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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故人叹(已修) 姜女聆弦, ...

  •   待雯锦身影彻底消失,景和才收回目光,从新行至案几前,撩袍坐下,然后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
      “承允,再沏壶茶罢。”

      承允应声退下,良久,端着新沏的热茶回来,替他满上,笑道,“殿下这些年越发稳重了。”

      “何出此言?”
      “殿下非要擢拔那丫头,不是觉得她言行有异,留在身边才放心么。”

      景和正欲举起茶盏小啜,闻言却被茶水滚滚烟雾烫到,他猛地收回手,后悻悻一笑,然后回了个“嗯。”
      他哪想这么多啊,不过是、不过是终究不死心罢了……姜先生死了,他的遗孤他竟也寻不到么?

      思绪飘远,江南文士皆崇好雅集,他随父南巡也有幸去过梁溪一布衣文人的春暮茶集。

      时父皇去拜会贞吉先生,他便随爹爹留的仆从去了个品茶会,是梁溪有名的雪浪茶,他很是喜欢。

      那是江南的雨季,春雨潇潇,细柳斜斜。
      八九个布衣文人却撑着青圆伞,围坐太湖石畔。一炉香,一盏茶,三五古帖,怡然自得。
      而远处渔人泛舟江上,摇橹而歌。
      月上梢头,画舫听雨里,他听见了悠悠箫声,便起身欲寻。
      闻声而至一园林,穿花拂柳,他进入廊间,屏风隔断月光。有一女月下吹箫,他静立侧旁未出声,信手折了道旁竹叶为器,来和她的曲。

      临走前,他以为是主人家女公子,特意遣人问寻。那人却道‘姜女聆弦’。

      “姜女聆弦是什么?”
      “姜女聆弦——上月也是这种宴上,有一伶人抚琴,众人皆连连称道。这丫头却偏说‘弦外金石音,胸中不平意’。那伶人言她年幼神听。贞吉便宰牛作束脩之礼,令女儿拜其为师。这不,最近在学乐,贞吉兄托我照看。”

      景和回神拢了思绪,灌了口雪浪茶,续对承允吩咐道,“明日传顾阁老入宫罢。”
      承允应了个“是”,便退下了。

      待承允走后,他信手撩了件外袍,缓步行至廊下。
      不过停雪数日,廊下积雪未化,他望着地上积雪,冷嘲一声。
      难怪人人都说江南春雨愁人,而今京师只雪未雨,反倒教他觉得真是春愁脉脉若雪——余下什么呢?
      只得一片春恨,尽付茶盏里了。
      这多事之春,当真是愁人啊。

      **

      春风混着梅蕊冷香拂面而来,檐下铜铃也被吹的轻轻叮当作响,却并无早春的温热。

      从文华殿出来后,雯锦正往司苑局的宫道上走,倏忽间一个宫女神色匆忙窜出,额角沁汗,拦住了她道,“姜姑娘,我们娘娘有请。”
      雯锦定睛一看,是个一席青色宫装的女子,垂首间鬓边攒的海棠簪晃了又晃。她忙道,“敢问姐姐,你们娘娘是……”
      “姑娘跟我走就是了。”那宫人说罢,便抬手欲扯她袖子。

      “不了,”雯锦侧身避过,后颈一痛,再醒来便是在另一个地方。

      她躺在了张紫檀木雕花塌上,青色的床幔,从顶上如瀑垂下,隔绝大半光线。室内沉香燃的正烈,云雾缭绕。
      不多时,琉璃珠子相撞,其声击鸣清越。珠帘后走出一个艳若桃李的女人,那人朱唇粉面,着一身折领月牙白蓝花刺绣大袖衫,袖口宽大,走动时绣着的暗花牡丹纹如水波层层荡漾开。

      “佩兰,本宫不是要你把她请过来么?怎的如此粗暴?”她眉眼含笑,对着侍候在侧的宫人戏谑道,
      “姜姑娘不肯配合,奴婢只得如此。”佩兰低眉回道。
      顾宛君听罢笑笑,摆手吩咐佩兰退下。

      佩兰礼罢过门,衣摆擦过门槛,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殿内便只剩二人。

      “奴婢拜见娘娘。”雯锦撑着塌沿直起身,忙下地跪伏。
      “沅沅,我等你多时了。快起来罢,何须与我这般生分。”

      沅沅——是娘亲尚在世时,曾为她取的乳名。算命先生说她命里犯“火结”,《楚辞》有‘沅有芷兮澧有兰’ ,娘亲便取了这个名字。

      自昭明十年娘亲死后,爹爹携她渡江北上,许是怕思念亡妻,便再也没唤过这个乳名。
      平素除却娘亲外,也只她一人爱这么唤她。

      岁月叠浪如潮,世事翻覆难料,她以为这个名字,便也早该如自己信匣里未送出去的信一般,尘封在往岁风云,不复再提。

      可见她一面,到底教她心情不得平复,她抬眸迅速扫了一眼,宫门门扉紧闭,朱红漆门严丝合缝,两名看守宫人立在殿外廊柱下,投出两道青黑色的影子,似乎并无异常。

      “别叫这个名字。”

