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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孟亭带 ...

  •   孟亭带着王筠与安羲离开玉门时,天还没亮。风城关的风沙在身后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沈州方向湿润的晨雾。三匹马踏着戈壁滩上的碎石,蹄声零碎而急促,没有人说话。王抗和朱青的灵柩还停在玉门将军府里,战事却不等人,圣旨八百里加急催促所有可用之兵驰援沈州。他们只来得及在灵前磕了三个头。

      孟羽没有跟来。他站在玉门城门口目送三人远去,手里还握着那卷翻旧了的《北境兵略》,书页被晨风吹得哗哗响。他选择留下来,继续在灵力传习所教书,继续修那些还没修完的墓。

      第二天午后,一队被亥部俘虏的江心士兵被放了回来。孟羽赶到城门口接人时心里隐隐觉得奇怪——按惯例,俘虏不是被处死就是被扣作人质,很少有这样完整放回来的。回来的士兵大多带着伤,但伤口都被处理过,精神尚可。其中一个老兵约莫五十岁,头发花白,脸上全是风霜刻下的沟壑。孟羽扶他在城门口的石墩上坐下,递给他一壶水。老兵接过水壶的手很稳,喝了一口,抬头看着孟羽,说他是安陵人,儿子也来参军,在风城关之战中战死了。他在对抗祢兆的战役中被抓走,以为自己也会死。在亥营里听看守说,有一个年轻的将军是祢兆的儿子,下令优待俘虏。他起初不信——打了这么多年仗,他从没见过会优待俘虏的楼沙人。但当天晚上,看守果然端来了热饭和奶茶。第二天,那个年轻将军亲自来到俘虏营,给每个江心士兵发了一小块桂花糕。

      老兵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半块被压碎的桂花糕,碎屑沾在油纸上,已经干得发硬。他舍不得吃完,想带回来给儿子上坟。孟羽低下头,看着那半块碎成渣的桂花糕,忽然想起朱青说过的话——每次见面祢兆都会跟他要一块桂花糕,说太甜,但还是会吃完。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朝老兵深深鞠了一躬。

      下午,孟羽推着板车去祁西城外的墓地,车上装着新刻好的几块碑。远远看见一个健壮的青年站在墓地里,正弯腰清扫碑上的落叶。那人穿着亥部牧民的寻常皮袍,肩宽背阔,动作很慢,每一扫帚都像是怕惊醒了碑下的人。扫完落叶后他从腰间解下一个皮水袋,蹲下身,在几块碑前分别种下几株矮小的植物。那植物只有巴掌高,灰绿色的叶片肥厚多肉,茎上生着细密的白绒毛,顶端开着几朵极小的花,花瓣是淡紫色的,在戈壁滩的黄土中格外显眼。

      孟羽停住脚步。他想起在太学读书时翻过一本西域植物志,上面画过这种花。它生长在楼沙与亥部交界处最荒凉的戈壁滩上,根系能深入地下数丈找到水源,一年只开一次花,花期不过三五天。亥人叫它“长生花”,是沙漠里生命力最强的植物,象征残酷环境里的希望。

      “这是什么花?”孟羽问。青年抬起头,看了孟羽一眼。他的面相与祢兆有几分相似——高颧骨,深眼窝,被草原风沙打磨得粗糙的皮肤。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祢兆的刚硬,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和更深的执拗。“长生花,亥人最喜欢的花。整个戈壁滩上只有它能开出花来。我父亲说,能在沙漠里活下来的东西,都值得尊敬。”

      孟羽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张脸很眼熟。不是见过,是像某个人——那个在峡谷里双刀齐出、呼唤风沙、最后浑身裂开倒在血泊中的亥部首领。他猜出他是谁了。祢兆的儿子,那个下令优待俘虏的年轻将军,此刻正蹲在自己父亲的敌人墓前,一株一株地种着长生花。孟羽沉默地从怀里取出那本被火烧过边角的课本,递给他。

