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 22 章 庆功宴 ...
-
庆功宴设在太子的东宫正殿。殿中烛火通明,数十盏连枝宫灯将四壁照得亮如白昼,紫檀长案上铺着绣金云纹的锦缎桌围,珍馐罗列,层层叠叠地堆满了每一张桌案。安羲坐在蓝尘身侧,目光从那些菜肴上一一扫过——东海运来的清蒸鲥鱼、青秀深山的烤鹿肉、楼沙的驼峰炙、敖海的海参鲍翅,还有几串颗粒饱满的紫葡萄,那是亥人进贡的,每一颗都浑圆如珠,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霜白。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够红稻村全村吃三年。
太子嬴苏坐在主位上,面容清秀,举止温雅,说话时语调不紧不慢,与曹彰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截然不同。他亲自举杯向曹雄敬酒,感谢他在风城关的战功,曹雄笑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身后的西域舞姬正在殿中央翩翩起舞。那些舞姬来自楼沙与亥部的草原,穿着缀满珠片的纱裙,赤足在青石地板上旋转,手腕和脚踝上的银铃随着鼓点叮当作响。一旁太乐署的乐师奏着编钟与笙箫,中原的宫商角徵羽与西域的胡笳、琵琶交织在一起,乐声时而激昂时而哀婉,在殿梁之间盘旋不散。
曹雄吃得很奢侈。每一道珍馐他只夹一筷子,嚼了两口便挥手让侍女撤下,换上新菜。桌上的驼峰炙堆成了小山,他只切了最中心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剩余的整盘都进了泔水桶。侍女端着鎏金托盘在他身后排成一排,托盘上搁着几十道还没动过的菜肴,有些已经凉了,油脂凝成白花花的浮膜,但没有人敢多看一眼。
他揽着一个舞姬的腰将她拉到自己膝上,那舞姬约莫二十出头,面庞是典型的楼沙女子——高鼻深目,皮肤在烛光下泛着蜜色的光泽。曹雄从桌上拿起一串贡品葡萄,摘下一颗塞进她嘴里,笑着问她来自哪里。舞姬低下头,眼眶忽然红了。她本是亥人,八岁便被选入亥部王庭学习舞乐,后来亥部与江心交战,她随贡品一同被送到帝都。曹雄哈哈大笑,将她从膝上放下,让她在宴席上演奏一曲亥国琵琶。那舞姬接过一把形制与中原琵琶截然不同的乐器,琴身修长,音箱覆着羊皮,弦是马尾搓成。她的指尖触上琴弦,哀伤的琴声从她指尖流出,那不是江心宫廷乐曲的雍容华贵,而是草原上的长调——空旷、苍凉,像一个人在无边无际的荒原上独自呼唤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殿中的烛火被琴声压得微微发颤,在座之人除了曹雄仍在自斟自饮,其余人的酒杯都搁在了案上。
太子放下酒杯,问她此曲为何如此伤感。舞姬抱琴跪在殿前,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她五岁时父亲随祢兆将军出征,她和母亲等了五年,最后等来了一封阵亡文书。母亲当夜悬梁自尽,她被邻人卖入酒楼学舞。十八岁时嫁给一个亥部骑兵,丈夫在新婚半年后便被征召入伍,她等了三年,不久前有同乡从祁西城逃回来,说她的丈夫死了。死在祁西城。
殿中忽然静了。不是那种宴席间隙的安静,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住了胸口、所有人都同时屏住呼吸的寂静。蓝尘的手指微微收紧,孟亭垂下了眼,王筠握着酒杯的指节发白,安羲盯着面前那串从亥部进贡的葡萄,觉得那饱满的果实在烛光下忽然变得像血一样红。
曹雄挥了挥手,命那舞姬退下,叫乐师继续奏乐。编钟重新敲响,舞姬们重新开始旋转,但安羲已经听不进去任何音乐了。他看着曹雄将又一道只夹了一筷子的鹿肉随手推开,看着那盘鹿肉被侍女端走,忽然想起那个舞姬方才跪在殿前的模样——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眼泪了,眼泪大概在很多年前就流干了。
他晚上躺在卫江府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怎么也睡不着。眼前反复晃着那串亥人的葡萄、曹雄随手丢开的驼峰炙、舞姬抱琴时微微颤抖的手指。他发现最讽刺的是,自己坐在这场庆功宴上,吃着亥人进贡的葡萄,喝着楼沙进贡的美酒,而就在几天前,他亲眼看着曹雄屠了亥人的城。他吃着那些百姓种出来的葡萄,却让他们的子孙上战场送死;他坐在权贵的宴席上接受战败者的贡品,而战败者的城已被屠成空城。他想起在安陵时对林珏说过的话——“你的医术是救人的东西,不是生意。”那时候他觉得这话很坚定,可现在他端着葡萄的时候,手是干净的,心不是。他不怕打仗,他从来不怕。他怕的是打到最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打。
