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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亥军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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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军营帐扎在骆水上游的一片低洼河谷中,四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可以进出。安羲伏在河谷边缘的乱石堆后,夜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将营帐前的火把吹得摇摇晃晃。他压低身形,手指在无极弓的弓臂上轻轻叩了一下——这是蓝尘教他的习惯,开弓之前先听听风的声音。但今晚的风里没有答案,只有戈壁滩上细密的沙砾打在石头上的沙沙声。
他们四个人——安羲、孟亭、王筠、孟羽——从风城关出发,沿着骆水北岸的戈壁滩潜行了一整天,终于摸到了亥部大营的外围。曹睿的锦囊上只写了六个字:四个人,只身前往。孟羽起初觉得这是送死,孟亭没有反驳,只是将锦囊收进怀里,翻身上马。王筠更干脆,矛尾往地上一顿:“我爹一个人去送死,我不能不去。”安羲最后跟上,什么也没说。他想起蓝尘在竹林里说的话——我们阻止不了邪恶,但可以保证自己的善良。如果连一个人去救另一个人的事都不做,那善良算什么?
此刻他们趴在乱石堆后,透过石缝往下看。亥部大营中央最大的那顶灰褐色毛毡帐篷前,篝火烧得正旺。火光映出两个人的身形——王抗盘膝坐在篝火一侧,身姿魁梧如一头老迈却仍然危险的雄狮,佩剑搁在膝上,没有出鞘。祢兆坐在他对面,两柄弯刀解下放在身侧的地毯上,正亲自往王抗面前的酒碗里斟满奶茶。热气在火光中升腾,被夜风吹散。
祢兆将斟满奶茶的酒碗双手端起,恭敬地朝王抗致了一礼,姿态是草原上游牧民族对待贵客的最高礼节。王抗接过碗一饮而尽,将空碗往地上一搁,声音瓮声瓮气,却压得周围的篝火都微微矮了几分:“不必多礼。祢将军,你点名要我一个人来,我来了。曹雄在哪?放人。”
祢兆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手从曹雄的后领上松开。曹雄瘫倒在地上,被两个亥部士兵架起来拖向营帐后方。祢兆掸了掸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重新坐回王抗对面的毛毡垫上,端起奶茶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他说他已经查清了三个月前偷袭亥部营地的那些人的来历——确实是江心军,铠甲是江心军的,刀是江心军械坊造的,说的是江心官话。但下令的人不是朱青。是江心朝廷里有人越过朱青,直接调动了曹家嫡系的轻骑小队伪装成边境驻军夜袭亥部营地,抢了马匹,断了盐道,烧了帐篷。目的从来不是杀几个亥部人,目的是挑衅。只要亥部忍不住先动手,江心朝廷便名正言顺地出兵。所谓的反击不过是借口,真正想要的是吞并亥国,将势力推到楼沙腹地。
王抗沉默了很久。篝火在夜风中噼啪作响,火星被卷上半空,散入漆黑的夜空。他的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火光在他那双被边境风沙磨得浑浊却不失锐利的眼睛里跳动。“所以那次突袭,”他说,“不是你们亥部先动的手,是江心朝廷逼你先动手。”
祢兆点了点头。他靠在背后的马鞍上,语气忽然变得轻松了几分,像是终于把压了太久的话说了出来,便不再需要端着那副杀伐决断的姿态了。“王将军应该明白了吧。从骆山之战开始,我数次佯败撤退,目的不是为了保存实力——是为了离间朱青。”他说,“我比你们自己更清楚你们内部的矛盾。朱青主和,曹雄主战,你王将军虽然看不上朱青的仁慈,却也从不屑于用屠城这种手段。只要我在战场上反复撤退,曹雄就会觉得朱青延误战机,你王将军就会失去对朱青的信任。果不其然——朱青被贬了,曹雄成了主将。而这正是江心朝廷里那些人想看到的。他们需要一个像曹雄这样不在乎屠城的人来当主将,因为曹雄不会犹豫,不会心软,不会放走任何一个敌人。这样的人,才能替他们完成吞并亥国的大业。我们早就算到了你们内部的矛盾,也算到了曹雄会轻敌冒进,更算到了你会单人赴会。现在加上曹雄,还有你们四人,我们就有六名人质了。”
