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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常棣殇 她说:附骨 ...

  •   西苑。
      景和撩袍逾限而入。

      只见昭明帝负身立于窗前。
      殿内并未点灯,他融于暮色,莫能窥其万一。

      “儿臣叩见父皇。”
      昭明帝并未回头,声音亦不辩喜怒,
      “案件今已查清。张言卿构陷储君,罪无可恕。朕已交予他爹,望张指挥使能狠心大义灭亲罢……”

      闻言,景和喉咙发紧,声颤不止,
      “父皇,儿臣不信!表哥他……而今任礼部右侍郎,已然官运亨通。他与儿臣一向交好,不会无故谋害儿臣。”

      话落,一文书掷地有声,落在他脚边。
      “这是栖霞寺的供奉账册,你自己看。上面清晰写着,昭明二十年三月,你表哥的管事,送了一套汝窑青瓷茶具到寺里。”

      景和拾起文书,正声道,
      “可,父皇,那个管事早就死了。”

      “对,死了。”昭明帝点头,“去岁冬日掉进护城河,淹死的。你表哥说是意外,朕也信是意外。可巧就巧在——他死前一月,刚替你表哥去栖霞寺送过东西。”

      景和攥紧拳头,“父皇,这不能说明什么……”

      “那这份呢?”昭明帝又掷出一份文书。
      “金陵钱庄的汇兑底册。你表哥的管事,从钱庄支了五百两,汇给栖霞寺一个叫慧季的和尚。”

      景和的声音有些发紧:“不,那是儿臣捐给寺里的香火钱……”

      “住嘴!!”昭明帝嗤笑了一声,怫然不悦,“香火钱走的是寺里公账,每年由知客僧统一收取。你表哥的管事,为何要单独汇给一个和尚?五百两,够一个和尚花十年,甚至富余。你告诉朕,这是香火钱?”

      昭明帝行至他跟前,俯身,目光如刃,盯着他,
      “还是说朕的太子真的命人私制逾器!迫不及待将朕,取而代之!”

      “儿臣不敢……”

      “哼,朕自然知道朕的儿子不敢。”
      “朕也知道,你想保张言卿,”他缓缓蹲下,与之平视,“那朕问你,你有证据吗?”

      他咬牙沉默。

      昭明帝摆摆手,让左右内侍下去,这才缓和道,

      “景和,你没有证据,也举不出反证。所以只能跟爹爹诉苦说是你让他去的,意图为其顶罪。”
      “呵,可朝堂之上,只有君臣,没有父子。你若是去和文武百官说是自己指使的,教天下人如何看你!”
      “届时爹爹有心保你,又要如何保你,蔺德安言你愦愦,朕而今倒是越发觉得他此言非虚。”

      景和匍匐于地,浑身发冷。
      昭明帝看着他的模样,挥了挥手。

      “回去罢。记住朕的话,在这宫里,证据永远比真相重要。你没有证据,你就永远没有资格说话。”
      “欲护想护之人,自己先要做那搏鹰者。”

      闻言,他攥紧拳头,叩首起身,默默退了出去。

      **
      张言卿被锦衣卫带走的消息传至坤宁宫时,皇后正在白玉观音前诵经。

      雯锦立于门外,踟蹰不前。
      她数次想开口言语,却都咽了下去。

      “陛下怎么说?”
      良久,张皇后终是开口,打破沉默。

      “陛下下旨,交由锦衣卫处置,现下人应该在诏狱。太子殿下……监刑。三日后……午门问斩……”

      雯锦声音很轻,生怕面前这个慈悲的女人受不住。

      张皇后不再言语,室内遂噤若寒蝉。

      “嗒”的一声清响,线断珠落,兀然打碎了周遭寂静,泠泠当当,檀木珠子滚落一地。

      是皇后的佛珠断了……

      雯锦忙俯身去拾,皇后拦住了她。

      “不必拾了,断了便是断了……”她哽咽道,“拾起来也该续不上了。”

      言罢,女人直身行至窗前,只见前几日尚灼灼其华的碧桃,而今花瓣飘零,只余几朵残花挂于枝头。
      微风一拂,便簌簌而落,随风而起,飘飘不知归处……

      她缓缓收回眼,
      “虽张家与本宫并无血亲,可从昔日本宫嫁给陛下那一日,陛下大封张姓起,张家就绑在了东宫这条船上。想要翻船,张家自然第一个沉。”

      她转过身,看着雯锦,眼眶微红,却没有流泪,“可本宫没想到,第一个动手的,会是那个孩子。”

      雯锦明白,她在说康王。
      那个她曾经怜悯、教养、心疼过的孩子……
      那个她视为亲子,景和待为亲兄的人……
      养病多年归来,竟是要铸刀杀她的儿子,他的弟弟……

      “娘娘,您……还好吗?”
      雯锦只见女人从新走到白衣观音面前,跪于蒲团上,闭眼诵经。

      “姜女史,你退下罢。本宫有些乏了……”
      雯锦闻言,只得行了一礼,便撩袍退了出去。

      她刚抬脚,正欲拾级而下,忽闻屋内一声轻叹,
      “终究是……本宫养虎为患了吗?”

