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木牌位 本督不介意 ...

  •   “姜女史,你不在坤宁宫呆着,却鬼鬼祟祟绕道来本督私室,实在行迹可疑。”

      那声音如一潭死水,无波无澜;又如一片枯叶,落在青石板上。

      冷、轻……

      而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闻身后那人冷不丁道,雯锦缓缓转身,手心已然攥出汗。

      便见那落日融金下,有一人一身玄黑蟒袍,腰间白玉带轻束,负手立于甬道尽头,似笑非笑。

      “督公说笑了。”她微微俯身行礼,“臣不过是去尚寝局送文书,走错路罢了。”

      “走错了路?”他步步紧逼,高大挺拔的身影笼罩她,雯锦后退了两步,撞在木门上。

      蔺翦便一手撑在门上,道,“那姜女史的路走的可是真够偏的。本督差点就把女史当成那违反宫规之人,上报宫正司了。”

      雯锦向来不喜与人挨得这般近,她侧身欲避,那人却丝毫不动。她便索性缓缓蹲了下去,打算钻出去。却见那人竟也蹲下来,与之平视。

      “督公想作何?如此作弄臣。”她颇有些恼意。

      男人遂起身,睨了她两眼后,掏出钥匙,门吱呀一声开了。

      “进来。”

      见她不动,他又哂道,
      “姜女史费尽心思,不就是想进来吗?怎的门开了,反而犹豫了。”

      雯锦踌躇不定,此人行事太过令人捉摸不透,焉知进去后祸福无常。

      她看着男人准备关门,忙伸手挡住,抬脚跨了进去。

      室内很暗,只余窗棂间落落残影。

      一幅幅唐卡(1)高悬于墙上,供桌上搁着一堆牌位,室内各个角落都堆着他那些“宝贝”。室内陈列似乎与上次并无不同,她对他那些“宝贝”并无半分兴趣。

      蔺翦站在牌位前,见她一直盯着牌位,便往旁边挪了挪。

      是以她看的更清楚了,目光搜寻良久,瞳孔猛地一缩,遽然看见了爹爹的名字。她手抖了又抖,指了指供桌一隅角落的某个牌位,声颤道,“督公认识这牌位上的人吗?”

      蔺翦闻声,皱了皱眉,“本督目不识丁,上面写的什么名字?”

      “姜、正、颐。”她一字一句道。

      她不由心中腹诽,司礼监秉笔太监须批红,他竟然言不识字,不知真假与否。

      “不认识。听着倒是耳熟。”他应道,声音依旧无半分情绪。

      “那督公为何有其牌位?”
      “姜女史,你这话当真可笑。本督尚不记得一日三餐食了什么,何况死了数载的人?”

      他观其神色,顿了顿,又道,
      “此室所立牌位,或是本督政敌,或是本督见过的死人。”

      言罢,他近前一步,将那牌位抛在地上,甚至用皂靴轻轻踢了一脚。

      “这只是一个刻着名字的木头而已。无生卒年月,无生平过往,亦无孝子祭祀。”他语气平平。

      雯锦袍袖下的手攥了又攥,指尖掐进肉里。她不接话,只走上前将那牌位捡起来,用袖子轻轻拂了拂上面灰尘,然后放回供桌上。

      “呵,你来找它,妄图寻一个究竟。可前尘旧梦,早已沦为黄土枯骨。你最后查出来的也只能是这些木头。”

      “本督还有许多木牌位,不介意在上面添上姜女史的名字。”

      骤然,门外他的小黄门疾呼喊道,“督公,该去问候老祖宗了。”

      蔺翦闻言,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道,
      “看也看完了,门在身后,滚罢。”

      雯锦心中默念,她偏要查出真相,然后转身撩袍而去……

      蔺翦依随其后,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甬道尽头,这才收回眼,掩门落锁,直奔司礼监。

      日沉西山,已然月色中天,天色向晚。

      蔺翦疾步朝着司礼监直房走去,再晚便该误了时辰。

      虽然上回干爹便说他不必每日都去请礼问安,亦不乐意见他。

      他却依然每日都去,晨参暮省,每日三四次,风雪无阻。

      究竟为何,他不知道,许是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干爹说得倒也不错,他这种粗人,还是整日待在豹房里好……

      他刚抬脚,蔺德安便在床上咳了声。

       蔺翦匍匐于地,俯身三叩, “儿子给干爹请安,干爹吉祥。”

      “翦子啊,你今日怎来得晚了些。”那人幽幽道,似怒似愿。

      “有事耽搁了……”

      “呵,你整日能有什么要事。无非是在豹房(2)和那群豺狼呆一起,要么守在你那私室对着一堆牌位静坐。”

      “干爹说得是。”

      “咱家那么多干儿子,就你活得不像个人样。明明先前在御马监(3)任职的时候还是好好的……虽说手段狠戾嗜血些,却也是实打实的有求进之心。而今……”

      他睨了蔺翦一样,“半人半鬼。”

      “干爹说得是。”蔺翦应道。

      又是这句话,这么多年了,他这个干儿子,统共跟他说得最多的便是“儿子给干爹请安”“干爹说的是”,诸如此类。

      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他的心总归一直在他那儿。自从当年捡了他,他的确是他手上培养最好的刀。刀归刀,养了这些年,养条狗也养出感情了。

      只是而今,宛若木头,无悲无喜,竟叫他心底生出些许恐慌。

      思即此,他忽而很想见他能有常人情感。于是,他张了张嘴道,

      “你今年二十有二了。孤身一人多年,宫中不免寂寞难耐,你那些弟兄们都找了‘对食’搭伙过日子,咱家也为你寻一个罢。若有人肯怜惜你,你心中有了牵挂,总归能好过些。也不必日日跪在那蒲团上,对着一堆木头牌位……”

      “干爹,儿子不需要。”蔺翦心下烦躁,果断回绝。

      “还是说你想自己选?咱家听说你近来一直在看一个奴婢,可是钟情她?”