王抗猛地抬头。祢兆笑着拍了拍手,身后的营帐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几个亥部士兵押着四个五花大绑的人走进篝火光圈——孟亭、安羲、王筠、孟羽。亥部哨兵在他们潜伏的乱石堆后方发现了他们,他们还没来得及动手,就已经被围了。王筠的矛和孟羽的剑都被缴了,孟亭的手腕被麻绳勒得发红,安羲的无极弓被一个亥部士兵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王筠咬紧牙关,别过头去,不敢看父亲的眼睛。
王抗的目光在四个年轻人身上扫过,在孟亭脸上多停了一瞬——那张脸和他父亲年轻时候有七分相似,同样沉默,同样倔强,同样在绝境里不肯低头。然后他看向祢兆,忽然笑了。不是愤怒的笑,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在战场上活得太久、见过太多生死之后才会有的从容笑意。“祢将军,你算得很准。朱青的性子、曹雄的贪功、我的刚愎——你都算进去了。但你少算了一样。”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粗大如老树根,每一根都曾在无数场战斗中握紧过这把环首刀,“你也低估了老夫这个人。”
话音未落,环首刀出鞘。那一刀不是劈向祢兆——而是劈向篝火。燃烧的木柴被刀气震得飞散开来,火星如暴雨般溅向四周的亥部士兵,逼得他们本能地后退躲避。就在这一瞬间,孟亭双臂猛地向外一崩——他被绑的时候一直在暗暗蓄力,紫雷在腕间无声地积攒了许久,此刻猛然爆发,将麻绳炸成碎片。他伸手夺回新铸的银枪,枪尖朝下往地面狠狠一刺,灵力炸开的冲击波将周围几个亥部士兵同时震飞出去。安羲挣脱绳索,右手拔出腰间短刀,左手顺势从一个倒地的士兵身上夺回无极弓。王筠接过孟羽从地上捡起递来的长矛,矛尾往地上一顿,暗红灵光在矛尖骤然亮起。
祢兆反应极快,在王抗拔刀的瞬间便已双刀出鞘,刀锋交叉格住王抗劈下的第二刀。环首刀与两柄弯刀在篝火余烬中轰然相撞,火花溅射,映得两张脸一明一暗。篝火散落在四周的碎木还在燃烧,星星点点的火光在这片临时开辟的战场上明明灭灭。
王筠知道此战生死攸关。她的矛法在这一夜变了——不再是安陵时那种以命换命的拼命打法,而是更精准、更克制、更致命。她的矛尖在火光中拖出一道道暗红的残影,每一矛都落在亥部士兵握刀的手腕上,刀落人翻,人翻矛至,第二矛便直取咽喉。她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在战场上待了太多年才会有的冷静——不是不恨,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恨,什么时候该收。
孟亭的新枪比他想象中更重。枪杆是由孟家旧部从帝都秘密运来的,枪身掺了陨铁,枪尖的银龙纹经过重新淬炼,比旧枪更沉也更韧。他每一□□出都带着紫雷的爆鸣,枪尖所过之处空气被电弧烧出淡淡的焦味。孟羽在侧翼替他挡住逼上来的亥部刀兵,手中长剑虽不如兄长的枪势那样霸道,但剑法沉稳绵密,一招一式都透着太学正传的扎实功底。他的目光不时落在兄长手中那杆新枪上——紫雷缠绕,枪出如龙,每一次突刺都能将数名敌兵同时逼退。孟羽从太学最优等毕业,自认在同龄人中已算出类拔萃,但他看着孟亭此刻的枪法,忽然明白自己离真正的战士还差多远。不是剑术上的差距,是那种在绝境中仍然从容不迫的战意——那是兵书上学不到的。
安羲第一次在真正的实战中以短刀为主武器。他在红稻村竹屋后的木桩阵里练了三年步法,在安陵与陆铮并肩作战时被逼着用短刀格挡弯刀,在风城关这些日子里每夜都在练刀——蓝尘教他的短刀刀法终于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他的步法极快极轻,每一次变向都踩在亥部士兵重心偏移的间隙,短刀切入甲缝一击即退,不等对方反击便已闪身到了下一步。他的无极弓被挂在背上暂时用不上,但他的眼睛仍然是弓箭手的眼睛——冷静、专注,在任何时候都知道对方最脆弱的位置在哪里。