      雯锦艰难从喉咙里吐出来这几个字,她不住的退后几步,撞上身后凭几,几上红梅簌簌落了两片花瓣。
      顾宛君无奈笑笑,转身绕过屏风,端了只青瓷碟。碟中云片糕码的齐整,她将手边云片糕递了过来,

      “尝尝,我亲手做的,我记得你幼时就好这口甜的。”

      雯锦看着云片糕,这是江南时兴糕点,切的薄如蝉翼,上面印着云纹,看起来甜润绵软,好生精巧,想来制作时废了好大功夫。

      她收回眼,没起身也不答话。顾宛君急了,一把把她捞起来摁在凳子上。她推了推糕点,道,
      “本宫命令你,吃完。不吃完不许走。”

      雯锦这才握箸夹了一块,缓缓放入口中。入口生甜,她已好久没尝过这些故乡糕点了。诚如她所言,江南人嗜甜,而她尤甚。

      “好吃吗?”宛君眸光闪闪,盯着雯锦。她以肘撑案,下巴搁在交叠的手上,像极了多年前在江南老宅里,她趴在栏杆上望着她的模样。
      顾宛君是极不喜甜的,她着实是个洒脱肆意的姑娘,爱时间一切热烈之物。

      她无辣不欢,嗜甜如命的从来只雯锦一人而已,未入京前,那时两人每年也不过只得见数面。

      香炉里的灯花忽“啪”地爆了一声,惊了她的思绪。
      “还成。”雯锦终于开口。

      “欸,我做了好长时间。不应该啊。”顾宛君蹙眉,拈了块自己尝,续道,“也是,你嗜甜,糖放少了。”
       “你今日寻我作何?又因何入宫?你为何要利用恭王?还是说你被谁利用?”雯锦一掌拍案,冷声道。

      面对这四连问,顾宛君耸肩大笑。
      “我是被人利用不假,顾济明的毒是韩旭自作聪明下的。他是我的人,我默许了,你收到的字条也是我让他写的,我想看你会不会救顾济明。真遗憾,你选择救他,韩旭只能白赔上一条命。我就是想要顾济明死,正巧,他也想要。所以他找我的时候,我偷了恭王令牌去了。呵,只是没想到被摆了一道……”她目光落在虚空处,顿了顿,续道,

      “沅…阿锦,你那日送腊梅予我,不是说与我们父女割席分坐,此生不复再见么。”她叹了口气,手指嵌进掌心,嘲道,“你依旧这么心软。你竟忘了昭明十五年,为求他替你父说情,跪在顾府外的雪地里,磕了一夜的头吗!”

      雯锦一听,握住筷子的手一紧,夹住的云片糕碎成两片,跌在碟中。她以为顾宛君定是被栽赃陷害,以为她或许有不能言的苦衷。而今看来,自己似乎是个笑话。

      “不、不是的,我得弄清爹爹死因。顾济明涉及其中,至少、至少现在不能死。你说的他是谁?你为何非要杀自己爹?”她声颤道。

      “尽是欺人之语。顾济明逼杀了我娘。”
      “什么?!”

      闻言,雯锦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穿堂风刮过,她的袖口翻动两下。手却一直在发抖,直到银箸落于地,叮铃声起。

      忽地一阵窸窣脚步声传来,顾宛君徒然变了脸色,又一把把她拽起,雯锦踉跄一下,膝盖磕在凳角,疼得倒吸气。

      宛君将她推到床上,拉紧了帘子,轻声道,
      “别出来,也别出声。”

      “我为娘娘谋划,娘娘可得保我啊?”而后雯锦听见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呵,你不坦荡,本宫如何保你。顾筠,本宫不是傻子,你背后之人究竟是谁。你想利用本宫杀顾济明,再祸水东引到本宫与恭王身上。”
      “你今日来,怕不是要本宫的命罢?奈何本宫也想要你的。”

      她说罢,拾起袖袍中的刀往自己身上捅了一刀。
      “来人,抓刺客!”

      ……
      雯锦在帐后一动不动,十指攥着被褥,指尖已然发白。她模糊听着二人断续的言语,接着利刃擦袖声,便知了顾宛君想作何。
      果然,二人被守卫宫人带走罢,便未归来。
      沉香燃尽最后一缕,月已东升,银白月华透着雕花窗棂投射在她的淡紫色长衫上,她就这么如溺水之人迫切想抓住一根浮木般,攥紧被褥。
      良久,雯锦终是撑不住,拥着满心恓惶,枕着夜色安睡了。

      **

      翌日,文华殿内,沉香冷在鎏金炉里,只余一层薄薄的灰,承允便换了百合香。

      景和端坐主座,张祁也手按绣春刀,侧立一旁。太子监国,昭明帝要锦衣卫协理,便不必惊动三法司。

      顾济明坐在太子下首,此刻他望着堂下跪着的人,像被人兜头盖脸泼了盆冷水。

      那人垂首跪在堂下,一身灰褐长衫,领口磨得发亮,着实是很旧的衣裳了。他瘦得脱相,鬓角生出几缕白,跪在那里时背佝偻着,和当年那个穿着绯袍、春风得意的扬州盐运副使判若两人。