      蔺翦没有丝毫犹豫,连连摇头。

      蔺德安笑笑,说,“那你看她什么?”

      蔺翦愣了一下,没答话,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蔺德安遂微微蹙眉,“你想得到她?”
      “不想。”他回答的干脆利落。

      “那你想保护她?”
      蔺翦拧了拧眉头,冷冷道,
      “不想。”

      真是怪了,蔺德安原本心下一喜,可听了他这番言语顿时感觉懊恼。

      “那你图她什么?”他最后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见蔺翦没答话,蔺德安便让他下去了。
      图什么,蔺翦想,许是什么都不图罢。

      只是看着,看着她活着,比看旁人活着有趣。

      他忽然忆起多年前,似乎也有那么一个人始终脊骨笔直,最后还是弯了……

      他很好奇,她这般身若蜉蝣之人,何时折了脊梁。

      **
      一段时间后,近三月三,春水初涨,杨柳如烟。

      银丝细雨濛濛而落,姜雯锦自风雨中归来,她立在檐下,抱着一摞书籍,缓缓收起油纸伞。

      便见几只麻雀落在廊下躲雨,玉兰沾露,娇艳欲滴,好不可爱。

      她轻轻一笑,提起裙摆往屋内走去。

      “你今日很是高兴?”

      一声温柔的男声传来,其声如听涓流,如沐春风。

      她闻声一抬眸,便见他一身月白色衮龙袍立在屋内,头戴乌纱折上巾,正言笑晏晏地望着她。

      “是,臣见细雨绵绵,生意盎然之象,顿觉心情舒畅。殿下这是在……”

      他平常公务繁忙,何况除却日常请安外,外男不得久留后宫,所以她这才这般问。

      “三月三,日天气新,确是如此。明日上巳,孤提前来给母后送节礼,奈何她已然安歇了。你便莫进去侍候了,在此陪孤说说话罢。”景和笑答。

      闻言,她这才发觉他手中提着一食盒。

      看她不说话,盯着食盒,景和又忙道,
      “这里无非是上巳要吃的荠菜煮鸡蛋,还有一些孤亲自染的彩蛋和做的五色缕(4)。祈福消灾罢了。”

      他边说边掏出一个彩蛋递给她,她愣了会儿,似是没想到,然后缓缓伸手接过。

      “殿下待娘娘一片孝心。”

      她顿了顿,看着手中彩蛋,欲言又止,最后终是开口,

      “殿下待臣这般好,先前臣还无故惹殿下生气,是臣的不是。殿下要不打臣出出气,教臣心里也好过些。”

      她说罢,递了本书给他。

      他噗嗤一声笑了,
      “谁教你这样认错的?圣贤书是用来读的,不是用来欺负人的。”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他笑得那么张扬,以前分明只是微微一笑。

      “臣以前不好好读书,爹爹便是这样待臣的……”

      “孤并无生气。念起溯源,却也只是想对卿说一句:鸷鸟不群,大道则寡,孤则孤矣罢。”

      “你若一直为旧情所困,为旧恨所缚,恐也行不长远。”

      她听着男人的话,思考良久,继而昂头道,
      “殿下无非是想说‘人随情欲求华,譬如入湿地取薪,湿薪虽多,火不能燃。其欲炽然,亦复如是。’ ”(5)

      她顿了又顿,道,
      “那臣大抵是没有慧根。爱欲虽如利刃,常宰割我心,但臣贪恋世间俗欲温情。是以,每心焰自煎之时,臣却愈发觉得,臣始终守心如一,或可称上至纯至善之人。”

      “臣……甘之若饴,亦不负家父教诲。”

      景和听了这番话,只觉熟悉,好似在哪听过。

      他笑得开怀,道,“卿此番言论,倒是越发教孤好奇,令尊大人是何等人也。竟把你教的这般拗,可这也并无不好……”

      俗欲也好、温情也罢。道术有异,独坐高台,身侧尽是俯首听命之徒,他落子孤吟已久。

      竟然无比冀图,能和这么一个人,在孤灯下,好一番高谈阔论,促膝长谈,无所谓君臣。

      他抬眸深深看了眼窗外,此刻他亦不知,自己以后竟也是那爱欲之人,甚至更甚……

      **
      不知不觉间,瞑色渐深,天光敛尽,而夜色如墨。

      周遭寂静,只余鸦雀声。

      暗室一隅,有一盏孤灯高悬。室内一个和尚从袖中掏出三枚斑驳铜钱,递给身侧的男人,道,“殿下,恭敬捧着,念你心中所念之事,然后掷于地。如是六回。”

      铜钱落地声起,那人笑笑,惊呼,
      “此卦遇泰,吉无不利。王爷,可以一行。”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木牌位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