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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虽然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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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无法确定祢兆的位置,但王筠在失去视线的瞬间便做出了判断——不是寻找,是收缩。她往后踏出一步,后背撞上孟亭的肩胛骨,王抗几乎在同一刻从另一侧退回来,三人无需言语便围成了一个背靠背的三角防御阵型。三个方向,没有死角。王筠的长矛指着风暴深处,矛尖上的暗红灵光在黄沙中一明一灭;孟亭横握神威枪,枪尖的银光在风沙中微微闪烁;王抗将环首刀横在胸前,呼吸粗重却仍然稳如磐石,三个人谁都没有开口,但都明白祢兆就在附近,等着他们露出破绽。
祢兆的确在等。他隐在风沙暗处,骨哨仍在口中无声地震颤,将混乱的灵力波动不断扩散。他想拖垮他们——王抗已经和他打了快半个时辰,孟亭和王筠刚才在裂缝边缘消耗了大量灵力,三个人撑不了多久。他不着急,他有的是耐心。
就在此时,头顶的风暴骤然裂开一道口子。不是自然裂开的,是被人用刀气硬生生劈开的。一道魁梧的身影从天而降,双手握一柄宽刃战刀,刀身上覆满暗金色的铭文,下坠之势如陨石般砸向三人防御阵型的中心。三人同时向不同方向翻滚避开,战刀劈在他们方才站立的土地上,炸开的冲击波将周围数丈内的沙尘齐齐震飞,风暴在这一瞬间被强行撕开了一道缺口。祢兆顺势收起骨哨,挥手驱散了残余的风沙,月光重新洒落战场,照亮了那个突然杀到的魁梧身影。
来者身高近九尺,肩宽背阔,穿一整套楼沙特有的镶铁皮甲,甲面上深浅不一的划痕交错纵横,没有一道是新伤。那张脸被草原风雪磨得粗糙如老树皮,颧骨极高,眼窝深陷,嘴角挂着一丝从容而狡黠的笑意。楼沙万户长东方朔麾下第一战将,宇文岳。
祢兆将双刀从沙地上拔出,朝他微微点头。宇文岳将宽刃战刀往肩上一扛,目光从王抗身上扫到孟亭,又从孟亭扫到王筠,像是在估价三颗人头值多少匹战马。混战在月光重新洒落的瞬间全面爆发。王抗对上宇文岳——环首刀与宽刃战刀轰然相撞,一个是打了大半辈子仗的老将,刀法沉稳老辣;另一个正值壮年,力大无穷,刀势如狂风暴雨。王抗方才与祢兆缠斗已消耗了大量体力,此刻额头已沁出汗珠,但他每一刀仍然精准地落在宇文岳刀势的间隙中。
另一边,祢兆双刀齐出,孟亭与王筠联手应对。孟亭越战越勇,神威枪的每一次刺击都带着一击毙命的凌厉力量,枪尖的银光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致命的弧线。王筠旋转蓄力,长矛在周身划出一个完整的圆弧,将所有残存的灵力凝聚于矛尖,猛然劈下。祢兆双刀交叉苦苦架住这一击,刀身在矛尖下微微发颤。王筠没有和他僵持——她猛地收矛侧身闪开,露出身后早已蓄势待发的孟亭。神威枪的枪尖发出了致命的红光——四道刃口上那些古体铭文同时亮起,这是王抗曾说过的特性:当敌人处于灵力低弱状态时,神威会发出斩杀提示。孟亭没有犹豫,全力一□□出。枪尖正中祢兆胸口,却像是刺进了某种比钢铁更硬的东西。祢兆没有后退半步,甚至没有晃动,只是低下头,看着那柄贯穿自己胸口的枪尖。
裂缝从他胸口的伤口处开始蔓延,不是血,是暗紫色的光,从裂缝中往外透,像是有无数条发光的毒蛇在他皮肤下游走。他浑身裂开,裂缝里涌出的暗紫光芒将他的脸映得如同厉鬼。噬心入魔——放弃所有感情与理智,只保留杀戮的欲望,这是侵蚀意识最快的入魔方式。王筠曾在沛州见过赵让蚀心入魔的模样,那种暗红的光芒和眼前祢兆身上的紫光如出一辙。
“祢将军!”朱青的声音从裂痕对岸传来,他领着援军终于赶到,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勒马不前。祢兆站在月光下浑身散发着暗紫光芒,那双眼睛已没有任何理智,只有纯粹的杀意。朱青策马想要冲过裂缝,但两军已在裂痕外围全面交火,他只能先指挥士兵稳住阵线,同时借助生成的土桥跨过裂缝。
祢兆的声音沙哑低沉,已没有半分人类的情绪:“为了亥国——我要把你们全部杀死。”他抬起手,五指微张,周身暗紫光芒暴涨,整个人如炮弹般弹射而出。宇文岳在王抗身后发出低沉的笑声:“这才是真正的好戏。”
