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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孟亭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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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亭被叫到王抗的将军府时,玉门城上空正刮着入夜后的第一阵冷风。他以为王抗是要在出发前布置军务——曹雄被擒,朱青被贬,风城关的指挥体系已乱成一团,王抗作为北境最高统帅,不可能在单刀赴会前什么都不交代。但当他跨进将军府正堂的门槛时,看见王抗已经披挂整齐,玄铁重甲的肩吞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腰间环首刀已入鞘,手边却横着一柄他从未见过的长枪。
枪身银亮如雪,枪尖不是寻常的菱形或柳叶形,而是四道刃口十字对称展开,每一道刃都开得极薄极利,烛火映在刃面上被切碎成四片冷芒。枪杆比寻常长枪略短半尺,握柄处缠着磨得发亮的牛皮绳,枪尾缀一枚银环,环上刻着几个古体铭文。这把枪被王抗握在手里,却像是握着一样迟早要交出去的东西。
王抗没有寒暄。他示意孟亭坐下,自己却站着,一手按在那柄四刃锥枪上,开口时声音瓮声瓮气,却比平时少了几分咄咄逼人,多了几分回忆旧事时才有的沉缓。“当年我二十四岁,被徐家从边军营中挑出来举荐到中央。那时候朝中武将排资论辈,我一个边地出身的外将,没人看得起。是你父亲第一个把我当同袍,在军议上替我说话。后来楼沙犯境,孟修奉命率中央军驰援玉门。那一仗打到中途,我军中出了叛徒,将情报卖给楼沙,孟修被围在骆山北麓,我带兵连夜突入重围把他捞了出来。”
他顿了顿,将那柄四刃锥枪往身前挪了半寸。烛火在四道刃口上跳了跳,像是被这段往事触动了什么。“从那之后我们就是兄弟。不是嘴上称兄道弟的那种兄弟——是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那种。我信他,他信我。”王抗说,“六年前那场混战,楼沙联合草原七部同时南侵,孟修在骆山守了整整四十天,我在玉门城外与敌主力周旋。那一仗打完,我们守住了江心。圣上论功行赏,要封侯——北境主帅与中央军统帅,功劳并列。但只有一个人能封侯。孟修不知道这件事,圣上问他谁当居首功,他照实说了战况——玉门是主战场,中央军是驰援,若论功,王抗当居首。我听说之后怒不可遏,以为他要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在军议上当场与他争吵,骂他出尔反尔。”
孟亭沉默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王抗面前。他的声音压得很沉,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家父从未想吞并战功。当年圣上封侯,只问了家父一人意见,家父并不知道只有一人可以领赏,只当是按功论赏各得其所。后来家中听说王将军不悦,有人在军中传言王将军看不上家父,说‘孟修不过仗着祖上军功混饭吃’,所以拒绝了别的封赏。家父不信那是王将军说的话,但谣言已入朝堂,圣上为平息议论,将封侯一事搁置。一侯离间两将,此计不必多高明,只要有人在恰好的时候传一句恰好的假话就够了。”
王抗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四刃锥枪的枪杆上缓缓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当然知道那是计。他不是没有怀疑过,但怀疑是一回事,被谣言裹挟着一步步走向决裂是另一回事。当年他在气头上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孟修也在沉默中做了许多不曾解释的决定,等两个人都冷静下来,两家的关系已经碎成一地拼不起的瓷片。
“后来孟修找我和好,想立下婚约。”他将环首刀往案上轻轻一搁,声音忽然变得涩了几分,“我们同意了。但有人给筠儿传话,说她一个王家女儿,要嫁给一个只知倚仗祖上的纨绔子弟。她当然不肯,我自然不悦。我们以为是自己做的决定,其实都是别人替我们做的。这才是他们真正想看到的——不是王孟两家相斗,是王孟两家再也不可能联手。”
