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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玉门城 ...

  •   玉门城外,暮色从戈壁滩上漫过来,将黄土城墙染成一片暗沉沉的赭红。风从北面草原上刮来,裹挟着细密的沙砾,打在脸上生疼。安羲骑在马上远远望见城门口站着一个人影,身形修长,腰佩短刀,正倚在拴马桩旁翻着一本书,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他不得不用手指压住页脚才能继续看下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孟羽。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些,颧骨的棱角更分明了,眼下有一圈淡青色的疲痕,但那双眼睛不再像刚上战场时那样满脑子只想着冲锋破阵。此刻他正低头读着手里那卷《北境兵略》,读到要紧处眉心微蹙,用炭笔在页边记了几个字,连马蹄声到了近前都没察觉。他脚边还堆着几卷竹简,最上面那卷摊开着,是《骆山地形考》的附图,图上山川关隘标注得密密麻麻,空白处被他用炭笔添了好几处批注。
      “孟羽。”孟亭翻身下马,叫了他一声。
      孟羽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合上书卷站起身来,抱拳行礼。动作仍带着太学出身的端正规矩,但比之前多了几分沉稳,少了几分少年人急于表现自己的急促。“兄长,安少侠,王少将军。”他一一招呼过,将书卷收进腰间布囊,又弯腰去捡地上的竹简。安羲注意到他翻书的手指指节上磨出了薄茧——不是练剑磨出的那种虎口硬茧,而是常年翻阅竹简纸张留下的细密痕迹。这些天他不知道翻了多少书。
      “你一直在这里等我们?”安羲问。
      “不算等,只是每日这个时辰都会到城门口来。今天正好撞上了。”孟羽将竹简卷好,用麻绳系紧,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已经重复了很多次的事。
      孟亭没有说话,目光从孟羽脸上移到他腰间布囊里那几卷露出一角的兵书上,又移到脚边那堆竹简上。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在孟羽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一下不重,掌心落在肩胛骨上只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但他的手停在那里,比平时多停了一拍。这些年孟亭从不轻易拍别人的肩膀——在军中他是先锋将军,在孟家他是长子,他习惯了用命令和训斥来表达一切。但此刻他看着这个瘦了一圈的弟弟,看着他眼底的疲痕和指节上的茧,忽然觉得有些话不用说出口。
      孟羽抬起头,对上兄长的目光。那张从来冷硬的脸上,嘴角似乎动了一下。极轻微,几乎看不出来,但孟羽认得——那是父亲活着时每次看了他的功课之后,脸上会有的表情。不是夸奖,是“还行,但还不够”。他低下头,喉结滚了一下,把竹简抱在怀里,声音比方才哑了几分:“这几天在城里,除了读书,还做了些别的事。”
      “什么事?”
      “祁西城,”孟羽说,声音轻了几分,“那些百姓的遗体,没有人收殓。”
      安羲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孟羽转过身朝城门里走去,三人跟在他身后。
      城门外西侧有一大片空地,原本是商队歇脚的地方,现在却立满了墓碑。不是一块两块,是上千块。碑石是戈壁滩上最常见的黄砂岩,粗糙不平,每一块都只有半人高,却密密麻麻地排满了整片山坡,在夕阳下安静地竖立着,如同一群沉默的士兵列队望向同一个方向——北方,祁西。
      “人太多了,认不全,只能以家为单位。”孟羽走到最近的一块碑前,弯腰将碑脚被风刮歪的几块碎石重新摆正,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了埋在下面的人,“城西卖葡萄的一家四口,他们的铺子我去过,葡萄是从亥部进的,用骆驼驮着皮袋运过来。老板的娘子每日在门口切葡萄干给路过的孩子吃,不要钱。”