祢兆此时刀枪不入,力量暴增。王抗环首刀劈在他肩头只留下一道白印,孟亭神威□□向他肋下被反震得虎口发麻,王筠长矛横扫砸在他膝弯上,矛尖的暗红灵光在他皮肤表面炸开却仍然伤不到筋骨。他以一人之力对抗六人,却在每一次反击中逼得所有人同时后退。
“魔化总有一个灵力散发点,它给身体运输灵力,就像心脏一般。”孟羽一边躲闪一边扯着嗓子喊,“找到那个点,集中攻击!”孟亭和安羲不是第一次面对魔化的敌人——沛州赵让的胸口裂隙,安陵张忠的胸口灵力汇聚处。两人默契地开始在祢兆周身游走观察,终于在他后背肩胛骨之间找到了那个散发着暗紫光芒的灵力散发点。安羲拉满弓弦一箭精准地钉在那个光点上,祢兆吃痛暴怒,反手甩出五道暗紫风刃,威力远超他入魔前的任何一击。王筠横矛试图格挡,风刃却直接击碎了她矛尖的灵光,划伤她的手臂,她闷哼一声后退数步。
王抗眼角的皱纹在那一刻显得格外深。他的体力在迅速流逝,握刀的手第一次在战斗中微微发抖。他看见宇文岳正从侧翼逼近,看见祢兆在六人围攻下仍然疯狂反击,看见王筠受伤的手臂上鲜血顺着矛杆往下淌,看见孟亭仍在不停寻找下一次刺出的时机。他忽然暴喝一声,一刀逼退宇文岳,转身朝祢兆冲去。环首刀与祢兆的利爪在半空中轰然相撞,两人在近距离全力对抗,谁也无法抽身。孟亭眼见机会来临,神威枪从侧面疾刺而出,枪尖直取祢兆后背那个散发点。安羲同时射出风水双箭,两支箭在离弦的瞬间交融成一道青蓝交织的光柱。王筠咬紧牙关不顾手臂伤口撕裂的剧痛全力一矛刺出。孟羽将所有残存灵力灌入剑锋,把整柄剑朝祢兆后背掷去。
宇文岳跃起,宽刃战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厉的弧线,目标不是祢兆,是王抗毫无防备的后背。一道青蓝色的身影从侧面飞扑过来,用身体挡在了孟亭和那道灵力冲击之间——朱青。他推开孟亭,双手握剑硬生生接住了从祢兆后背爆发的灵力冲击。剑身在触及暗紫光芒的瞬间寸寸碎裂,冲击波穿透他的胸口,鲜血从他背后喷涌而出。同一瞬间,宇文岳的战刀穿透了王抗的腹部。
巨大的爆炸将所有活着的人震飞出去。安羲和孟羽落地的瞬间便失去了意识,王筠被震飞到数丈外,勉强抬起头,视野里一片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孟亭从碎石堆里爬起来,看见祢兆倒在地上身体四分五裂,暗紫光芒正从裂口中一丝一丝地消散。他跪在地上,胸口被灵力穿透,鲜血淋漓。王抗跪在几步之外,宇文岳的战刀从他腹部抽离,血从他捂着伤口的手指间不断涌出,在脚下干裂的黄土上洇开触目惊心的深色。他最后看了王筠一眼,那双被边境风沙磨得浑浊的眼睛里忽然变得很亮。然后他转向孟亭,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王抗闭上了眼睛。
宇文岳将宽刃战刀扛回肩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满地狼藉的战场,看着王抗和朱青的尸体,看着倒在地上意识不清的少年们。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狡黠的笑,那笑容里没有胜利的狂喜,只有一种任务完成后的漠然。“你们问什么任务?”他看着孟亭缓缓说道,“这次支援,只是为了杀掉王抗和朱青。亥国的死活无人在意。真正的楼沙主力——在沈州。东方朔亲自领军,三万精骑已经绕过骆山北麓。你们那个叫蓝尘的,现在生死难料。”
孟亭感觉浑身血液骤然冻结。沈州防线是整个北境防线的支柱,一旦被突破,楼沙铁骑将一路南下直取永安。蓝尘和曹睿在那里。这从头到尾都是声东击西——利用亥国牵制住风城关的主力,趁王抗分心将他和朱青一起除掉,然后集中全部兵力撕开沈州防线。曹雄被擒是诱饵,祢兆的谈判是拖延时间,甚至连曹睿的锦囊都被算进去了——他们知道曹睿会派他们四人来救王抗,所以提前布好了宇文岳这步棋。
但现在来不及多想了。远处,风城关的烽火台上忽然亮起了一束冲天的狼烟,那是有人重新接管了城防的信号。烽火在夜色中明灭不定,像一颗挣扎着不肯熄灭的星。王抗和朱青的血,正在这片干裂的黄土上缓缓渗透。而沈州那边,蓝尘和曹睿面对的是楼沙真正的全部主力。这场战争,才刚刚打到最残酷的部分。