      雯锦闻言,也有些心绪不宁。
      康王设的这个局,过于潦草。

      她以为,康王是欲拉殿下下马,不曾想竟是要动张家吗?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逼张指挥杀亲子,又逼殿下监刑。
      他这是要诛殿下的心,不是命啊……

      殿下先前如此敬爱兄长,信誓旦旦言非兄长所为,
      今又遭此变,亦不知他……

      思即此,她便提裙直往文华殿去。

      “殿下,殿下。”
      她轻叩门扉,面有忧色。

      门吱呀一声开了,便见门内那人正冠礼襟,正提着漆木食盒,直往外来,似是要出门。
      他见来人,生生扯出一抹笑来,
      “你不在坤宁宫守着母后,怎的来了?母后还好吗?”

      “听说此事后,娘娘不是很好,说乏了便让臣退下了。臣怕殿下出事,便来看看。殿下这是要去诏狱吗?”

      “是……”

      “那臣陪殿下去罢。”

      “姑娘家不适合去诏狱,你……回去罢。”

      “我换一身内侍服就好,此刻臣想守着殿下,臣无碍,毕竟殿下也说臣胆大嘛。”

      见其坚持,他便不再违拗,旋即吩咐左右内侍给她一件衣服。

      待她换好衣裳,二人并肩行于宫道上,去见一个必死之人。

      “姜女史。”他满口涩然,“孤曾经很是喜欢《诗经》中的常棣篇,尤其是那句‘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可如今,孤竟然越发看不明白了……”

      此时此刻,雯锦亦不知如何回话,方能予他一丝安慰。可她亲缘淡薄,此生交友不多,一向不会安慰人,也许沉默才是最好的注脚。
      只是,闻此,她竟荒诞地想起来儿时的那个小姑娘。

      景和见其沉默,只轻叹道,
      “也是,孤竟然忘了你并无姊妹,自然不懂这血浓于水……”
      话还没说罢,他倏忽意识到什么,猛地顿住了。

      雯锦闻言,颇有些恼怒,以致言语中也带着些许嗔意,她而今有些后悔,或许自己就不该来陪他。

      “殿下,臣敢问一句,您当真是看不明白吗?殿下难道不是在自欺欺人吗?殿下也不是糊涂人,毕竟后一句是‘兄弟阋于墙’,不是吗?附骨之疽而已,殿下珍若珠宝。”
      “何况臣当时便提醒殿下,可殿下深信常棣之华,是如何回复臣的……”

      言及此处,她竟红了眼。

      物伤其类,其鸣也悲。
      他自然知道,兄弟阋于墙,不能外御其务。
      只是人逢悲时,总迫切须从他人身上汲取丝丝暖意,没成想弄巧成拙,无故中伤于她。

      见其言讫悲哽,他忙连声致歉,
      “孤……失言了,对不住……”

      话落于此,二人相顾无言,便这么保持缄默,行了一路。

      诏狱。
      霉臭味很重,阴气森沉,潮湿粘腻。这是她未曾见过的另一方天地。阵阵腥臭扑鼻,令她不觉胃里翻涌,难过他坚持不让自己来。

      其实除却陪着他,她到底也有私心,她很想知道,爹爹先前在诏狱度过的是何等日子。

      而今,如愿得见,她却有些不忍直视。

      那牢狱中的男人约莫三十余岁,退冠散发,袜履尽除。而囚衣之上,布满受刑留下的血痕。

      张言卿靠在墙角一隅,坐于莞草上,看见景和,抹出一丝笑来。
      “臣,张言卿参见殿下。”

      他正欲行礼,景和遂摆手,在他对面席地而坐,将酒菜摆了一地。
      “你平素最爱吃的酒糟鲥鱼。”
      “表哥……对不起。孤无用……救不了你。”

      “这是时鲜贡啊,臣哪吃得起。还是当年在坤宁宫吃过一回,提了嘴。殿下竟还记得。”

      那人垂首摇头,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殿下不必自责,自昭明二十二年臣任詹事府少詹事时,臣便料到终有一死。臣子杀身以报君恩,大丈夫应如是。臣不悔。”

      他顿了顿,“只是没想到布局人是……”
      “是,孤也没想到。”景和苦笑。

      “成王败寇,臣无话可说。只求殿下能看昔日臣待殿下一片忠心,从中运转,护佑臣的妻女,素日能照拂一二。”

      “自然,是孤对不住你……”

      雯锦听得心下一颤。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她想起爹爹似乎也说过同样的话。
      但她从未告诉任何人。
      如若不是自己已在局中,她也不欲再听些什么“君择臣而仕”的君臣佳话。

      爹爹是骗子……

      而今她立于此地,只是因为,她迫切想知道爹爹当年究竟是如何死的,迫切想要在诏狱与爹爹感同身受。

      因幼时舍不得梁溪的甜糕,曾问爹爹为何要辞别故土,带着她远赴京师,爹爹怎么说的来着。

      男人当时在卖牛凑盘缠,见女儿这般发问,笑道,“当今天下,君择臣而用,臣亦择主而侍。陛下辱膺宠命,爹爹又何敢多辞啊?”

      很多年以后,她依旧如是作想,顺天府的糕点的确不如故乡甜。

      “夜深了,殿下回去罢。”
      景和闻言应是,遂撩袍往外行去,行至门口,忽然停下。

      “表哥。”
      “孤记得,幼时你任伴读,总爱驮着孤和祁也满宫跑,母后因此不知训斥了你多少次……”
      “后来你升詹事府少詹事,任礼部右侍郎,于孤,帮衬甚多。”

      言罢,男人面朝着刑狱中的人,双手抱拳,深深一揖,良久才起,竟是作了长揖。
      “孤惭愧。”

      张言卿见此,眼眶微红,忙起身回礼,却被他呵住,他遂笑笑,摆了摆手。

      “歉意臣收到了,殿下快走罢。”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常棣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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