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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峡谷两 ...

  •   峡谷两侧的山脊上骤然亮起无数火把,将整片谷地照得如同白昼。祢兆策马立在前方,身后那数百残兵只是诱饵,真正的杀招藏在山脊上——上万亥部精兵从黑暗中现身,弓弦拉满的吱呀声在峡谷中回荡,紧接着第一波火箭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中计了!”孟亭拔枪挑开一支射向孟羽的火箭,枪尖上的金雷在密集的箭雨中炸开,将周围数支流矢同时震飞。孟羽提剑格开几支箭矢,身形一晃便冲到孟亭身侧,兄弟二人背靠背站在箭雨中,剑光与枪影织成一片交织的防御。王筠左手控风——一道厚实的风盾在曹雄头顶张开,将射向他的火箭尽数弹开,曹雄拄着刀半跪在地,脸色煞白,左腿被一支流矢射穿,血顺着裤腿往下淌。
      “掩护撤退!”孟亭厉声喝道。孟羽在同一瞬间与兄长对视一眼——他们想到的是同一件事:必须制造足够大的混乱才能延缓亥军的进攻节奏。兄弟二人同时将灵力毫无保留地灌入武器,银龙长枪上的紫雷与孟羽剑锋上的青芒交织在一起,两道力量猛然相撞,炸开一圈冲击波,将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亥部骑兵震得人仰马翻。王筠趁势将风盾收回,反手一推,把曹雄连人带马推向谷口方向:“走!”
      但祢兆没有给他们撤退的机会。亥部首领将两柄弯刀交叉在胸前,口中念动古老的咒文,周身忽然涌起一股狂暴的风系灵力,那不是江心修炼者那种精细优雅的灵力流动,而是草原上游牧民族世代相传的、与天地风暴共鸣的原始力量。狂风从峡谷两侧的山脊上倾泻而下,裹挟着戈壁滩上无尽的黄沙,形成一道环形风暴将曹雄死死困在中央。沙子灌进他的口鼻,刀被风吹得脱手飞出,整个人在风暴中东倒西歪,再也辨不清方向。
      紧接着,第二道风沙龙卷从祢兆刀尖卷出,朝孟亭几人劈头盖脸地压了过来。沙尘遮天蔽月,火把光在黄沙中变成了模糊的暗红色光斑,所有人都在沙暴中丧失了视力。安羲用手臂挡住脸,沙子打在皮肤上像无数根针在扎,眼睛完全睁不开。孟羽弓着身子,用衣袖捂住口鼻,扯着嗓子大喊:“这就是亥人的灵力大成之法——沙尘!我在兵书上见过!”
      孟亭咬紧牙关,将断枪往地上一插,双手结印。丹田中残存的灵力被他一滴不剩地榨出来,一堵厚实的土墙从地面轰然升起,挡在孟羽身前。他的后背靠在土墙上,双腿在沙暴的冲击下剧烈发颤,肩膀上的伤口重新崩开,血顺着袖管往下淌,但他死死撑着。他不能让孟羽死在这里。孟家的顶梁柱已经倒了——父亲没了,兵权没了,宅邸里只剩下年迈的祖母和几个未成年的弟妹。可孟羽还在。这个弟弟比他聪明,比他善良,比他更懂得活着的人应该做什么。他可以战死,孟羽不能。
      他将断枪从泥土中拔出,枪尖上残存的紫雷被他全部逼了出来。这里太干旱,空气里没有足够的水汽,雷系灵力的威力大打折扣,但足够了——一道强烈的闪电从他枪尖劈出,在沙暴中撕开一道短暂的裂隙,几个冲在最前面的亥兵被劈倒在地。然后他回头,对着孟羽、安羲和王筠厉声喊了一句:“快走!”
      曹雄没有走。他从风暴中勉强爬起身来,拔出腰间弯刀,嘶吼着朝祢兆的方向冲去。但沙尘暴中寸步难行,他的刀还没碰到祢兆,便被祢兆反手一刀劈飞了弯刀,紧接着被一爪攥住后领提了起来。祢兆将他按在马背上,口中发出一声悠长的呼啸,峡谷中的风暴在他的号令下骤然增强,铺天盖地的黄沙将所有人压得动弹不得。
      孟亭借着土墙的遮挡,双腿猛蹬全力跃出,断枪在月光下划过最后一道冷厉的弧光,直刺祢兆咽喉。祢兆侧头避过枪尖,右手弯刀从下往上撩起,一刀便将那杆陪伴孟亭多年的银龙长枪拦腰砍断。断枪打着旋飞出去插在黄沙里,枪尖上的金雷不甘地闪了闪,随即彻底熄灭。孟亭重重摔在沙地上,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
      祢兆单手将曹雄按在马背上,俯瞰着满地狼藉的战场和倒在地上动弹不得的众人,声音不高,却被峡谷的风送得很远:“想要曹雄——就让王抗一个人来。我就在亥营等他。”说完他拨转马头,亥部骑兵如退潮般从他身后涌过,裹挟着风沙消失在峡谷深处的夜色中。
      营帐里只剩下几个人。王抗坐在案后,佩剑横在膝上,那张被边境风沙打磨了几十年的脸在烛火下显得格外苍硬。他已经下了决定——只身前往亥营,用自己换回曹雄。王筠站在他对面,双手撑在案上,声音因为压着太多情绪而微微发颤:“父亲,这就是个陷阱,祢兆在峡谷里说的话你又不是没听到——‘想要曹雄就让王抗一个人来’,这不是明摆着的威胁吗!”