      “这是祁西城学堂里一个孩子的课本。他没能活下来。上面有一首江心的诗。”

      青年接过课本,低头看着那一页。那些字迹不工整,横不平竖不直,撇捺歪歪扭扭地往外撇,是刚学字不久的孩子写的。他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抚过那些墨迹,像是在摸一个素未谋面却已经永远失去的朋友。孟羽说希望我们都能成为这朵花,在残酷的环境里活下去,开出花来。

      青年将那本课本小心地收入怀中,抬起头望向祁西城的方向。那里早已没有城了,只剩一片焦黑的废墟和废墟上层层叠叠的墓碑。他说我的父亲告诉我,战场上的每一个亡魂,都想回到千里之外的故乡。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江心有一句诗,“河岸新换杨柳色,阡陌不见梦里人”。你们那里的风景一定很好,适合重逢。

      孟羽把这句话在舌尖默念了两遍。河岸新换杨柳色,阡陌不见梦里人。他不知道这句诗是谁写的,但此刻从祢兆的儿子口中念出来,却比任何一篇课文都更让他觉得重。“重逢不在风景,征战不在将军。”青年将皮水袋系回腰间,拿起靠在碑旁的长扫帚,朝孟羽微微点头,转身朝墓地另一头走去。

      另一边,行军途中的夜晚,篝火在营地边缘噼啪作响。安羲、王筠和孟亭围坐在火堆旁,干粮已经分完了,只剩下几块烤得半焦的饼。王筠坐在火堆对面,手里握着一根枯枝,一下一下地拨弄着篝火边缘的余烬。火星被拨起来,在夜风中飘了不远便散了。她的手臂上还缠着绷带,动作却依然利落,只是拨火的手比平时慢了几分,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安羲坐在她对面,将无极弓搁在膝上,犹豫了很久,终于轻声问了一句:“你父亲……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筠没有立刻回答。篝火在她眼底跳动了很久,她忽然把枯枝丢进火堆里,靠回背后的行囊上,开口时声音不像平时那么冲,反而平静得让人有些意外。“严厉,古板,从不夸人。我大哥小时候被他用马鞭抽过太多次,背上全是疤。二哥不肯学枪,宁可去放马,他气得三天没吃饭。后来他们就再也不肯回来了,一个去了永安做官,一个在临湖跟朱家子弟混日子。”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上面全是握矛磨出的厚茧。

      “我想替他出征。十二岁那年我就跟他说,我不要嫁人,我要上战场。他看了我很久,什么也没说,第二天还是把我留在营帐里,带着兄长们去练兵。所有人都觉得一个女流之辈上不了战场,包括他。”她将手握紧成拳,“后来我听说自己有婚约,是孟家的儿子。那夜我闯进他帐里,他一个人坐在案前看军报。我问他,你是不是要把我当和亲的棋子。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个字——‘不’。我不知道那个‘不’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还是‘不要说了’,还是别的什么。”

      “但第二年,他就允许我跟着巡逻队去边境了。我上阵那天,他站在城楼上看着,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后来我听说我兄长在永安花天酒地,他也没有再去找过他们。或许他早就放弃了他们,也放弃了我,只是不想说。”

      “或许他早就认可你了。”孟亭的声音从篝火另一侧传来,不高,却稳稳地压住了夜风的呜咽,“只不过他无法对抗朝廷,也无法对抗那些根深蒂固的偏见。他允许你上战场,就是他能做的最大程度的让步。”

      王筠没有回答。她只是将矛横在膝上,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擦拭矛尖上的暗红灵光。夜风从沈州方向吹来,裹挟着湿润的雾气,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拂动。这一刻她没有再说任何话,但安羲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那不是哭泣的抖,是一个人在放下长久以来背负的盔甲之后,终于可以喘息的颤抖。她不再是“王少将军”,她只是王抗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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