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 29 章   急诏是 ...

  •   急诏是在他们刚过骆水北岸时追上的。传旨的骑兵从玉门方向疾驰而来,马蹄踏碎了河滩上薄薄的冰层,将一封漆封的文书递到孟亭手中。孟亭拆开蜡封,目光在纸上扫过,手指微微收紧。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将文书递给安羲。
      “圣上驾崩。太子嬴苏即日登基,所有在外将领即刻回京。”
      安羲接过文书,反复看了三遍,那几行字像烙铁一样烫进他眼睛里。“驾崩?怎么会——”他抬起头,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圣上病重是众所周知的事,但谁也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驾崩——风城关的烽火还没熄,沈州还在告急,王抗和朱青的灵柩还没运回帝都。王筠一把夺过文书,看完后脸色铁青,将文书往地上一摔,扭过头去不再说话。
      “我爹刚战死,圣上就驾崩了。新皇帝是嬴苏——是那个在庆功宴上揽着舞姬喝酒的嬴苏!”她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孟亭将文书从地上捡起来,折好放回怀中。“回京。”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新皇登基大典在永安皇宫太和殿举行。殿中百官列队,钟鼓齐鸣,嬴苏身着玄黑龙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从丹陛下一步步走上御阶。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这座宫殿的深度,那双眼睛扫过殿下百官,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曹莽站在文官之首,双手拢在袖中,面容沉静如水。当嬴苏的冕旒从面前经过时,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不易察觉的弧度。宦官刘荟依旧站在御阶右侧,手执拂尘,阿谀奉承之词滔滔不绝。
      “陛下天资英迈,当年在太学便力压群儒,博古通今,便是先帝也常对老奴夸赞陛下有太祖遗风。如今江山在握,四海归心,实乃江心之幸、社稷之福!”
      安羲站在武官班次的中后排,透过前排将领的肩膀缝隙望着那个端坐于龙椅上的人,心里忽然一阵发冷。他想起庆功宴上嬴苏放下酒杯问那个亥人舞姬“此曲为何如此伤感”时的温和神情,与此刻坐在龙椅上俯瞰众生的新皇判若两人。他在人群中努力寻找蓝尘和曹睿的身影,但没有找到。宁衡从安陵回来后也再没见过。这三个人像是同时从帝都消失了,连登基大典都不见踪影。
      登基大典结束后,皇家马场照例举行骑射比赛以示庆祝。刘荟亲自下场,连发三箭皆中靶心,满场文武齐声喝彩。他将那把御赐的雕弓递给侍从,笑着拱手还礼,转身回了马场边的凉棚。所有人都知道他夺魁不是因为他箭术最好,而是因为没有人敢赢他。几个武官在靶场上互相递了个眼色,故意将箭射偏了几寸——不太离谱,刚好比刘荟的成绩差一截。
      赛后刘荟坐在凉棚下饮茶歇息,有内侍来报说新到了一批外国贡品。他放下茶盏,拂尘轻轻一摆:“都拿上来吧。”几名侍从抬着几只朱漆木箱鱼贯而入,将箱中之物一一取出——青秀国的翡翠如意,敖海国的夜明珠,楼沙的犀角杯,亥部的玛瑙鞍,还有番鼓胡琴、奇珍水果、琼浆玉液、锦罗绸缎、瓷器绿茶,每一件都用锦缎细细裹好。
      刘荟站起身来,手指从贡品上方缓缓划过,停在那颗拳头大的夜明珠上。“夜明珠留下,犀角杯留下,翡翠如意也留下。这几匹锦缎颜色太艳,咱家用不上——送到后宫给贵妃们挑吧。那几坛酒抬去御膳房,瓷器、茶叶送去给新陛下过目。”他拈起一颗亥部进贡的葡萄放入口中,“剩下的,抬到咱家私库去。”
      正在此时,曹彰笑着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齐羽军的亲卫。他朝刘荟拱了拱手,声音洪亮而张扬:“公公好雅兴!这马场凉棚,贡品满桌,日子过得比陛下还滋润。我听说最近又有好几批贡品直接抬进了公公的私库,怕是库房都快放不下了吧?公公何不如施舍一些给曹家,也叫曹家上下感念公公的慷慨。”
      刘荟也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曹公子哪里的话。曹家乃江心股肱,支撑起大半个朝廷,曹公子要什么宝物没有,哪看得上咱家这点东西。今日马场风光正好,曹公子不去骑射两圈?”