这番景象持续不了多久。北方雪原上,楼沙的铁骑已在集结。东方朔——楼沙王庭最年轻的万户长,率三万精骑从雪原南下,与亥部残军合兵一处。同一时刻,西北方向,亥部的新任首领在草原上重新集结了溃散的部众,与楼沙援军形成掎角之势,兵锋直指风城关。宴席散了,战争还在继续。第二天清晨,军情急报接连送入卫江府。亥部残军联合楼沙两支主力部落,从西北方向同时进犯风城关;北方沈州边境,楼沙万户长东方朔亲率三万精骑越过雪线,兵锋直指江心北境第一道关口。两路受敌,帝都震动。
圣旨下得极快。曹雄领本部兵马即刻驰援风城关,曹睿领中央军左营北上支援沈州。蓝尘被编入曹睿的沈州军,安羲、孟亭、王筠则随曹雄前往风城关。小队第一次被拆开。安羲接到旨意时站在卫江府的莲花池边,手里攥着那卷黄绫圣旨,指节发白。他不想去——不是怕死,是不想再跟着曹雄这样的人打仗。他亲眼见过祁西城的乌鸦和苍蝇,见过那个舞姬抱着亥国琵琶跪在殿前说“丈夫死在祁西城”,他没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然后跟着那个人再上战场。但他更知道抗旨是什么后果。朱青只是放走了一个祢兆就被剥了官袍贬为先锋,他安羲没有爵位没有家族,抗旨只有一个下场——不是自己死,是连累卫江府里所有人。
出征的行装收拾得很快。无极弓背在背上,短刀挂在腰间,林珏送的龙井还剩最后一小罐,他用油纸包好塞进包袱最深处。蓝尘在他隔壁院子整理行装,安羲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没有进去。他想起昨晚自己翻来覆去睡不着时,蓝尘屋里也一直亮着灯。
临行前,安羲终于还是去找了蓝尘。他有一肚子话想说——这场仗打得太憋屈,曹雄那样的人在庆功宴上揽着舞姬喝酒,而那个舞姬的丈夫死在他屠的城里;圣上给曹雄封爵,给朱青贬官;太子杀了亲哥哥,满城人不敢提一个字。他想问蓝尘这一切什么时候是个头,想问自己到底在为谁而战。话到嘴边都咽了回去,他只是看着蓝尘,说了句“我不想跟着曹雄打”。
蓝尘沉默了一会儿。竹林里只有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克制:“我们阻止不了邪恶,但可以保证自己的善良。但是我们不要赌其他人的想法。”
安羲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两遍。他忽然意识到蓝尘不是在说曹雄——或者说,不只是在说曹雄。他在说所有人。安羲问他是不是预料到了什么,蓝尘没有回答,只是将瑶光的碎片召到肩侧,八片碎刃在晨光中微微一闪,然后安静地悬浮在他身后。那个沉默和很久以前他在红稻村竹屋里问蓝尘“怎样才能做出正确的选择”时一模一样。那时候蓝尘沉默了很长时间才说“要保护更多的好人”。现在他又沉默了,因为有些话不能说得太透,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出发前,曹睿在卫江府门前叫住了所有人。他难得没有摇那把蒲扇,双手拢在袖中,面色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此次出征,我已安排妥当。但诸事皆有变数,诸位也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他没有说“代价”是什么,但安羲从他眼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恐惧,是一种已经算好了最坏结果之后依然选择往下走的平静。
安羲骑着马走在队伍中,回头望了一眼。蓝尘站在曹睿身边,遥遥地望着他的方向。瑶光碎片悬浮在他肩侧,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银光。安羲忽然想起在安陵城楼上,蓝尘踏风而来时也是这样——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就已经是所有人的定心丸。他转回头,攥紧缰绳,在心里把蓝尘的话又默念了一遍:我们阻止不了邪恶,但可以保证自己的善良。他当然知道自己阻止不了曹雄,阻止不了嬴苏,阻止不了这场战争。但他可以保证自己手里的无极弓不会射向无辜的人,可以保证自己不会变成庆功宴上那些随手丢掉珍馐的人,可以保证自己记住那些百姓的名字——哪怕只知道他们是“祁西城的百姓”,是“亥部的舞姬”,是“被屠城的那些人的丈夫”。
与此同时,另一个念头也随着蓝尘那句话在心底扎了根:曹睿的视线究竟看了多远?他在城门外说的那句“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究竟是指战场上的伤亡,还是别的什么?他安排妥当的到底是什么?他会跟曹家同流合污吗?还是会像在安陵布局时那样,把所有人都算进一盘更大的棋里?蓝尘说不要赌其他人的想法——安羲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赌曹睿。但他确定一件事:如果有一天曹睿真的选择了和曹雄一样的路,他会很难过,但他不会手软。
耳边是北境的寒风,面前是即将抵达的风城关。北方雪原上,楼沙的铁骑与亥部残军的号角正在吹响。来不及多想了。接下来就是真正的战争。