祢兆双刀齐出,刀身上缠绕的风系灵力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啸。狂风从他周身涌出,卷起地面的黄沙朝四面八方扑去。这一次的风暴比峡谷中那次更猛更烈,火把光在黄沙中瞬间熄灭,天地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沙子刮过皮肤的刺痛提醒着所有人战场还在。安羲用手臂挡住脸,听见四周传来士兵被风吹倒的闷响、战马的惊嘶和兵器脱手的脆响,他看不见任何同伴,也看不见任何敌人。
孟羽在黑暗中咬紧牙关。他在兵书上读过这一条,当初只是把它当作备考的知识点记在脑子里,没想到真有要用的一天。他回忆着那个口诀——以风克风,以爆制暴——将长剑插在身前的地面上,双手结印,将灵力一股脑灌入丹田,灌入双臂,灌入剑锋。然后他引爆了那股力量。不是攻击任何敌人——是攻击空气本身。一道以他为中心的冲击波猛然炸开,裹挟着风系灵力朝四面八方横扫而出,与祢兆压过来的风沙龙卷正面相撞。两股力量互相撕扯、抵消、炸裂,最终在周围清出一个直径数丈的干净区域——沙尘暴仍然在外围咆哮,但在这个圆内,空气澄澈如镜,月光从头顶倾泻而下,照得每一个人的脸都清清楚楚。孟羽拄着剑喘着粗气,汗水从额角淌下来,但他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书本上的东西,果然还是有用的。他现在信了——兵书上教的东西,真的能在关键时刻救命。
祢兆站在沙尘暴的边缘,看着自己面前这片被孟羽用冲击波强行清出的干净区域,眉头微微一皱。他失去了沙尘暴的掩护,而这个澄澈空间里等着他的是王抗的环首刀、孟亭的银枪、王筠的长矛和安羲的短刀。王筠与王抗几乎是同时出手——父女二人从祢兆正面和后方同时逼近,长矛与环首刀一前一后夹击他的破绽。祢兆双刀格开王筠的矛尖,王抗的环首刀已从他防守最薄弱的腋下切入,一刀砍中他的左臂。祢兆闷哼一声,鲜血从皮甲下渗出,他踉跄后退数步,单膝跪地,将双刀插在地上支撑住身体。他咬紧牙关,右手一挥,将笼罩战场的沙尘暴强行驱散。外围亥部士兵没了沙尘暴的阻碍立刻蜂拥而上,将五人重新团团围住。
王抗将环首刀横在身前,环顾四周密密麻麻的敌兵。然后他忽然收起了刀势,将环首刀的刀柄往左手一交,右手五指微张,掌心向上。风从他脚下升起,起初只是极细微的气流,卷起几粒沙砾在脚边打转,然后风速越来越快,沙砾越来越多——以王抗为圆心,一道与方才祢兆所施展的别无二致的风沙龙卷骤然拔地而起。他甚至同时还在模仿祢兆的控风手法——那不是江心修炼者的精细操控,而是草原上游牧民族世代相传的、与天地风暴共鸣的古老法门。这东西本应是亥部不外传的技能,但王抗在北境守了几十年边境,与楼沙亥部交手无数次,每一次沙尘暴他都站在最前面,他在无数场战斗中反复观察祢兆和亥部将领的控风方式,几十年下来,那些招数早已刻进了他的本能里。
风沙再次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安羲侧头朝孟羽的方向大喊,让他再制造一个区域。但王抗没有等人替他制造区域。他提着环首刀,一头冲进了自己制造的风暴。安羲瞪大眼睛,视线被黄沙完全遮断,只能隐约听见沙尘深处传来兵器碰撞的脆响、士兵倒地的闷哼和祢兆暴怒的咆哮。他不明白在这种看不见也听不清的环境里,王抗是怎么战斗的。
王筠将长矛从最后一个试图靠近她的亥部士兵胸口拔出,回头看了安羲一眼。她的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极淡的、藏得很深的骄傲。“他不需要看见。”她说,“这是他几十年守边练出来的本事——关闭所有感官,只靠感应对方的灵力波动来判断位置和招式。风沙对别人来说是障碍,对他来说——是战场。”
安羲怔怔地望着那片翻涌的沙尘。孟羽握紧手中的剑柄,低声感叹王抗居然如此厉害。王筠摇了摇头,语气重新变得冷硬,冷硬里却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涩。他没有天赋,他只是在这里站了半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