      顾济明肩膀一瑟,声音梗在喉咙,
      “你、你何时回来的?”
      顾筠扯了扯唇,正欲说写什么,却被景和打断,“顾妃昨夜遇刺,凶手是顾筠。”

      顾济明听罢,顿时脸色大变,“怎会、怎会……她是你侄女啊。”
      景和将桌上一物往前推了半寸,“韩旭床板夹层搜出来的,你写予他的密信。上面是你的私印,是也不是?”
      张祁也接过信,走到顾筠面前蹲下,将信展开,纸上墨迹泛黄,边角落款处钤着一枚私印,朱砂褪了色,但印文尚清晰可见。

      顾筠看着那张信纸,竟面色无常,反而笑道,“是臣的。不过不是臣写给韩旭的,是写给顾妃的。毕竟,他身上不是还有块娘娘的手帕么。”

      “你、你刺杀侄女不成,竟还要诬陷于她么?”顾济明猛地站起,踉跄几步,虚指着他。

      景和闻言,笑道,“有个宫女也有顾妃赏赐的手帕,不足为奇。何况,孤封锁消息,并未有人知晓手帕之事。你从何而知?”

      顾筠不说话了,他垂首盯着地上那方青砖。
      景和又道,“摘星楼伙计画了押,指认案发前你与杨凌二人见过面,你刚走不久,杨凌就死了。”他把供状丟给顾筠,“你们那天大吵了一架。”

      “臣与他乃故交,喝酒叙旧而已。”

      “你住处搜出的附子,和杨凌体内验出的附子,太医院比对过,同一批货。”景和说出最后一件证据,声音淡淡的,“附子的流向太医院是有记录的。你买的药,够毒死三头牛。”

      顾济明把官袍攥的手指发青,他这些年见过的案子何止千百,确是第一次涉及自己的弟弟与女儿。

      顾筠忽地大笑起来,笑中带着酸苦,“呵,罪臣认。罪臣就是为了报复顾阁老。令牌是罪臣偷的,手帕也是,罪臣没什么好说的。”他顿了一下,眼睛死死的瞪着顾济明,
      “你当年为了官位,亲手把我送上公堂。你知道岭南瘴气有多刺骨么?你踩着我的血与和你那个结拜兄弟姜正颐的血,做了阁老,现在坐在这里审我,不心虚么?”

      说罢,他唾了一口,旋即一头撞在漆木廊柱上。
      张祁也近前探其鼻息,还活着。

      “阁老还要审么?”景和扶额问道。
      “他既已认罪,便画押罢。”顾济明叹了口气,捧着朱砂印泥就着顾筠的手摁了上去,他指腹微凉,竟微微发抖,过了会又续道,

      “臣给殿下讲一桩旧事罢。”他的声音忽地沉了下去,“昭明十年,贞吉兄将才回京,彼时他不过一小小七品御史,当堂举时任内阁首辅的秦守诚贪污受贿。”

      “阁老想说昭明十年首辅贪墨案么?此案不是你们周门三士查办的么?”

      “不,若只是贪墨案便好了。且,这个案子多是贞吉兄的功劳。后一月,又有扬州盐商状告秦守诚纵其子无岐伪造盐引,侵占盐课。时贞吉上书列了秦守诚四大罪行。”他长叹一声,继道,

      “你父皇震怒,抄家夷族,判其子绞刑,令秦首辅观刑。秦守诚当时一大把年纪,受不住,当场气绝。顾筠当时是扬州盐运副使,协同作案,被发配岭南。而贞吉兄,则不出三年便从七品直升礼部尚书兼华盖殿大学士。陛下超擢,升迁之快,国朝难出其二啊……”

      景和听着,起身拾起书架前一积灰的旧档,翻到某一页,指道,
      “是,孤记得,顾阁老当初大义灭亲,亲自把弟弟送上公堂。”

      “欸、臣老了,不中用了,都有些记不清这些陈年旧事了。”

      “那孤便明白了。顾筠被流放岭南,对你怀恨在心久矣,并贿赂光禄寺管膳太监韩旭投毒。投毒一事败亡后,韩旭投井自尽,他又秘密召见杨凌,用同样的办法毒杀他。最后,企图嫁祸恭王与顾妃。昨日,便要去杀顾妃做替死鬼。”

      顾济明垂眼盯着那方青砖洇开的血迹,沉默片刻,随后对着景和作揖行礼,哑声道,“殿下……明日可否允臣见他最后一面?”

      殿内忽地沉默下来,景和望着顾济明微微佝偻的脊背,不合时宜的想起那封封送往栖霞寺的信,难免眼眶一热,
      “春寒已息,棠棣堪折。你……且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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