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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木石心(已修) 为了这么个 ...


  •   日沉西山,已然月色中天,天色向晚。

      这边蔺翦正疾步朝着司礼监直房走去,郑七垂目敛眉在后面跟着。

      到了干爹直房,他刚抬脚正欲跨进门槛,蔺德安在床上轻咳了声,而后呵斥一声,冷冷睨着他。
      “跪下。”

      蔺翦闻声匍匐于地,俯身三叩,“儿子给干爹请安,干爹吉祥。”

      虽然上回他自己便说蔺翦不必每日都去请礼问安,蔺翦却依然每日都去,晨参暮省,每日三四次,风雪无阻。
      只是这几日,他才从老家回来,蔺翦却一次都没来,他心中难免疑窦。

      “你这几日怎的没来?”
      “有事耽搁了。”

       “呵,你整日能有什么要事。无非是在豹房和那群豺狼呆一起,要么守在你那私室对着一堆牌位静坐。”
      “干爹说得是。”

      “这些时日,咱家赶回去给你干娘办丧,无暇顾及朝政之事。你也不晓得帮太子查案,咱家再三交代与你,他乃尔未来的君主。你若与他交好,如我与当今陛下的关系般,日后想要什么岂不是行云流水。”

      蔺翦拧着眉头,干干道,“儿子别无所求。”

      蔺德安活了六十余载,最不信的便是“别无所求”四个字。人生在世不称意,只要是人,便都会有欲望。求名的譬如孙益、姜正颐之流,求权的譬如顾济明与他自己。

      想着想着,蔺德安已起身穿罢衣裳,行至他跟前。
      “知道为何要你跪么。”
      “因为你这几日宁愿在诏狱与一个奴婢呆在一起,也不愿见咱家,也不愿为你干娘上柱香。”

      蔺德安行至案几前,然后跪在蒲团上,望着几上牌位,眼底竟含热泪,将坠不坠。

      “不过是要你在你干娘灵位前哭丧几滴泪,送一送她,你便不愿。就这么令你难为情吗?啊?咱家养了你这么多年。”
      蔺德安说着说着,面上滑过泪来,他忙抬手擦拭,似乎想起什么,指尖攥着发白,又怒道,“还有,你干娘之前病重你为何不告诉咱家!倘若、倘若你能早些告诉咱家,她、她是不是便也不会死?”

      蔺德安口里不停嗫嚅着,双目通红,一脸悲戚之色。他这副模样,这是蔺翦先前从未见过的。

      可蔺翦并不想回答这些无聊的问题,他寡着脸,冷道,“告诉干爹有用么,人总是要死的,不是么?再者,她本就行将就木,早些死,于她而言,是解脱。”

      蔺德安听了他这番大逆不道的话,顿时觉得气血翻涌。他抬起手臂,虚指着他的脸,五指颤抖着,腕上青筋凸起,
      “如果当年没有咱家,你而今尚在街头与野狗抢食,与乞人为伍!来、来人,把他给咱家拖出去,笞、笞三十下。”

      三十下,足够皮开肉绽,可见掌印是真的气极。左右小太监互相张望,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就这么僵持着,谁也不敢近前去动蔺翦。

      郑七偏着脑袋,望着蔺翦,急得声音囫囵,
      “督公,督公,您快和掌印认错罢……”

      蔺翦扫了一眼几上牌位,忽然撩袍直起身来道,轻笑一声,“本督何错之有?”然后他又看向蔺德安,道,“儿子自行领罚”
      蔺翦径直走向直房外,已有内侍搬来木板。

      三十杖打完后,蔺德安看着他身上的血,别过脸,意味不明道,“你直房有那么多牌位,就不曾未其中一人流过泪吗?”

      蔺翦惨笑,“她死了,她女儿丢了。你没了软肋,世间再无人掣肘与你,干爹你不该高兴么?那个女人不忠不义,早已改嫁他人。连那个平儿,都是她与他人的女儿。干爹却将她视若珍宝,珍之重之,不……”
      不贱么……

      “住嘴,凭你——也配妄议她?”
      他还没说罢,蔺德安打断了他,“你记着,她并没有对不住咱家,是、是咱家进宫抛弃了怀孕的她。以致、以致我们的儿子没能保住。她改嫁,是好事,奈何那个男人早死。咱家、咱家这些年,生怕有人因这层身份谋害她……故而只敢要你偶尔去接济他们娘俩,你们也往来这么久,你竟、竟说出如此言论!”

      蔺翦听完他的话,没再说话,他每次不过是在门口把东西送罢就走,那个女人回回见了他便哭,絮絮叨叨拉着他说一堆他没听懂的东西。
      至于平儿,他压根儿从未见过。
      哪来的感情?何来的感情?

      他攥了一下腰间狼牙吊坠,是啊,他这个人本就无情无义。

      蔺德安望着蔺翦,犹豫了一下,终是迟疑开口,
      “咱家那么多干儿子,就你活得不像个人样。明明先前在御马监任职的时候还是好好的……虽说手段狠戾嗜血些,却也是实打实的有求进之心。而今……”

      他睨了蔺翦一样,“半人半鬼。”

      “干爹说得是。”蔺翦附和着。

      又是这句话,这么多年了,他这个干儿子,统共跟他说得最多的便是“儿子给干爹请安”“干爹说的是”,诸如此类。

      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他的心总归一直在他那儿。自从当年捡了他,他的确是他手上培养最好的刀。刀归刀,养了这些年,养条狗也养出感情了。

      只是而今,宛若木头,无悲无喜,竟叫他心底生出些许恐慌。

      他转念一想,又道,
      “你今年二十有二了。孤身一人多年,宫中不免寂寞难耐,你那些弟兄们都找了‘对食’搭伙过日子,咱家也为你寻一个罢。若有人肯怜惜你,你心中有了牵挂,总归能好过些。也能……更像个人,便也不必日日跪在那蒲团上,对着一堆木头牌位……”

      “干爹,儿子不需要。”臀上不时传来顿痛,衣物与伤口粘腻在一起,蔺翦心下烦躁,果断回绝。

      “还是说你想自己选?那个奴婢么,可是钟情她?”

      蔺翦没有丝毫犹豫,连连摇头。

      蔺德安笑笑,又道,“那你去诏狱看她什么?”

      蔺翦愣了一下,没答话,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蔺德安遂微微蹙眉,“你想得到她?”
      “不想。”他回答的干脆利落。

      “那你想保护她?”
      闻言,蔺翦眉头拧了起来,冷道,
      “不想。”

      “那你图她什么?”蔺德安搔了搔头,最后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见蔺翦没答话,蔺德安便转身回内室拿了瓶药膏丢给他,便让他下去了。

      图什么,蔺翦想,许是什么都不图罢。
      只是看着,看着她活着,比看旁人活着有趣。

      他攥着腰间狼牙坠,忽然忆起多年前,似乎也有那么一个人始终脊骨笔直,双目澄澈。可她死了,甚至尸骨无存,曝尸荒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木石心(已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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