      他往前走几步,停在一块略大些的碑前:“这家是经营馕饼的,六个兄弟一起开的铺子。破城那天他们用擀面杖和烤炉的铁钩守着店门,烧炉的炭火把半条街照得通亮。”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一排没有刻名字的碑前,沉默了一会儿。“无名乐师十人。只知道他们是城里酒楼的乐队,亥部人,会弹琵琶,会吹胡笳。破城前一天,他们刚在酒楼里演完最后一场,有人听见他们在后台商量着什么时候能回草原看看。名字一个都没留下。”
      大多墓碑上没有名字。太学生们从残缺的户籍册里找到了一些,一户一户地核对,一户一户地刻上去。户籍册上的字迹被血水浸得模糊不清,有的只剩半边,有的被火烧去了大半,太学生们只能靠残存的笔画和幸存的邻里口述来拼凑。有些家庭,连姓什么都没人知道,碑上便只刻着“祁西城西葡萄铺一家四口”“城东馕饼铺一家六口”“无名乐师十人”。刻这些字的时候,孟羽说他跪在地上用刀一笔一笔地划,划了整整五天。刀刃在黄砂岩上刻字很费力,刻完最后一个碑时,他的手指已经磨出了血泡,血渍和石碑上的黄沙混在一起,干涸后变成了暗褐色。
      夕阳把整片墓地染成金红色,上千块碑石在暮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风吹过戈壁滩,沙子从石碑缝隙中穿过,发出细细的呜咽声,像是有什么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哼着歌。王筠蹲下身,伸手轻轻抚过一块碑上歪歪扭扭的刻痕。她从小在北境军营长大,见过无数战死者的坟,但那是士兵的坟——士兵有名字,有军籍,有同袍替他们收殓。而这些碑下埋着的人,连名字都留不下。
      孟羽从怀里取出一本被火烧过边角的课本,走到一片略小的墓碑前蹲下身。那块碑比其他碑都矮一截,刻着“祁西城西学堂学童十二人”。他说这户是学堂的孩子,十二个,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七岁。破城那天老师带着他们躲在学堂里,被一支冲进来的小队堵住了门。老师用身体挡在孩子们前面,胸口被捅了好几刀,那些孩子一个都没能逃出去。
      孟羽翻开那本书,纸页被火苗舔过,边缘焦黑卷曲,但中间的字迹还看得清楚。他在那片小小的碑前站了很久,然后开口念了一首诗。黄沙食人骨,北风催白发。马蹄踏明铠,永安奏亥笳。
      安羲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首诗他小时候也学过,在红稻村那间漏风的村塾里,先生摇头晃脑地念,孩子们跟着念,窗外是稻田和枫树。那时候他不懂“黄沙食人骨”是什么意思。现在他懂了,但他希望自己永远没有懂过。
      孟亭望着夕阳,没有说话。夕阳把他的脸映成一片暗金色,他身后上千块墓碑的影子越拉越长。王筠从孟羽手中接过那本书,低头看着那一页。那些字迹不工整,横不平竖不直,撇捺歪歪扭扭地往外撇,是刚学字不久的孩子写的,课本上还有老师用朱砂圈出的几个错字,旁边附了一行小字:写字宜正,不宜歪。她把书轻轻合上,放回那块碑前,放得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这个孩子永远没机会懂得那首诗的含义了,也永远吃不到城西的葡萄和城东的馕饼了。那个在书上圈出错字的老师,也再没机会对他说“写字宜正”。
      孟羽在那片墓地前站了很久,久到夕阳从金黄烧成暗红,又从暗红褪成天边最后一抹灰紫。然后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孟亭、安羲和王筠。身后上千块墓碑安静地竖立在暮色中,像一群沉默的见证者。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在这片沉默中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才是我想做的事。这才是学灵术的目的——不是杀更多人,是让更多的人可以活下去。”
      孟亭没有回答。他只是从孟羽手中接过那本被火烧过的课本,翻了几页,里面的字迹他认得——孟家的孩子从小临帖练字,孟羽的字是他手把手教的,横平竖直,撇捺端正。现在这个弟弟的字迹出现在祁西城一块块墓碑上,出现在被血浸透的户籍册旁边,出现在无数没有名字的亡者最后一块安息之地上。他把书合上,递还给孟羽,忽然极轻地叹息了一声。
      “父亲要是还在,”他说,“会替你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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