他将那柄四刃锥枪从身侧提起,横在双手之间,朝孟亭递了过去。“此枪名为神威,是老夫年轻时用的枪。四刃破甲,锥尖透骨,适合一击致命。”他说,“你父亲给我的那把枪,是让我替他收着的。现在我用这把枪还给你。他料到会有这一天——他比我聪明,从来都是。”
孟亭双手接过神威枪,枪杆触手冰凉而沉重,握柄上缠的牛皮绳已被王抗的掌心磨得发亮,每一圈纹路都像是刻上去的年轮。他低头看着那四道冷厉的刃口,忽然明白了王抗为什么叫他来,为什么在这个所有人都以为只是布置军务的时刻,却给他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王抗要去赴的是生死局,这把枪不是临别赠礼,是托付。
回到当下。四周的敌军如潮水般从沙尘散去的方向重新涌来,火把光在黑暗中连成一片起伏不定的暗红色浪潮。安羲站在孟羽用冲击波清出的那片干净区域边缘,弓已拉满,却迟迟没有放箭。他的风箭虽然精准,但眼下敌人太多,一箭一箭地射根本挡不住。他抬起头望向战场上空翻涌的风沙——那是王抗模仿祢兆召唤的风沙龙卷,此刻两股风暴在峡谷中互相撕扯,掀起的气流混乱而狂暴,普通人连站都站不稳。
安羲忽然想到一个念头。这些风是现成的——狂暴、充沛、无处不在。如果无极弓能以自己的灵力凝聚风箭,那能不能借用这些已经存在的风?他将无极弓高举过头,没有像往常那样从丹田引灵,而是将弓臂对准了半空中翻涌的风暴边缘,以弓为引,将那些混乱而狂暴的气流一点一点牵引到弓臂上。风在弓臂上越聚越浓,形成的气箭比平时粗了数倍。他猛一拉弦,一支巨大的风箭直冲上天,穿透了战场上空的尘幕,在最高处骤然炸开——不是炸成碎片,是分裂成二十余支小箭,在空中各自划出精准的弧线,向四面八方散开射向围上来的敌军。那些小箭落地后并未消散,而是再次分裂,每一支又裂成十几支更小的风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将冲在最前排的数十名亥部士兵钉在地上。
安羲没有停。他接连不断地拉弓、射箭、分裂,风箭在战场上空织成一张青色的箭网,弓臂上的风芒亮得像是握了一颗坠落的星。这是他第一次在实战中尝试操控外界的风,手臂已经开始发抖,每一次拉弓都能感觉到经脉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他的箭雨始终没有断。他一个人,就射出了一整支长弓队的箭量。
孟羽蹲下身,将双手按在脚下干裂的黄土上,闭上眼睛。“书上说,土系灵术的最高境界不是攻击,是隔绝。以土为界,分敌我于两侧。此法大耗灵力,我需要你们给我注入灵力。”王筠将手按在孟羽左肩,孟亭将手按在他右肩,两股灵力一左一右注入孟羽体内——暗红与紫雷,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经脉中交汇。孟羽将额头抵在泥土上,感应着大地深处每一层岩脉的走向,寻找土壤中最脆弱的那一道裂隙,然后把自己的灵力灌进去,将那道裂隙撕开。
大地开始颤抖。那种震颤从脚下蔓延开来,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几人脚下朝前方延伸,裂口不断扩大、不断加深,土壤和岩石从裂缝边缘剥落滚入深渊,发出沉闷的回响。有几个冲在最前面的亥部士兵来不及刹住脚步,惨叫着跌入裂缝深处,惨叫声过了好几息才从地底传上来,闷闷的,像是被大地吞掉了。敌军被这道裂缝隔在对岸,双方之间隔着一道数丈宽的无底深渊,连祢兆都不得不勒马后退。
安羲缓缓放下无极弓,弓臂上的风芒渐渐散去。他的双手在剧烈颤抖,胸口急剧起伏,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丹田深处的刺痛,但他仍然站着。孟羽缓缓从地上撑起身来,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被王筠眼疾手快地扶住。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干,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但嘴角仍然挂着一丝极淡的、藏不住的笑。书本上的东西,果然还是有用的。风暴仍在持续。王抗与祢兆的兵器碰撞声从风沙深处传来,一声接一声,密集而沉重,像是两柄铁锤在狂风中反复相撞。环首刀与弯刀的每一次交击都炸开一圈气浪,将周围的沙尘 momentarily 震开片刻,又立刻被更猛烈的风暴填满。