      曹彰没有接他的话,径自在他对面坐下,收起笑意,声音不急不缓却一字一顿:“闲话改日再叙。今儿来,是有正事。”他往椅背上一靠,“扬郡徐家这些年与公公交好,此事朝中无人不知。但近来有人递了折子——徐家子弟在扬郡贪受贿赂,挪用军饷,纵容族中欺压百姓。公公怎么看?”
      刘荟放下茶盏,嘴角仍挂着笑。“曹公子说笑了。徐家的事,咱家一个内臣哪里懂?折子到了御史台,自有台官去查,该革职革职,该抄家抄家。国有国法,咱家不敢妄议。”
      “革职?”曹彰挑起眉毛,“公公没听明白。不是革职,不是抄家——是斩草除根。”
      刘荟的笑容终于僵住了。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着茶盏挡住自己下半张脸。“徐家毕竟是建国功臣之后,纵有子弟不肖,罪不至灭门。陛下刚登大宝,宜施仁政,不宜大开杀戒。”
      “死不死的,是陛下说了算。陛下刚登基,龙椅还没坐热,正需要立威。徐家撞在这个刀口上,怨不得别人。”曹彰往后一靠,翘起腿,语气忽然变得极随意,“公公不妨想想——新皇帝是谁扶上去的?”
      两人对视片刻,曹彰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朝马场走去。身后的齐羽军鱼贯跟上,靴底踩在石板上整齐而沉重。刘荟独坐在凉棚下,拂尘横在膝上,那双惯于察言观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寒意。好一个过河拆桥。曹家借他的势力将嬴苏扶上太子位,现在新皇登基,头一件事就是要砍掉他的手。徐家若倒,他就是案板上的鱼肉。
      第二天清晨,卫江府里安羲与孟亭坐在会客厅的竹椅上,面前摊着刚从兵部送来的几份军报。安羲的茶已经凉透了,没有心思再沏。孟亭将其中一份军报展开,眉头越皱越紧。
      “风城关的军报——王抗战死,朱青战死,曹雄被俘后获救。现在整个北境的军权正处于真空状态,朝廷至今没有任命新的主帅。沈州那边蓝尘和曹睿还在等援军,再这么拖下去——”他将其中一份军报搁在案上,话没说完便被一声急促的脚步打断了。
      王筠推开会客厅的门,大步走了进来。她的长发没有束起,垂在肩侧,脸上带着罕见的苍白,手中握着一封刚收到的调令文书。
      “不用看了。”她的声音冷而沉,将调令往案上一拍,“风城关的调令已经下来了。我爹的军权归曹家所有,北境主帅由曹雄继任。我们三个——你、我、安羲——被派往沈州,即刻启程。”
      安羲抬起头:“沈州?那正好,蓝尘哥和曹军师还在那边等援军——”
      “任务是讨伐叛将。”王筠打断了他,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像是连她自己都不愿相信自己在说什么,“军报上写的是蓝尘。还有宁衡。”
      安羲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蓝尘投敌?不可能!蓝尘哥不会投敌——永远不会!”他的声音在厅中回荡,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宁衡也不会!他在安陵帮我们抓了张讽,他替我们救了多少百姓——你忘了吗?曹军师亲自派他来的!他们怎么可能投敌?这军报是谁写的?”
      “新上任的兵部尚书。”孟亭将那份调令拿起来重新展开,目光在“蓝尘”两个字上停留了很久,“是曹家的人。”
      安羲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指节发白。“你信吗?”
      “我也不信。”孟亭抬起头看着他,声音沉而稳,像是在这间被坏消息塞满的屋子里唯一一块还没有被冲垮的石头,“但军报上写着他们的名字,我们就必须去。只有去了,才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