍,继续道,
“当年你也该在这之列的,我暗中奔走周旋,才为你寻得一线生机。便是受过一道墨刑,籍没司苑局。虽苦了些,到底保全了性命。方才能换得你我叔侄二人今日之相遇。”
言罢,他仰头睨了眼雯锦额上朱砂。
触及他的目光,雯锦抬手抚了抚,她额间确实有受过墨刑的疤痕,故常以朱砂覆之,不过效唐朝上官昭容黥迹化梅罢了。
她听着男人好一番掏心掏肺、真情实意的话,心下一阵感动,热泪盈眶,忙道,
“如此,当真是多谢顾世叔!对了,前些日子中毒,您今日身体可安否?真真是把奴婢吓坏了。”她作出一副关心的神色,微微蹙眉,眉宇之间尽是忧心。
“我一把年纪了,能劳锦儿这番记挂,当真是值了。不早了,我须得回府,不便在宫中逗留,便先就此别过罢。你如若有需要,可寻世叔帮助,世叔定为你撑腰。”
顾济明言罢,便撩袍起身朝宫外走去,刚走两步,却闻身后人叫住了他。
“世叔!”
“那日万寿节。到底是何人要毒害您?您待奴婢如再生父母,自当结草衔环以为报。奴婢一定要为你报仇!”
他猛地顿住脚步,险些打了个趔趄,幽幽开口,
“这……这你不必费心,自有太子查验。太子一向廉明公正,他查的,不会有问题的……”
雯锦立在原地,深深望着男人头上的乌纱帽,风一吹斜,他便抬手扶正。待他的身影渐行渐远,她才缓缓收回眼。
她原是不信的,他也曾是她最敬重的老师啊,如师如父的人啊。她的字,是他一笔笔教习的。雪夜跪求,门扉紧闭,她尚在安慰自己。可他、他万不该在爹爹死后写那首诗,踩着兄弟的尸骨入阁……
雯锦不由冷笑,一晃隙中驹,十年梦中身。莫逆于心,死生师友。官帽已斜,还能正冠么?朝靴溅泥,还能濯足么?爹爹,这便是你生前至交、如此俯仰随人,当真是“人情薄似秋云”(1)啊!
**
雯锦赶忙疾步回司苑局,春儿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话。诸如什么“你这几日在诏狱待的好么、没人对你用刑罢、可吓死我了”之类……
雯锦盯着她眼角的泪,张开双臂轻拥住她,仔细一一道来近些时日所发生的事。春儿听她说要去坤宁宫,是回来收拾东西的,由衷笑道,“阿锦,苟富贵,勿相忘!”
她瞧着她的模样,好不可爱,忙欣然应是。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雯锦便坐于窗前,出神地望窗外的月亮,月华照在她那件紫藤色长衫上,泛出淡淡冷意。
头上扎双丫髻的发带散了,掉在地上,她瞧了一眼,没捡。却掏出一个匣子,小心翼翼地从中拿出一个惠山泥人,捏在掌心,看了又看,这才流露出一丝温柔轻快的神色。
然后,铺纸,研墨,写下这样一段话:
“今遇故人,不知何解。见枯荣兴衰,鸦雀喋血,忽忆儿时记趣,恍如隔世。泣涕之余,不免伤怀……”她捏着笔的手顿了一下,想到褚宁的话,便又添了句,
“望凛冬散尽,静待春阳。”
若春阳不肯予我半分,我只能……自行添把火。
烛火摇曳,桌上泥人爬满伤痕,信纸陈封泛黄,像极了那段不肯言说的过往,寒风一吹,就散了。
春儿远远就瞧着她在灯下写些什么,不等她走进,雯锦便藏了起来。她无奈笑笑,
“你诶,像防贼一样。这么多年了,还在给你爹爹写信啊。你都写了一匣子了,左右在宫里也送不出去。无人可寄,无音可回,缘何一直写啊。”
雯锦收起信纸,没说话,只闷闷地应了一声。良久才道,
“陟彼岵兮,瞻望父兮。(2)”
听了这话,春儿有些不平,
“你与我不一样,我是都人子,只能待在这里。可阿锦,你既然有爹爹,说句你不爱听的,令尊要是真的心疼你,便也不会把你送进宫,不管不顾多年。”
是啊,不管不顾多年……
(1)晏殊《山亭柳·赠歌者》
(2)《诗经·魏风·陟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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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病牛铃(已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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