      王抗从鼻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将佩剑往腰间一挂,站起身来。他的身量极高大,站起来时头顶几乎触到了帐顶悬挂的那盏防风灯,烛火在他肩头的玄铁甲片上投下起伏的光斑。“就算是威胁又如何?曹雄再浑,也是朝廷钦封的主将。他死在亥营,陛下怪罪下来,你们谁担得起?我担得起。”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夜风裹着沙砾灌进来,将烛火吹得齐齐一晃。他的背影在帐门口停了一瞬,没有回头,“祢兆那些人,未必是你老子的对手。”
      帐帘落下。王筠站在原地,手指还保持着撑在案上的姿势,指节发白。安羲站在帐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话都不够。最后还是王筠先开了口,声音不像平时那么冲,反而平静得让人更难受:“他从来都是这样。从小就是这样。一个人扛所有事,从不问别人能不能帮忙。我娘走的时候他没哭,我哥战死的时候他也没哭。他只会打仗。”
      孟羽坐在角落里,手里握着那本被火烧过的课本,没有说话。孟亭站在他身边,将断枪横在膝上,用一块旧布一下一下地擦着枪杆。那杆银龙长枪被祢兆拦腰砍断,断口处参差不齐的金属茬子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擦得很慢,像是在擦一件再也修不好的遗物。
      “我们得想办法。”孟亭将断枪放在一旁,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他的手指从玉门一路划向亥部营地的位置,那里是骆水上游的一片低洼河谷,四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可以进出。“带着所有兵马去,祢兆肯定不会放人。他指名要王将军独自赴约,就是算准了我们会有所顾忌。人多了不行,人少了——”
      他忽然停住,手指还停在舆图上,另一只手却下意识地按在了胸口的位置。那里贴身收着临别时曹睿给他的锦囊。那枚锦囊他在出征前反复摸过好几次,但一直没有打开——曹睿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现在算不算万不得已?
      他解开衣襟,将锦囊取出。锦囊的绸面已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系口的丝绦仍是完好无损的。他拆开丝绦,从囊中取出一张叠得极薄的纸,缓缓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清瘦有力,墨色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松烟香。四个人,只身前往。
      孟羽从角落里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四个人?我们三个加上王少将军,正好四个。曹军师是让我们四个去亥营?这……”
      “是凶多吉少。”孟亭接过话头,将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没有字。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重复了那句“只身前往”。不是大军压境,不是奇袭营救——是让他们四个人,不带一兵一卒,走进祢兆的大营。他想起在安陵时,曹睿也是这样,在所有棋子都看似被困死的时候,突然指出一条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路。
      “曹睿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安羲说。
      孟羽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指节微微泛白。他看过那么多兵书,没有一本教过四个人怎么从一支军队手里救人。但兵书上也没教过一个人怎么在一片废墟里立起上千块墓碑。有些事兵书上没有,只能自己做。
      “四个人就四个人。”王筠转过身,矛尾在泥地上顿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我爹一个人去送死,我不能不去。你们谁要去,我不勉强。”
      “我去。”孟亭将那张纸重新叠好放进锦囊,收回怀中,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个承诺,“王家孟家斗了这么多年,今天倒要一起打仗了。”
      孟羽抬起头看着兄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他站起来,将那本课本塞进腰间布囊,束紧了带子。“兄长去,我也去。我还没学会控雷,但我的剑还能用。”
      安羲最后开口。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无极弓,弓臂上的木纹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他想起蓝尘在竹林里说的话——我们阻止不了邪恶,但可以保证自己的善良。他抬起头,将无极弓背在背上,看向营帐外那片被风沙笼罩的暗夜。北境的风从帐帘缝隙中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长忽短。
      “四个人,只身前往。”他说,“蓝尘哥说过,我们不要赌其他人的想法。但曹睿——这一次,我赌他算对了。”
      夜色如墨,风城关外,风沙依旧呜咽着掠过戈壁滩。那片黄沙之下不知埋了多少尸骨,没有名字,没有墓碑,只是风一吹就散了。但此刻,有四个年轻人正迎着那片风沙,走向一个未知的结局。他们不知道锦囊上那行字会将他们带向生路还是死路,但他们知道——王抗是一个人去的,他们不能让一个人去的人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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