安羲和孟羽背靠背坐在孟羽用冲击波清出的那片干净区域边缘,两个人都已站不起来。安羲的无极弓搁在膝上,握弓的手臂仍在微微发抖,刚才那□□雨梨花耗尽了他残存的大半灵力,丹田深处传来阵阵刺痛。孟羽更糟,施展地裂之术几乎抽干了他的灵力,此刻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双手撑在焦黑的泥土里,指甲缝里塞满了沙砾和干涸的血渍。他们与敌军之间已经隔开了一道数丈宽的裂缝深渊,亥部士兵在裂缝对岸举着火把来回奔走却无法靠近,偶尔有零星的箭矢射过来,也都在风沙中偏得不知所踪。
“他们进去了。”孟羽抬起头望向风沙深处,只能看见两道模糊的人影——王筠和孟亭一前一后冲进了风暴中心。
“嗯。”安羲喘着粗气,将无极弓往怀里拢了拢,“我们做不了更多了。剩下的交给他们。”
王筠是第一个冲进风沙的人。她在冲进去之前闭上了眼睛。不是怕沙子迷眼——是从小在北境军营里听父亲说过无数次的话:在沙尘暴里睁眼没有用。耳朵比眼睛可靠,灵力感应比耳朵更可靠。王抗在半个时辰前用亲身示范教会了她这一点,现在她把这份教导用在了同样的战场上。她放空视觉,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双耳和丹田的灵力感知上。风声如野兽般咆哮,沙砾打在脸上生疼,但这些干扰被她一层一层地剥离——她听见了自己心跳的节奏,听见了脚踩在沙地上的细微声响,然后听见了左前方数丈外三柄兵器交错碰撞的独特脆响。父亲就在那里。
孟亭紧随其后。神威枪在他手中发出极细微的嗡鸣,枪身上的银光在风沙中一明一灭。与王筠不同的是,他不需要闭上眼睛——神威枪本身就在增强他的灵力感知力。这柄枪是王抗年轻时用的,枪刃上淬过特殊的灵石粉末,对灵力波动极为敏感。此刻枪尖自动往左前方偏了半寸,那正是王抗与祢兆交战的方向。他只是顺着枪的指引走,便在漫天黄沙中精准地找到了战场中心。
祢兆双刀齐出架住王抗劈下的环首刀,余光瞥见两道人影从风沙中浮现,瞳孔骤然收缩。他本以为在沙尘暴的掩护下,自己可以专心对付王抗一人——这老将虽猛,毕竟年过五十,缠斗久了必定体力不支。但他没想到王筠和孟亭敢直接冲进视野为零的风沙里,靠着听声辩位和灵力感知精准地找到了他的位置。三个人同时出手——王抗的环首刀正面强攻压住祢兆的双刀,王筠的长矛从侧面刺向他握刀的手腕,孟亭的神威枪则直取他肋下甲缝。祢兆在三人夹击下毫无招架之力,双刀被王抗压得无法抽回,手腕被王筠的矛尖划开一道口子,肋下甲缝被孟亭的枪刃刺入半寸。他闷哼一声暴退数步,单膝跪地,将双刀插在地上支撑住身体,咬牙从怀中取出一枚刻满亥部古文的骨哨含入口中。
那骨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周围的风沙骤然变得更加狂乱——不是增强,是干扰。祢兆的身形在风沙中开始变得模糊不定,他的灵力波动不再是一个清晰的目标,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搅散了,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这不是攻击,是亥部首领世代相传的保命秘法——以骨哨为媒介,释放出混乱的灵力波动,扰乱一切以灵力感知为基础的追踪。王筠猛地睁开眼睛,沙子立刻灌进眼眶,但她顾不上疼——她已经失去了父亲的方位,也感觉不到祢兆的灵力了。孟亭手中的神威枪第一次失去了方向,枪尖在风沙中茫然地晃动,四道刃口反射着昏暗的光,却不知道该指向哪里。
祢兆在暗处看着这一切。他的秘法对双方的影响是双向的——他自己也无法在释放干扰的同时用灵力精准索敌,但他不需要。他从小在这片风沙中长大,他可以凭经验判断敌人的大致方位。风沙在他的驱使下更加强劲,风速快到了令人站立不稳的地步,风声盖住了所有声音——兵器碰撞声、脚步声、呼吸声、心跳声。漫天的沙子和尘土遮天蔽日,连火把光都透不进半分,伸手不见五指。王筠和孟亭背靠背站在风暴中心,王筠试着听声辨位,但风声把一切都吞没了。孟亭握紧神威枪,将灵力不断灌入枪身,枪刃上的银光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仍然捕捉不到祢兆的准确位置。在一片混沌中,他们能感觉到祢兆就在附近,却不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从什么方向砍出致命的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