宇文岳将宽刃战刀扛回肩上,最后扫了一眼满地狼藉的战场,转身朝北方走去。他的靴底踩在干裂的黄土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血印。亥部残兵跟在他身后如潮水般退去,没有人回头看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同袍,也没有人再举起火把。
孟亭跪在地上,神威枪横在膝前,枪尖的银光已彻底熄灭。他试了两次想站起来,双腿却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只能勉强撑着枪杆不让自己倒下。
朱青还没有死。他倒在离祢兆不远的地方,胸口被灵力冲击贯穿的伤口仍在往外渗血,但他竟然睁着眼睛。他看见宇文岳的背影消失在峡谷尽头,看见亥部残兵退去的方向扬起漫天尘土,然后他低下头,看见了祢兆。那个曾经与他立下条约、交换过食物和药材的亥部首领,此刻身体四分五裂地倒在自己面前,暗紫色的入魔光芒已彻底消散,只剩下那双眼睛还睁着,望向骆水对岸那片再也回不去的草原。
“祢将军,”朱青忽然开口了,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枯草,“当年你我在骆山立约,我以为找到了知己。你还记得吗——你给我尝过亥部的马奶酒,我分给你半块江心的桂花糕。你说马奶酒太烈怕我喝不惯,我说桂花糕太甜怕你吃不惯。后来你觉得桂花糕确实太甜了,但每次见面还是会跟我要一块。”
祢兆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睁着,望向骆水对岸那片再也回不去的草原。朱青缓缓转过头望向头顶渐渐散开的沙尘间漏出的几颗星子,眼角有一滴极细极亮的东西滑落,混入他脸上早已干涸的血污中。
“我这一生,打了太多仗。我父亲战死那年,我十六岁,偷偷在他灵前发誓要杀光所有敌人替他报仇。后来我在战场上见到一个亥人孩子,抱着他父亲的尸体哭,和我当年一模一样。”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不恨敌人了,但我更恨战争。可是来不及了。也许有一天,你和我都想做的事——让两国百姓不用再送儿子上战场——会有人替我们做完。那些年轻人,他们比我们强。”
他不再说话了。月光安静地落在他脸上,青蓝色的披风终于不再猎猎作响。
一直到天黑,玉门城的救援队才赶到峡谷。安羲和孟羽被抬上担架,王筠受伤的手臂被草草包扎,孟亭拄着神威枪站起来,谢绝了旁人的搀扶。王抗和朱青的遗体被小心翼翼地运回玉门。
玉门城举行了盛大的葬礼,全城百姓自发戴上白巾,从城门口一直排到将军府。王筠跪在棺木前泣不成声,泪水顺着她那张从来不肯在人前示弱的脸往下淌,砸在青石地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印。她从小在北境军营长大,父亲教她骑马、练矛,教她在风沙里辨别人的脚步声,唯独没有教过她怎么哭。此刻她终于学会了,代价却是永远无法说出口的那声“爹”。
孟亭单膝跪在她身侧,将那柄环首刀放在王抗棺木前,刀身横陈在烛火中,如王抗曾经驰骋沙场的那份沉默与硬气。“他也是我父亲的兄弟,”他说,“我懂这种感觉。”王筠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轻轻覆在环首刀的刀鞘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孟羽没有参加葬礼。他一个人推着板车,将那些阵亡的亥部士兵的尸体一具一具搬到祁西城外那片墓地里。他跪在地上,用那把已经卷了刃的短刀一下一下地挖着黄土,指甲缝里塞满了沙砾和干涸的血渍。他把祢兆埋在了祁西城那座大墓旁边,墓碑上刻着:亥部首领祢兆,与其敌亦其友。他身后是上千块高低错落的黄砂岩墓碑,在晚风中安静地竖立着,像是那片死去的人终于等来了最后一个可以和他们葬在一起的亥人。
来不及悲伤。葬礼结束的当天夜里,圣旨便从帝都八百里加急送到。沈州战事吃紧,东方朔主力已过雪线,曹睿与蓝尘独力难支,急调所有可用之兵驰援沈州。
孟亭将圣旨折好放入怀中,转身望向北方的夜空。那夜没有风沙,星河低垂如挽幛。王筠站在他身后,手臂上还缠着绷带,矛已握在手中。孟羽将短刀挂在腰间,安羲将无极弓背在背上。四人收拾好行装,告别了王抗和朱青的墓碑,朝沈州的方向走去。战争还没有结束,而他们要去的地方,是蓝尘和曹睿正在死守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